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氣量非凡(1 / 1)
黎則雖憂心忡忡,可一時半會兒沒看出此事對黎家有何惡果,遂不以為然。
而這時,從黎家出發的車隊伴著淅淅瀝瀝雨幕,進入成皋縣境內,駐足於城內一家藥鋪門口。
“老爺,咱們來吧。”
“不就是在外喊我掌櫃嘛?”
車廂裡的簾子從裡面揭開,黎威前面先前出現的那位神秘賓客這時下車進入藥鋪。
而且跟在後面的夥計們,大都默不作聲,走起路來倒是很有些章法,很明顯沒有一個是一般藥鋪夥計。
“小者袁四見長史大人。”
“起床了。”
原來這個身份神秘莫測的賓客,居然是袁術最依賴的黨羽之一——長史楊弘!
而擺在我們面前的藥鋪其實是袁家佈局各處的一個行業,以前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藥鋪而已,但是如今其中的人員,已經換成楊弘帶著的袁家死士了。
“袁四,你要安排一些人把馬車裡所有的東西搬下來藏起來。記住,要輕,不要磕著碰著就破。”
袁四拱手:“遵命。”
他和人一起頂著雨,開始把一個個黑漆木盒子搬下馬車,麻利地抬到藥鋪後的倉庫裡。
“全部開檢了!”
箱子一個個開啟了,翻到稻草隔層後,出現在眼前的是大黃弩!
尖銳的箭頭連動物油脂都刻意維護,非常尖銳、冰冷。
除大黃弩外,袁術不惜工本,令人配置一些見血封喉之毒,欲將蘇澤置於腦後。
所有檢查完畢後,袁四找到楊弘恢復命令,然後提出自己內心的困惑:“長史大人、下屬不解,何必先付黎家的錢?萬一他們收錢而不做事,那我們怎麼辦?”
楊弘用手指在鼻樑下面滑過八字鬍,幸災樂禍地笑道:“我楊某人買命錢這麼好取?安心,一切盡在掌握。”
顯然黎威自認為能取利而不務正業,殊不知在智者的心目中他的那點小算盤確實不值得被哂。
收了錢那一刻,黎威完全陷入楊弘的計算。
“我希望這次,一擊就會成功。”
楊弘不停地撫摸自己的八字鬍,心裡正盤算著怎樣精心安排一個必殺的圈套。
最後一次梁縣之戰,孫堅陣亡,袁術只得撤退到南陽。
雖勢力猶在,卻不能進取洛陽,使袁術很煩,沒少為此生氣。
身為袁術謀臣,楊弘理所當然地還要竭力為自己的主公出謀劃策。
本以為蘇澤一統天下的司隸是誰也制不下來的,沒想到轉機會如此迅速地發生。
蘇澤《遺產法》大大觸動世家利益,楊弘認為這是一個契機,因此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帶上一些死士前來,想串聯起當地世家暗殺蘇澤。
神武軍雖然戰力強大,但是勝負完全系在蘇澤一人的身上。
只要蘇澤縱橫一死,無子承繼萬物,神武軍勢必土崩瓦解,到時洛陽已是無主之地,要想攻下,容易!
洛陽,司徒府邸。
又到了朝議的日子,楊彪百無聊賴的回家了,但見兒子楊修獨自悠閒的在後院裡親自與他對弈。
“德祖,一切何時,您還會有這樣的閒情逸致嗎?”
“爸爸又來了。”
楊修微笑著站起來敬禮,神情仍然驕傲,信手指著棋盤:“倒不如對一局棋,或許能解悶。”
“唉~”
楊彪長吁一口氣,或做與楊修相對,父子倆,各執黑棋、白棋,始落。
下棋只是消遣,楊彪很快就和楊修聊起了政事:“一意孤行的蘇澤恐怕很難在這個時候有轉圜的空間,洛陽曆盡千辛萬苦才停止戰火,怕是即將復燃。”
棋盤上,黑子和白子一個個地掉了下來,但楊彪心裡的石頭,始終放不下。
相反,楊修卻神情淡漠,似乎一點都沒有擔心洛陽城會再次起戰端來打破這種來自不易的和平局面。
楊彪魂不守舍,僅一百零三隻手、半張棋盤兩大龍,就被專心致志的楊修都圍殺了,損失慘重。
“爸爸,這局,我贏得。”
楊修贏棋後,看起來還是很開心的,一臉坦然。
而楊彪卻越發無聊,順手把棋盤撥得一團糟,心裡有氣無力地說:“不下,這個局數不過來。”
“爸爸,棋輸得起,可以重走,可是人的生命多得很,有多麼短,曾經錯誤的抉擇,是不能後悔的棋。”
楊修把棋盤中黑子、白子顆歸類放回棋碗。
但他的這番話使楊彪潛意識裡一怔,然後納悶地說:“德祖你看到了嗎?”
楊修將棋盤整理好之後,才從容一笑:“神武侯所針對的物件是否真就是《遺產法》?或應追問《遺產法》頒佈施行是否真能制約天下世家?”
隨即楊修開始為父親分析局勢:“漢室用孝道治理國家,即使《遺產法》真了,可怎麼辦?田產與土地只需事先準備好配發,官府真的能插手麼?而在家族內部,任何人如果膽敢不滿意,只需說一句違背孝道的話,都可以打壓。”
楊彪聽後才回神來細細揣摩整件事。
的確,正如楊修所說,蘇澤縮的《遺產法》似乎是為世家而設計的,但其實和推恩令有著本質的區別。
由於推恩令以封國、貴族為物件,削爵位、削權力、分內部。
但是遺產法並不能真正有效地弱化世家的地位,這是因為遺產應該怎麼分,作為一家之主的他掌握著絕對權,只需要達到立遺囑的目的,就不允許外人對他有任何評價。
不像身處局中、未見廬山真面目之楊彪,楊修既聰明過人、又身在其中、前前後後,一眼就看明白蘇澤真實意圖,此時還特意提醒楊彪:“爸爸,《遺產法》只是個障眼法而已,神武侯要乾的事,實際上就是清丈土地呀。”
這話一出口,楊彪立刻心驚大驚:“怎麼會是他想要的清丈土地!?”
“否則怎麼辦?”
面容姣好的楊修此時卻給人以銳氣逼人之感:“執行《遺產法》的條件一定是首先要清點財產呀,不然談什麼分配、繼承?”
一句話驚醒了夢中人,此刻的楊彪全身冰冷,神經緊張:“沒辦法,只好制止這件事了。”
弘農楊氏是大漢帝國同宗四世三公級超豪門,自然田產極其豐富,也基本沒有好納稅。
楊彪做官清正廉潔,從來不貪錢財,所以不怕蘇澤查帳,但他害怕別人清了田地!
世家豪族誰不害怕!
兩漢時代官府財政收入主要是丁稅,俗稱人頭稅,通常是男丁,按照人頭與年齡來計算。
老百姓每年除納稅外,還需服兵役,即無償為官府勞動,如修築長城等,秦始皇沒有為老百姓分文。
普通百姓要想逃稅、逃役並非易事,但對於世家豪族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他們常常與地方官吏狼狽為奸,隱瞞人口、田產等情況,甚至還篡改魚鱗冊,把本應由他們負擔的賦稅、徭役轉嫁到貧苦百姓身上使原本不堪其苦的底層人口更無法生存。
如果說制定《遺產法》只是刨開世家祖墳的話,清丈土地則可以直接砍斷天下豪門,足可以令其刻骨銘心。
於是楊彪這才回著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須臾不能等閒視之,想立刻串起別的文武大臣來,共同進諫蘇澤,使其打消這一意圖。
但楊彪還沒出門,楊修便攔住了他,黑眼珠子仔細地望著他:“爸爸,您是不是要把咱們楊家抄斬?”
有人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可真要牽扯到底是金錢要緊還是生命要緊時,富家子弟,通常是選擇生命。
楊家越是家大業大,楊彪就越不敢豁出性命,因此他被楊修說得停下了腳步:“德祖您這句話的含義?”
楊修搖頭感慨:“爸爸是不是還是看不懂?神武侯乃成大器之人,素有革鼎天下之志,豈因數言進諫而駐足?爸爸,您仔細想一下,這些阻擋神武侯道路的人們會有怎樣的結局呢?”
“這個...怎麼辦?”
楊彪心灰意冷。
他雖自以為清高,但亦深知自己即使是聯合朝中文武大臣,又有什麼辦法?
一群甚至無法與董卓抗爭的雜魚面對能夠把西涼軍壓得鼻青臉腫的蘇澤會翻起怎樣的浪花?
正在糾結之際,楊彪見兒子楊修一臉成竹在胸,立即問道:“德祖您有沒有解決楊家面前困境的方法?”
“其父知道前兩天王家派族中子弟到孟津書院讀書的事嗎?”
“好吧,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那父是否聽說神武侯已特許太原王氏的人參加四輪馬車買賣。父老鄉親們,時過境遷呀,天工坊其利益幾何,種田屯糧能與之一十相提並論?”
楊彪這才恍然大悟,望著楊修:“你是說.”
楊修這才露出肯定的笑容:“時過境遷,咱們弘農楊氏想興起,自然就會隨之而變,神武侯想清丈之地,咱們與其對立,倒不如擁護,再以這個為砝碼,和神武侯交換利益。”
衛將軍府、後園,蘇澤正陪同杜氏與貂蟬姐妹花遊園觀景。
那是五月,牆上芍藥與月季在風中含苞待放,五彩繽紛地綻放在花園裡。
清風徐來、香飄盈袖的蘇澤一臉欣喜,望著杜氏的撫琴和貂蟬的舞蹈,內心是何等的不快。
可是幸福的時光永遠是短暫的,不一會兒,有人來稟報:“老爺、司徒楊彪的兒子楊修上門求見。”
“楊修?他是來幹什麼的?”
蘇澤心中狐疑:“把他帶到偏廳,我也跟著去了。”
“是的,老爺。”
沒有讓楊修久候,蘇澤乾脆換上常服接待。
“器澤軒昂龍騰虎步此乃神武侯?”
當蘇澤進入偏廳時,楊修立刻感到了撲面而來的強大壓力,他像食草類動物一樣,在無人問津的曠野裡,面對著處於食物鏈最頂端的野獸,剎那間便有了心悸得喘不過氣來的憋悶感。
“修與神武侯相遇。”
“免了禮。”
蘇澤直奔主座而坐,才開始靜靜地端詳面前三國名人:“您是楊修楊德祖嗎?”
“恰恰是下面。”
感覺蘇澤眼睛落在他身上,楊修立刻拱手行禮,眉澤之間卻仍是意氣風發。
蘇澤一看就知道楊修的確是個傲氣至骨的男人,只是因其過於聰明、洞察世情、洞察人性才會如此自由隨意。
只是遺憾的是上位者常常容不下如此自大卻又拒絕屈服於權勢的天才。
“講,今天到我這兒幹什麼?”
蘇澤不喜歡客套的態度,因此一開就開門見山了。
才十五歲,卻已經才華橫溢的楊修,聽了此話竟然毫不意外,反而笑了笑便拱手說道:“神武侯要清丈土地弘農楊氏願輔佐成人。”
“哦?”
楊修的一席話著實讓蘇澤大吃一驚:“是誰讓你們去清田?”
蘇澤心裡真有了在漢朝實行一條鞭法、攤丁入畝的想法,但這件事,卻從來沒有跟周圍的人提起,甚至連自己最為信賴、最為依賴的荀攸都不例外。
“沒人說話,就是下面猜出來了。”
楊修唇角帶弧,分明是在猜蘇澤在想什麼,有些沾沾自喜。
楊修無疑是一個明智的人,可問題是,他過於睿智。
上位者雖愛寵著用手做得得心應手的下屬,但若該下屬比他肚子裡的蛔蟲還懂他的心,能夠徹底猜到他的心,那是非常恐怖的。
猜忌,常常就這樣產生了。
但蘇澤氣量非凡,卻並不因此對楊修產生猜忌之心,相反卻認為和自己一樣聰明的人,好好利用或許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意外。
至於清田的事情,蘇澤也大大方方的承認了:“我的確準備在制訂新稅賦制度時安排人手重新測量土地和統計人口。我還理解,這事,難免遭天下世家群起而攻之,你弘農楊氏呢,有把握趟這灘渾嗎?”
“弘農郡已經在大人們的治理下,楊家作為第一大世家也註定很難在這一場風暴中孤軍奮戰,甚至首當其衝。與其和成人對抗、身死族滅不如和成人一起創造一個嶄新的明天。”
楊修站在蘇澤面前,侃侃而談:“大人們是否記得最初洛陽城南祈天燈沖天的情景?”
“怎麼會有墨學的興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