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惻隱之心(1 / 1)
文明社會的規訓,大大限制了雲白夜的想象力。以致於他和羅茜爭辯時,都顯得詞窮。
“你不該把人想得這麼壞,”他無力地說著,不知是在替誰辯解,“他們總該見過好心人。”
羅茜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你大概沒看見,角落裡放著幾個瓶子。知道那是什麼嗎?黑市售賣的劣質酒,黑話叫‘一點三’,一個信用點可以買三瓶。”
“你是說……他們連飯都吃不飽,還去買酒?”雲白夜驚訝得無以復加。
羅茜聳聳肩,接著說:“你或許覺得瓶子是他們撿來的,但是我可以確定地告訴你,絕對不可能。”
“為什麼?”雲白夜急切地追問道。
羅茜難以啟齒。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她才謹慎地提醒道:“原因比較噁心,你確定要聽嗎?”
“你說吧,我能接受。”
“黑市的酒商會回收空瓶,三十個瓶子可以換一瓶酒,但必須當面喝完,商人們喜歡常客,可不喜歡被白嫖。”
這沒什麼難理解的,也並不噁心,雲白夜不由面露困惑,搞不懂羅茜為什麼那麼說。
然而羅茜接著說道:“不過如果是裝滿尿液的瓶子,十瓶就能換一瓶酒,因為尿素是最容易獲得的工業化肥原料,商人們不想錯過任何一個賺錢的機會……”
話音未落,雲白夜便忍不住乾嘔起來!
羅茜也適時地住了口,同情地說:“都跟你說了原因很噁心。”
雲白夜乾嘔了好一會才勉強停下,尷尬地說:“我也沒想到居然噁心成這樣。”
但他立刻想到一個更令他難以接受的問題。
“你剛才說到工業化肥,”他艱難地問道,難以控制地結巴起來,“上城吃的蔬菜,用的都是這種肥料?”
羅茜還要反應一下,才明白他究竟在糾結什麼。
可她的猶豫已經說明了問題。
雲白夜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
他總算明白羅茜為什麼會表現得那麼冷漠了。
一戶連飯都吃不上的人家,家中的勞動力還要喝酒。貧民窟生活的惡劣程度,遠超他的想象。
然而他到底還存著惻隱之心。
“你可以讓女人和孩子們當著你的面把營養液喝完,再把瓶子帶走,那樣就不會給他們惹麻煩。”他乾巴巴地提議道。
沒想到羅茜依然拒絕。
“東西在你手裡,想怎麼處理隨你的便,我不會過問,更不會插手。只不過我猜,但凡你把營養液交出去,今天光靠我們兩個人,恐怕走不出這個貧民窟。”
“為什麼?”有生之年,雲白夜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羅茜信手一指四周。
雲白夜這才發現,黑暗中不知何時多出無數雙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確切地說,是覬覦他們身上那八瓶營養液。
他根本沒法想象,一個信用點都不到的東西,竟然能引來這麼多雙貪婪的眼睛。
可這該怪誰?怪這些連飯都吃不飽的人嗎?
還沒等他想清楚,羅茜已經一把拉著他,又信手拈起一根木棒,耀武揚威地走出這棟搖搖欲墜的小樓。
她在無聲地震懾那些覬覦他們的人,也不避諱讓他們看見她的強大與果敢。
粗暴,但有效。
就這樣,他們安然無恙地走出貧民窟。
重新感受到溫暖明亮的陽光,雲白夜不禁有了恍若隔世之感。
他似乎也明白了羅茜帶他來這裡的意義。
她在帶著他見識極夜城的真實面貌,儘管並不美好。
“你好像很熟悉這裡的生活。”
話一出口,雲白夜就有些後悔,連忙解釋道:“我不是在諷刺你……”
“我知道,”羅茜扔下手中的棍棒,望著霧濛濛的天空,長出一口氣,“有同學是從這裡出來的,經常聽他們談到他們的生活,也就記住了。”
她說得輕鬆,表情卻分外沉重。
每次來到這種地方,都會讓她心生愧疚,彷彿她安寧平靜的生活,是由這些活生生的人的血肉鑄成的。
但凡有良知,難免會感到不安。
並且她還沒有告訴雲白夜全部的真相。
對於貧民窟的男人來說,喝醉酒打女人和孩子已經是常態。他們身處底層,遭遇諸多不公,無處發洩,只能欺凌那些比他們更加弱小的女人和孩子,來滿足他們脆弱的自尊心。
而能夠在家庭暴力中生存,對於最弱者來說都是幸運。
因為他們曾經親眼看見,被酒精和藥物操控的男性會將女性和孩童賣到更加不堪的地方,只為換幾瓶劣質的酒,或者藥物。
而被當做貨物賣掉的那些人,大多數會在經歷無盡的折磨後,無聲無息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他們之中只有極少數的幸運兒能夠活下來,也僅僅是活下來。
就連極夜城晦暗的天空,對於他們來說,都美好得如同夢幻天堂。
可羅茜沒法告訴雲白夜這些事。
她承認,帶雲白夜來這裡,她有私心。
而這已然違背了她的初衷。見到這一切之後,雲白夜不可能快樂。
此刻,她也只能暗暗為自己辯解,或許瞭解到這個世界的全貌之後,他就不會對競選失敗感到遺憾。
“你也別太往心裡去。極夜城不是因為你才變成這樣的。所以沒當上市長也不算壞事,這樣你就能像我一樣,撞見這種事,直接罵執政者都是飯桶就好了。”羅茜故作輕鬆地解釋道。
然而事與願違,雲白夜並沒有如她期待的那樣,沒心沒肺地放下負擔。他眉頭緊鎖,顯然心事深重。
羅茜也在暗罵自己的虛偽。
她明明就是想做點什麼,才會有意地把他帶到這裡來。
她本就是期待雲白夜有所觸動。
那為什麼不是她自己在行動呢?
她就真的認定自己完全沒有改變現狀的力量嗎?
“謝謝你讓我看見這些。”
雲白夜突如其來的感謝,倒令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沒什麼好謝的,”羅茜搖搖頭,有些沮喪,“我才是應該向你道歉。說好要帶你瞎逛,本來不該選這種地方的。”
“不,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來到這裡,我才明白老喬為什麼一直盼著我能夠當選。”
雲白夜長出一口氣。
他還是那樣,神情中不見絲毫沮喪,反而帶著如釋重負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