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懷疑(1 / 1)
雲白夜終於不說話了。
他下頜犀利的線條繃得很緊,像是在和無形的力量對抗著。
答應史明浩的條件,意味著他開始懷疑執政官的決定是否正確,懷疑自己是否真如史明浩所說,被矇蔽、被欺騙。
他不能允許信仰的崩塌,卻又不能違背良知,只能在矛盾中躊躇,舉棋不定。
看來他還沒蠢到無藥可救的份上。史明浩暗暗鬆了口氣,可很快又猶豫起來。
是該說服他相信羅茜,立正她的無辜和清白;還是儘早排除這個有力的對手,讓羅茜看清他的真面目,從此徹底和他分道揚鑣?
史明浩內心天人交戰。
結果,他們幾乎同時開口。
“你……”
“我答應你。”雲白夜忽然堅定地說。
史明浩不由住口,硬生生將到嘴邊的“你還是放棄吧”嚥了回去。
雲白夜好像並沒有覺察出他的掙扎,淡定地說:“即便是被當場逮捕的殺人犯,也有為自己辯護的權利,羅茜更是。我也希望聽聽她會怎麼解釋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
“……是嗎,”史明浩失落地乾笑著,內心開始唾棄自己的卑劣,“但願你能說到做到。”
“與其總把我當做敵人,處心積慮地設法對付我,不如想想,你現在能做到什麼,”雲白夜拉起制服的衣領,幾乎遮住大半張臉,“至少現在,請你救她。”
史明浩沉默著點點頭,做手勢請雲白夜離開。
離開病房的瞬間,雲白夜終於放鬆緊握的雙手。
他不清楚,自己的承諾算不算是對執政官的背叛,只知道只有這麼做,才能讓自己心中已經歪斜的天平恢復平衡。
在嫌犯沒有到場的情況下宣判,這顯然有違他在校園中學到的知識。
哪怕判她有罪的是索利斯城德高望重的法學精英,其中還有云白夜的老師。
究竟是他們違背曾經的信條,還是羅茜的罪行當真罄竹難書?
雲白夜想要親自確認。
只不過在此之前,他需要將自己的行動完整地上報給執政官。
不出所料,聽完他的彙報,執政官陷入長久的沉默。
這也讓雲白夜原本就隱隱不安的心情愈發忐忑起來。
異樣的沉默已經告訴了他結果:執政官對他的作為並不滿意,但出於對他的信任,她說不出任何苛責的話。
而他不僅辜負這份信任,甚至開始質疑索利斯城高層的公正性。
這是一個立志成為領袖的人應有的作為嗎?
自責和自我懷疑反覆敲打著他的心。雲白夜不禁感到羞愧。
“如果您對我的作為不滿……”
他剛想解釋,執政官終於發話了。
“你不必總是考慮我的立場和想法,”她停頓片刻,忽然用前所未有的溫和語氣對他說,“白夜,終有一天,我的統治將到達終點,而你則將站在我現在所處的位置上,所以你必須學會思考,也應該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
“你並非我的傀儡,而是一個有獨立想法的人,所以你會犯錯。我能做的,是讓你的錯誤不會造成無法彌補的影響。知道嗎?”
雲白夜點點頭,不禁有些恍惚。
記憶中,執政官鮮少會像這樣和顏悅色地教導他,更不曾稱呼他為“白夜”。
他們是母子,但更是上級與下屬,關係不該如此親密。
這樣的執政官讓雲白夜覺得陌生,卻又生出奇妙的親近感。
內心掙扎許久,他終於艱難地喊了一聲:“母親……”
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話一出口,他就開始後悔,生怕執政官會像記憶中那樣,板起臉嚴肅地訓斥他,明明應該獨當一面,卻還是這麼愛撒嬌。
可是出乎他預料,執政官並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悅,反而溫聲反問:“有什麼事嗎?”
“……不,並沒有。感謝您的寬容……”雲白夜連忙道謝,很是窘迫。
“你是我唯一的兒子,私下用不著這麼拘謹,”執政官少有地露出微笑,寬慰著他,“不過我想知道,為什麼你會選擇這麼做?是出於同情嗎?”
她的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防備。
雲白夜思考片刻,沉聲回答:“不是同情,而是法理上的堅持。我在星靈學院上的第一節課,老師就告訴我,即便是魔鬼,也有援引法條為自己辯護的權利。”
他看出執政官明顯地鬆了口氣。
“你的行為是依照法律而行,這令我我十分欣慰,”她大方地表示讚許,“記住,孩子,和那些腐朽的文明不同,我們的權利並非來自於神明或者天授,而是律法。你沒有做錯。”
她從來沒有如此直白地誇讚過雲白夜,這讓他在寬心之餘,又有些惶恐。
“可我沒能按照您的要求,將羅茜帶回索利斯城。”他愧疚地承認錯誤。
“你不必擔心,她會來的。”執政官篤定地告訴他。
“好的,謝謝您,執……母親。”雲白夜大膽地改變了稱呼。
執政官笑著點點頭,忽然記起雲白夜此行的目的,便追問道:“袁姝菡和你在一起嗎?”
雲白夜寬慰的笑容消失了。
想到袁姝菡,他的心情就變得很異樣。
他不明白,為何在一場手術之後,袁姝菡對他的感情就全然消失無蹤,甚至不惜冒著巨大的危險逃往下城。
如果不是她冒失的行動,雲式廷不會死,母親的計劃一定能夠更順利地實施……
“我已經安置好她了,”他生硬地回答道,絲毫不見即將完婚之人的喜悅與期盼,“她沒有受傷,也很安全。”
只是面對他時比陌生人更加戒備。
執政官也發現他情緒的低落。
在這一刻,她決定擔負起母親的責任。
“是不是討厭她,甚至恨她?”她收起笑容,恢復了執政官才會有的威嚴。
雲白夜想了很久,才慢慢地搖搖頭。
“我不知道,可我覺得自己有理由憤怒。明明是她背叛了我,可她並不認為自己有錯,還咒罵我……”
他突然硬生生地住口,猶豫著該不該把當時發生的事都告訴母親。
和記憶中截然不同,袁姝菡身上再不見名流淑女應該有的矜持與優雅。見到他時,她大哭不止,發瘋般把手邊能拿到的所有東西全部砸向他,還罵他是屠夫,劊子手。
這是她禮儀允許的範圍內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謾罵。
那個時候,雲白夜的心是茫然的。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曾經與他相敬如賓的未婚妻竟然會這麼對他。
“母親,”思考許久,他才問道,“我和袁姝菡彼此相愛,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