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卑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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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明或暗的花色在清逸的庭院裡靜靜地開放,在雕欄玉棟般的妝點裡,美麗得是那樣玲瓏剔透,令人駐足觀看、流連忘返。

“太傅大人也有賞花的興致,無愧於一家之主的身份,真的沉了下來。”

蘇澤走進涼亭做著與袁隗相對的事情。

石桌上堆滿清茶、糕點、石椅鋪上毛墊,倒算準備充分,而對方也提前詢問蘇澤偏好,明顯有心安排這些。

用心其實並不困難,困難就在於,必須擁有足夠的力量,才能使天下一個家族,必須直面自身的生存。

而且蘇澤無疑也是成功的。

“老的時候,見的多的是,有些事,很自然的會看得開。”

袁隗微笑地扭頭給蘇澤倒了杯清茶,自是喜怒不在懷間的坦然與淡定。

蘇澤掃視著庭院中的桃樹、李樹,眼睛落在袁隗的身上,微笑著說:“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太傅大人善雅興。”

“無非以小喻大附庸風雅。”

話雖這麼說,但蘇澤卻看出袁隗一臉的自得與自豪。

汝南袁氏四為三公,門生故吏遍地開花,袁紹與袁術,兩人剛舉兵,無數豪傑名士競相前來投誠,糧草,士兵,領地,簡直像白揀了似的,不費吹灰之力便到手了。

比較劉備舉兵期間混得如何悲慘,便可得知,人們之間,到底存在著多少懸殊。

蘇澤心透紙背,哪還能理解,袁隗就是相約於此相會的,用“桃李”來比喻,既有炫耀,又有示威。

但是蘇澤認為這樣的示威更多的是一種示弱。

在自然界中,唯有獵物採取虛張聲勢,阻嚇天敵的手段。

而且真正頂尖的獵食者總是靜靜地,優雅地,殘酷地伺機獵食。

蘇澤知道袁隗積極與他接觸本身就是一種求饒服軟。

但是讀書人嘛,即使投降了,也要稍微端一些架子,以免太難看。

蘇澤接過茶杯,望著杯中漂浮的茶葉,他懶得跟袁隗虛與委蛇了,他開門見山地問:“袁家也有籌碼了,太傅大人為什麼要馬上前來認輸?”

面對蘇澤這樣露骨的話,袁隗的怒氣不斷攀升,但也只能勉強按下,然後苦笑道:“用聯軍的大趨勢來看,還不可能取勝,再來一個,怕是無緣。”

正是江湖閱歷少了膽。

毋庸諱言,袁隗窩囊,袁紹、袁術敗亡,使其聞風喪膽。

汝南袁氏的皇權野心,宿願,遠不及家族存續,袁紹與袁術甘願賭袁家所有,拼個前程。

但袁隗並不甘心,作為一家之主的袁隗必須思考自己一敗北就給袁氏留下退路。

所以有今天的相遇。

袁隗,已決定帶領汝南袁氏部分勢力,投奔蘇澤,改投擁護其爭霸天下。

但是賣身是不可以賤賣的,袁隗請蘇澤就是想考驗他的態度與思想:“神武侯好像對吾等士族懷有敵意,曾經盛傳侯爺要滅天下世家不知道能發生什麼事呢?”

不問可知道,出了這番傳聞,一定是曹操。

袁隗以此事發問,不外乎要看看蘇澤對天下世家持什麼態度。

如果是普通人,早已經否認過。

蘇澤則若無其事地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隨後指間敲了敲石桌,眼睛盯著袁隗,驕傲地笑著反問道:“有何不可?”

霸道無比四字直鎮袁隗!

使自己心中本來相好的話,以及藉機開出的種種有利於袁家的條件都又吞了回去。

“神武侯真的當和天下世家作對嗎?”

“不一定是和你作對,但你一定要和我作對。”

面對袁隗的注視與質疑,蘇澤根本不願意相讓,犀利的眼神,如刀似劍,清冷逼人:“與我同在、被我淘汰豈不天經地義?”

或許沒有袁家襄助要完全控制河內、河東、河南、弘農四郡是件煩心事,但是蘇澤最怕的是煩心事。

大不了發動群眾,沿途滅殺。

他才不相信呢,莫非這個世界上的世家豪族就是頭鐵不怕死嗎?

蘇澤一語驚四座,說得袁隗心悚然驚。

他沒有想到蘇澤會這麼厲害、這麼囂張,他內心籌謀已久的如意算盤在瞬間化為泡影,袁隗也不甘寂寞。

“暫且不考慮自己是否能夠做得到,即使滅了也可以怎麼樣?人生在世誰沒有私心呢?神武侯或許可以滅盡天下世家卻滅盡人們私心?一百年後,世界上一定會出現另一個新世家,這與現在有什麼不同?”

疑惑和詰問中,袁隗深邃而蒼老的眼神,盯著蘇澤看,想窺見蘇澤的內心。

這話倒也被蘇澤接受了,於是他笑著說:“太傅無愧於太傅的身份,說起話來的確很有水準,僅‘私心’二字,便道出人心的玄機。”

對於蘇澤的讚譽,袁隗不為所動,依舊面無表情:“那麼你到底想怎樣?名聲、權位、利益乃至美色我所見人人皆有私心。我不信你們能除外。”

面對袁隗的質疑,蘇澤毫不迴避,點頭承認:“私心,我倒是有,只是私心,和你不一樣罷了。我要的只是改變這世道所以消滅世家並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這話分明是袁隗內心的驚濤駭浪。

蘇澤竟然不是所謂追逐青史留名、爭權奪利、想控制世界的忠臣,他是個想革鼎世界、重建新秩序的理想人物!

袁隗內心震驚,眼睛裡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直叫道:“就想變法!”

“就是這樣的變法。”

蘇澤坦然地承認了,甚至當著袁隗的面,直言不諱說道:“儒學能治人卻不足治天下,一改以往的局面,就是這種儒術獨尊,再一次廣開門路、重振往日百家爭鳴的盛況。”

復興百家實際上不過是口號而已。

蘇澤的真實目的是要破除儒學在思想與學術上的霸權、給漢人文明注入科學基因、注重知識與科技的累積。

但是,要實現這些目標實在是太難。

汝南袁氏本身是儒門士族,以族學《孟氏易》為依歸。

放眼世界,汝南袁氏等士族大姓不知所蹤。

蘇澤要變法,首先要剝奪儒學壟斷官位的權力,這種等待正在刨除一切士族的根底,其程度甚至超過刨除其祖墳。

世界上計程車族們,都難免不就範的,出於反對的目的,甚至不惜代價地擁護別的諸侯向蘇澤開戰!

知道蘇澤真正目的後,袁隗萬念俱灰,甚至有一絲悔恨。

他本來也認為可以和蘇澤一起工作,甚至先是潛伏在蘇澤的身邊,後來又慢慢地利用各種政治手段、操控蘇澤、鳩佔鵲巢。

遺憾的是袁隗如今卻發現自己低估了蘇澤,於是嘆了口氣:“神武侯有這麼大的志向,但是變法的事,也要三思。”

蘇澤淡然一笑:“太傅大人說天下世家永遠不會就範沒錯嗎?其實您也不必擔心,我已經夠耐心了,我能從洛陽佈局起,只要力量夠大,這個世界上誰也阻擋不了我前進的腳步。”

袁隗對此只能苦笑以正,目光中充滿了絕望。

就在袁隗心灰意冷之際,蘇澤又開口了:“其實本人對於儒學沒有偏見,學儒學者,不是做不成官,本人就是不收壟斷,太傅老爺懂本人的用意?”

蘇澤講的這麼直截了當,袁隗當然也理解。

汝南袁氏要想保住一席之地,就要和蘇澤聯手,不然在一個全新的秩序體系下,便再也沒有立足之地。

袁隗內心權衡得失、痛苦糾結的神情在臉上來來回回地轉換著,沒完沒了。

蘇澤等的有點不耐煩了,直接下了最後通牒:“能配合者,吾配合之,拒不配合者,吾滅之,故太傅大人你汝南袁氏是否選擇了和我配合還是由我來滅?”

望著蘇澤那強硬至極的態度,袁隗終於無可奈何地站起來一揖:“袁氏一族甘於侍奉成人。”

最後,經過一番較量,蘇澤順利攻下袁隗的這股力量。

自己把蘇澤送走後,袁胤回到院子裡問袁隗說:“爸爸,為什麼同意和他一起工作呢?其變法真的能成大事嗎?”

“神武侯蘇澤果然是很有人氣的。”

袁隗輕嘆一聲,隨即看向兒子:“本初,道路,俱已外舉兵,為一方諸侯,以吾之命陽奉陰違。家族榮光、血脈綿延,敢不敢委以重任?且觀今日天下之格局,蘇澤雄居京師虎看世界,所向披靡之勢已形成。所以蘇澤,已成為了咱們袁家的不二之選。”

袁胤這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從現在開始,你們就對蘇澤忠誠,謹記,為了蘇澤的一切,都應該盡心竭力、竭盡全力。”

“孩兒知道了。”

說完,蘇澤把袁家的事情辦了。

而且袁隗辦事還真是很有上策,次日便在朝堂之中建議,提拔蘇澤擔任衛將軍,正名掌握京師之地軍事力量。

作為交換條件,蘇澤還封袁胤做洛陽令,算投桃報李了。

伴隨著蘇澤委任太守、縣令的上任,之前系統下發的官職任務總算可以說是全部搞定。

“叮......”

“完成任務‘成為州牧’,在結算任務獎勵時.”

“叮......”

“完成任務‘成為將軍’,在結算任務獎勵時.”

“終於正式提升官職。”

蘇澤情緒激動,衛將軍一職非比尋常,按制度可以總領京師南、北兩軍,為防衛部隊統領,金印紫綬。

像大將軍、驃騎將軍和車騎將軍,都擁有開府的權力,可以光明正大地設定官屬、掌握權力,乃至預聞政務。

而且之前蘇澤鎮北將軍這種職務,是聽來更威風了,實質卻是雜號將軍、臨事設、事畢撤換,說得直白點就是個高階臨時工。

但今非昔比,衛將軍身居高位不說,還經常被置放,有開府之權就能光明正大地培養黨羽、形成力量。

蘇澤擔任衛將軍之後,首先要做的是拿出系統賞賜的圖紙,準備在洛陽、把西園變成軍事學院。

待到軍事學院落成後,日後他便能從軍隊中提拔出成績優異的後來者,給底層士兵以升遷之機,喚起其奮勇之心。

四月,百花盛開,春暖花開。

司徒府裡的氣氛卻蕭索落寞。

楊彪皺著眉頭,神情糾結,袁隗突然倒戈使弘農楊氏猝不及防,同樣是東漢帝國“四世三公”級家族,楊和袁這兩個世界不只是姻親關係,也是政治同盟。

現在袁隗在蘇澤倒戈,楊家立刻獨木難支了。

袁隗上表任命蘇澤擔任衛將軍後,蘇澤自然在洛陽一帶接掌防務併名正言順控制禁軍。

楊彪歷盡千辛萬苦安插下來的籌碼,全部被逐一拔了出來,同時各郡、各官也遭到了大刀闊斧的更換。

蘇澤雖仍未動入朝堂,但卻失地方之控制,所謂“四世三公”也只是虛名。

即便貴為三宮之一,司徒呢?

如果到了該出手的時候蘇澤真就比殺雞還難?

對此楊彪深感危機,於是情緒越發煩悶,集合司徒府屬官及幕僚商議。

眾口一詞,紛紛痛斥袁隗非事,甚至有很多人翻舊帳。

想當年在靈帝統治時期,袁逢、袁隗兄弟二人都是劉宏舔食的狗血淋頭,他們不但一手推動時任解瀆亭侯劉宏登基稱帝,而且後來又暗中幫助劉宏鬥倒竇太后、大將軍竇武等。

袁逢和袁隗兄弟二人成功地把袁家推上“四世三公”大業,正是靠了這種見風使舵唯利是圖牆頭草的能力。

為袁氏家族政治利益著想,袁隗能夠背叛一切。

當初對靈帝自首,現在對蘇澤服軟了,真沒一點讀書人的驕傲!

卑劣、無恥、下流!

人們都罵袁隗卑鄙。

唯有楊彪的兒子楊修,嘴角帶笑,不發一語。

楊彪冷冷地看著他,很自然地看出兒子與眾不同,就開口問他:“德祖您對此有何看法?”

楊修只有十五歲,雖然沒有冠冕,但已經被老人早早地取下表字叫德祖,這顯然是對他的期望。

作為天才,從小恃才傲物放曠,現在竟然在眾人面前,嘲諷地笑著說:“我可以怎樣看待它,把它當作笑話來看待呀。”

我又來了!又來了!

楊彪頗有無可奈何之感,他這孩子,論智論才,那可真是世上少有的人能夠企及。

但他卻愛口出狂言,這種惹禍本領,亦為世人所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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