第138章 另有天地(1 / 1)
裴寂在自己的府中,就著麵湯把餅子泡軟,然後開始享用午食。
上了年紀之後,裴寂的身體和精力都大不如前。在朝堂之上,他不敢露出絲毫軟弱的姿態,但是在自己家裡就無需顧忌,怎麼享受怎麼來吧。
外面的管事捧著一封信走了進來,乃是裴寂早就等待多時,宇文深的回信。
可是,剛一看完信中所述,他當場變了臉色!
裴寂是多少年的老狐狸了。
早在隨李家晉陽起兵之前,他就在前隋任官,雖說官位不高,但也混得風生水起的,要錢有錢,要人脈有人脈。
就連那時手掌晉陽兵權的李淵,不也跟自己稱兄道弟嘛。
因此,論起本身才智,或許裴寂並非當世第一流的人物,可若論官場的經驗,沒幾個人能跟他相提並論。
他知道,宇文深送來的這封信,等於告訴自己,他是不會按“原計劃”刻意針對韓東時了,只會儘自己的本分,接過銀礦的掌控權。
更讓他憂慮的是,宇文深作為宇文家這一代的年輕俊傑,是幾乎不可能單獨作出這種決定的,背後至少得到了宇文家族核心層的默許。
“好一個宇文家,你們族中英傑都在戰場上死光了嗎!蠢!蠢吶!”
裴寂急怒上衝,已經顧不得自己的涵養,哪怕宇文仕及那老傢伙就站在自己面前,他也要先痛罵一番。
“當初宇文化及,連弒君之事都幹得出來,你們幾個也配代表宇文家族?也不知道動動腦子好好想想,宇文家已經針對韓東時出過手了,此時退縮,人家就會放過你們吧!”
外面那些奴僕聽到自家老爺大發脾氣,而且痛罵的還是宇文家族,哪個敢進來勸說,自觸黴頭?
好在裴寂也確實是年紀大了,自己罵了一陣就已經氣喘吁吁,直接停了下來。
“罷了,本來也不能全指望著宇文深,他能按照朝廷政令強行收回羅州銀礦就算達到預期。”
裴寂回想起當初朝堂相爭的時候,宇文深本就不是自己最注意的人選,為了早點兒派人前往羅州,他不得不做出妥協。
對宇文家來說,或許根本就看不上什麼鐵礦,能將銀礦收入自己家族子弟的掌握,還給了宇文深立下一功,增加歷練機會,就算達成目標了。
“韓東時在羅州只怕已經扎穩了根基,宇文深直接跟他起衝突,勝算未必大,倒不如暫時本分些,先站穩腳跟。”
“銀礦畢竟是落到了宇文家手裡,宇文深也是個有野心的年輕人,他在羅州站穩腳跟之後,必定也希望擴張勢力和影響,這樣就有機會跟韓東時發生正面衝突。”
“現在最重要的是在朝廷內動些手腳,暫時不要把宇文深召回來,強行把他留在羅州!”
裴寂壓制住心中的怒火之後,很快就能清晰地分析利弊,尋找更多可以利用的機會,如此心機,不愧能長期佔據大唐左相之位。
“只是,這樣的手段,只能限制韓東時,卻不可能真正把他打倒,此子翅膀越來越硬,甚至在某些大臣口中的風評也越來越好,還是得想個辦法斬草除根啊。”
想到這裡,裴寂心中越發悲涼。
換成太上皇仍在,自己在朝中如山中天,想要幹掉區區一個刺史,簡直易如反掌。
一切都是從玄武門之後改變的!“陛下”現在已經成為了“太上皇”,自己的班底接連被拔除。
若非當今陛下不想面對北方強敵時在朝中鬧出太大的動靜,絕對不會這麼“溫柔”地限制自己的權力。
假如現在是由前太子建成……
裴寂趕緊搖了搖頭,把這個可怕的想法甩出腦海。
前太子和齊王早死了,不可能有這種假如了,思之何益?
再說,現在他連一個小小的韓東時都解決不了,怎麼可能去挑戰高高在上的陛下。
唔,說起來,韓東時那小子最大的倚仗不就是陛下麼?
不過君心深似海,天下間沒有一個臣子能長久地得到陛下信重,此子現在還能做出點兒成績,可他的才華總有用盡的一天。
偏偏這小子還是個孤傲性格,竟然連陛下親自賞賜的官位也沒放在眼裡,說不定這也是個可以利用的弱點。
除了陛下的信眾,韓東時在朝中還有盟友,那就是程咬金等幾位國公!
他們不但早年輔助陛下南征北討,而且現在在軍中還有很強的影響力,其子侄輩也從於軍中,殺敵立功。
他們跟韓東時早就結成了利益團體,現在再想從中插根釘子,挑撥一番,只怕不易。
那有什麼辦法能降低那幾位軍方出身的國公的權勢呢?
他們的權勢和影響力,多是集中於軍隊之中,現在面對北方強敵,軍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關係到整個大唐生死存亡。
不過,剛剛打贏了關中大戰,突厥元氣大傷,短時間內似乎也無力再犯大唐了,如此看來,軍隊的重要性大大下降啊,此時他們若是在草原上狠狠吃個敗仗,那……
想到這裡,裴寂的心跳似乎快了兩拍,一個可怕的念頭難以遏制地在腦海中升起。
突厥雖然勢大,草原上又是他們的地盤,可唐軍百戰精銳,又有李靖將軍親自統領,哪有那麼容易吃個敗仗?
除非能讓突厥人得到唐軍的種種佈置,提前集中兵力,避實就虛,如此一來李靖將軍有再神的用兵也要大敗而歸了。
裴寂只覺得自己的掌心開始冒汗。
他自己可是大唐宰相啊,豈能行此下策,這樣豈能對得起太上皇?
可是,現在的陛下,又何曾把他當作大唐宰相?若自己不努力掙扎,這個位子早晚要落到他人口袋之中。
到那時,誰會為自己說半句話,只會牆倒眾人推,把自己這麼多年苦心經營的人脈毀於一旦。
即使陛下沒想著替當初被他害死的劉文靜報仇,他也將變成無權無勢,任由別人嘲笑的糟老頭子,甚至他積攢來的驚人財富,也難以保全!
慢慢地,裴寂的眼中似乎有某種風暴正在醞釀!
……
辛塵立於潼關之外,只覺得渾身舒暢。有種鳥翔於天,魚歸於海的感覺。
自從他的羅州刺史被韓東時奪去,他親眼看著羅州的民心全歸於韓東時之身,地方的官吏要麼慢慢倒向韓東時,要麼直接被藍田系的官吏替換,他的心頭不斷變得沉重起來,似是連呼吸都不暢快。
自從關中大戰結束後,他就已經意識到,沒有任何人能動搖韓東時的地位,此時與他爭鋒根本是自取其辱!
就算是以裴寂之位高權重,也不可能成功,反而會引來陛下厭惡。
若是他再跟裴寂牢牢綁在一起,莫說不可能得到官復原職的機會,甚至還會被他連累!
當初,他就是想著拍陛下的馬屁卻拍到了馬腿上,才直接丟掉刺史之職。假如再給他留下個不好的印象,那自己的仕途就真是到頭了。
即使將來真有一日扳倒了韓東時,他辛成照樣沒有好日子過!
所以辛成壯心斷腕,直接先把離開關中,離開大唐的政治中樞,先往關東之地。
這裡離突更遠,而且比起關中更加富庶,儒士的影響力也更加強大。
憑著他在儒生們心中經營下來的形象,必定能如魚得水。
同時,他還藉著向裴寂獻策,對付韓東時,成功地把這位宰相當槍使。
裴寂哪怕無法扳倒韓東時也無所謂,只要憑著他強悍的政治資本,先壓制一下韓東時,限制他的成長,為自己經營關東爭取足夠的時間也就罷了。
辛成的計劃一石二鳥,不但成功脫身,沒有正面得罪了裴寂,甚至還能把這位宰相當槍使,玩弄於鼓掌之間,想到這裡,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大人,洛陽長史史汲派人前來,說已在城內設下宴席,請大人您一述。”
“哦?洛陽長史?”
辛成正想得美滋滋,聽到老僕來報,笑得更加開懷。
大唐雖然將都城定於長安,可是自古以來,洛陽都是足可與長安並列的大都城,官方民間,甚至頗有些人以“東都”呼之。
隋末之時,李唐先據有關中,而洛陽落到了王世充的手裡。
李世民親領十萬大軍東出潼關,在洛陽打贏了平定天下最重要的一戰。
拿下洛陽之後,李世民極力維持秩序,嚴令手下不得劫掠,並保留了大隋建立的宮室,因此洛陽很快就恢復了繁華,遠勝於一般城池。
洛陽因其地理位置,掌控關中東出潼關後大部分的道路,而山東各地的物資要進入關中,也必定要經過洛陽。
這樣一處既繁華又有戰略價值的地方,鎮守此地的封疆大吏,地位當然也極高。
莫說現在的辛成了,即使他還保留著羅州刺史的身份,官位比起洛陽長史來,也低了半階,在官場的地位更是遠遠不如。
聽到洛陽長史親自派人來請,辛成明白這必定是裴寂的安排。自己的計劃成功了,裴寂在地方的人脈完全把自己視作自己人,再加上他在儒林中的聲望,很快就可以在洛陽等地紮下根來,甚至快速擴張勢力。
他雖然預見到裴寂得意的日子沒有多久了,可是隻要他一天沒真的倒臺,自己就能借助他的聲勢,在關東“狐假虎威”。
等他像韓東時一般,完全把地方權勢掌握到自己手中,又有人脈為其搖旗吶喊,那時有沒有裴寂做靠山,就沒什麼區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