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對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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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元宵和老散修謝石,是在離那錢多一夥人落腳的院子不遠處見面的,各自都只有孤身一人,互相看著對方都有些沉默。

老散修看了眼楚元宵掛在腰間的那把佩刀繡春,神色有一瞬間的複雜,但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麼。

楚元宵明白老人那個一閃而逝的複雜意味,但也沒有要將之大方歸還的意思,按照順序來說,先是當初那位酒肆女掌櫃將這散修老人嚇退,卻把刀留給了魏臣,又在酒肆門外流轉到那個青衣賬房手中,再被少年用一隻價值幾千銅板的玉獅子換回手裡。

這就跟當初白衣李乘仙的說法一樣,做買賣歷來有規矩,有些事不是說一句“本來是誰的就該是誰的”這種話就能解決的,何況他也沒有到了可以大方白扔出去幾千枚銅錢的地步。

雙方都極有默契地沒有再提此事,算是一筆帶過了。

楚元宵先前之所以會跟那個錢多問這老散修的下落,其實真的就只是想問幾個問題。

“老前輩為何會到此處?不是在被風雪樓追殺嗎?”

謝老頭聽著少年的問題,微微低頭沉默了一瞬,大概是思索了一下這個問題有沒有隱瞞的必要,他先前就曾懷疑過,當初風雪樓的那個處事方式是有些奇怪之處的,但那邊好像也並沒有表達過任何要他壓下訊息的意思暗示。

斟酌良久,老散修最後還是選擇瞭如實相告,更多還是怕那位白衣大劍仙找他的麻煩,於是就直說了他是一路追著那個疑似陰陽家的風水術士來的此地,也說了那個來路不明的傢伙一路上作惡多端四處點火,但是他最後跟到此地之後卻將人跟丟了,就只能留了下來,看看風雪樓那邊有沒有後續的說法。

楚元宵聽著老人的解釋微微皺眉,提到“陰陽家”三個字,他第一個反應其實是想到了當初在鹽官鎮時,曾現身北靈觀與陸老道長動手的那位雲中君。

二人當初的鬥法,不知是什麼原因,莫名其妙觸發了鹽官大陣,按照後來崔先生覆盤時的說法,那一幕應該是酆都那邊早就布好的先手,並非那雲中君之故,但是現在又冒出來一位“疑似”陰陽家的風水術士,楚元宵就不得不開始懷疑,這二者之間是不是什麼伏脈關聯?

老散修眼見少年沉思,再次猶豫了一下後就又說了另外一件事,他當初其實還見到了那條荊柴河的變故,甚至還隱約知道了那件事情的最後,是雲江水君親自出手擺平的後續。

楚元宵聞言面色如常,沒有說什麼,雲江水君當初曾親自現身那座江中獨山,名義上是為他們送行,但好像也有些奇怪。

有些事看起來雲山霧罩,好像都與自己有些關係,又好像沒有直接的關係,所以他也沒有擺出來什麼太大的反應,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還是得後續看看再說。

二人簡單聊過了幾句之後,相顧無言都有些無話可說,就只能各自告辭離開。

楚元宵在之前入住客棧時,曾專門找了個私下的機會問過魏臣的想法,但那個矇眼的年輕人,好像對這個劫持了他一路的老人,也沒有太大的惡感。

老散修雖然把他當作了搖錢樹,一路上坑了魏氏許多錢財,但是被當成肉票的魏臣本人,其實也沒受過太大的罪,那老散修除了嘴上言辭刻薄之外,其實一路上都並未真的苛待於人。

這一點從魏臣一路從龍池洲被綁到禮官洲來,整整橫跨了三洲之地,卻還能維持富家公子的體面衣著就能看得出來,真要是殺人劫掠的強梁悍匪,哪裡可能會允許他如此從容?所以也就只能說這老散修其行有錯,但罪不至死。

魏臣其人一路上也一直都是個溫溫和和的和善之人,每每與人為善,多有溫潤之舉,從沒有那得理不饒人的壞習慣,故而當楚元宵問他打算如何對待那老人時,這個矇眼的年輕人也只是笑了笑,說了句他綁了我,我賣了他的刀,就算雙方兩清了。

如今聽完老人的解釋之後再看,依然不能說這老散修是個好人,但也沒有真做過什麼殺人放火十惡不赦的壞事,所作所為無非還是為了錢之一字。

為此被風雪樓追在屁股後面趕了三洲之地,還被搶了那把繡春刀,後來更是被那個不知身份的風水術士耍著玩了一路,都已經不好說他到底是罪大一些,還是可憐更多一些了,所以往後之事,就看他個人的造化吧…

楚元宵從那見面處離開之後,緩緩穿街過巷往回走,路上正巧路過那個作為錢多等人落腳地的破落院子,那個想要為兩人之間恩怨當和事佬的錢老大,就正蹲在院子門口。

當楚元宵出現在視線中時,原本還伸長脖子巴望的錢多猛地收回了視線,蹲在地上看著腳下,假裝自己好像不關心他們二人的見面一事。

楚元宵走過去,再次跟在客棧那邊時一樣,與那少年肩並肩蹲在了院子門口,“你為什麼會想到要幫那老頭,就因為他要收你為徒?”

錢多此刻大概是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回過頭沒好氣看了眼楚元宵,也不怕他心頭不順與人發難,“不夠?”

楚元宵看著錢多的表情眼神,沉默一瞬之後也只是笑了笑,“夠了。”

此事兩天之後,楚元宵一行終於登上跨洲渡船前往興和洲的時候,渡口上那座本名百寶閣的古董鋪子,已經悄無聲息換了個掌櫃,也不再售賣什麼古董文玩,而是換成了個跟那鹽官鎮五方亭路口處一樣的書鋪,只是不再有說書匠。

店鋪的主人換成了姓楚,掌櫃暫時姓謝,至於那個本該是一群乞丐頭的錢多,則成了鋪子裡的小夥計。

那群本來都只是乞兒的孩子們也不必再落腳於那座殘磚斷瓦的破院子,可以搬到這鋪子後院來住,各自都換了行裝之後,就不再需要去街頭討飯吃了。

一幫孩子對於這個天降的大好事砸得都有些發懵,偷偷摸摸掐大腿掐胳膊好多遍,生怕眼前這一切,其實都是自己某天晚上蜷縮在某個破院角落裡睡覺做的美夢。

除了老散修跟錢老大兩人負責看店之外,那位澹臺掌櫃還特意把那個一直跟著他開鋪子的青衣小二也留了下來,負責教這兩個從來不知道做生意為何物的一老一少如何經營鋪子。

工錢自然照發如前,等以後老散修跟那錢多兩人學會了經營之道,這青衣小二就可以選擇離開,至於到時候是去找那澹臺掌櫃,還是繼續留在鋪子之中,就由他自己選了。

楚元宵從開在渡口上的那座雲海間支取了一筆數目不小的資財,作為盤店下來的本金付給澹臺,又拿了一筆錢將這書鋪置辦起來,算是成了這書鋪的幕後東家。

鋪子當然不會是白送給那錢多的,正如李璟當初跟那澹臺先生說的話一樣,白得的東西從來不會被珍惜,需要他跟謝石一起掙錢還上楚元宵的本金之後,才能改為姓錢。

渡口雲海間那邊大概是也早就收到了那位範老掌櫃的知會訊息,會配合楚元宵行事,此事之後會負責每月去書鋪那邊查賬,再加上那澹臺掌櫃留下的小二哥,就算是成了一個三方互相監督的防備手段。

……

楚元宵一行搭乘去往興和洲的跨洲渡船,出自興和洲一座名為青雲的大帝國的名下,是興和洲內除了相王府名下的那艘龍興渡船之外,第二艘也是最後一艘跨洲渡船,名為“北海”。

北海渡船與那龍興渡船並不相似,雖是以“海”字命名,卻並不是海船造型,遠遠看去更像是一座冰山,通體雪白如冰雪,其間客艙就好像是一座座冰洞,各自朝向不同方向,以一圈圈高低不一的門前山路串聯在一起。

不過,這艘看著就讓人覺得發冷的雪白渡船,其實是通體皆以潔白無瑕的仙家美玉打造,就只是造型看著如冰山而已,入住其中並不會真覺得寒冷,反而美輪美奐別有一番風味。

傳說因為這玉山本身不耐磕碰,興和洲那座三品青雲帝國,曾由當年造船時的那一代帝國之主特意離開國境去往中土,千辛萬苦請動了道門那邊的某位掌教親自出手,以符籙一道的高深手段修為,為這艘渡船畫符加固,可以符籙之力硬接十境以下仙家修士的傾力攻擊!

雖然如今時隔已久,這個傳說除了涉事兩方之外已難知真假,只能算是人云亦云,但也足見這艘造型奇特的跨洲渡船,是何等的價值連城了。

楚元宵一行登上渡船之後,掏了個不高不低的價錢買了五張渡引船票,租住了三間位於渡船中層位置的客艙,依舊還是白衣一間,楚元宵與李璟同住,餘人與魏臣一起。

楚元宵最開始有些猶豫,因為以李乘仙的身份之高,這個安排明顯是委屈了這位大劍仙的。

可這位有酒就行的大劍仙卻完全不在意這些,還笑著調侃了一句,“從涼州出來一路出隴右,到處落腳于山洞野地,四處風餐露宿的時候,怎麼也沒見你擔心過會不會委屈於我?這會兒才想起來這事,良心讓狗吃得差不多了吧?”

被將了一軍的楚元宵,看著這個吊兒郎當的白衣劍仙,一時間也實在是有些一言難盡…

不說話的時候,或者是好好說話的時候,那一身白衣看著就真的像極了仙人之姿,可每每當他不想好好說話的時候,就總會讓人覺得他像是個本事稍高了些的街邊混子,單憑一句話能噎死人!

一行五人各自入住之後就都閒了下來,李璟再次拉著餘人和魏臣兩人離開客艙,去渡船山路上四處閒逛去了。

他們五人之中,其實有三人都沒搭乘過這一類的跨洲渡船,而李璟作為承雲帝國皇子,在此之前從未出過承雲國境,所以他也是那沒見識的三人之一。

此刻渡船已離開長風渡口,升空進入雲海之間,去往東方十六萬裡之外的興和洲。

少年王侯李璟對此大為好奇,自然是要去渡船甲板上看看天高絕景的,同時也拉上了同樣好奇的餘人,以及脾氣溫和的年輕人魏臣,三人作伴同遊這座白玉冰山。

當然,他此舉大概也有躲著楚元宵的心思在內,正是因為長風渡口的那間鋪子。

楚元宵在渡口時提起要找間鋪子,給那一對名分未定的師徒去做生意,李璟就順理成章拿出了他談好的那筆買賣,說他手裡正好有一間鋪面,還是正巧在一個好市口上的上好鋪面。

楚元宵當時雖未多說什麼,直接從雲海間那邊支了錢將那鋪子盤了下來,價格給得也不算太高,絕對算是物有所值,算是那澹臺賣給李璟的面子,但也就是在這件事之後,每每在楚元宵看向他時,李璟就總覺得自己後背有些發涼。

此刻登上了渡船,他們兩人又是同一間客艙,本來也不是有錢人才住的奢華船艙,其中面積自然不會太大,李璟就呆得更加渾身難受,只能趕緊打著哈哈找藉口離開艙房,拉著餘人他們兩個閒逛去了,好奇是真的,避避風頭自然更是真的。

一個人清閒下來的楚元宵,翻了會兒兩位先生分別交給他的那幾本書,然後就起身去往隔壁找李乘仙了,有一尊大神仙在身旁,當然就是取經修行的好機會,過了這個村,下回就未必有這個店了。

白衣對於少年的到來好像也並不意外,只是坐在客艙內的桌邊輕輕揮了揮手,就先一步給還沒來得及敲門的楚元宵開了艙門。

對於少年的來意,白衣也沒有什麼要藏拙的意思,一邊喝著酒,一邊開始侃侃而談。

白衣雖是劍修,但也是練氣士,修的是劍氣一道,對於武道和神修兩徑,能教給少年的並不多,只能算是簡單的皮毛。

比如武道確實是以走樁馬步開始,什麼時候能做到撤了這渡船的防護,還能面對罡風不倒,就算是小有所成了。

又比如神修一脈大多是從讀書開始的,鍛鍊精神力的方法很多,主旨就是一個拓寬識海,什麼時候腦力上升到閉上眼也能視物,就可算是小成。

白衣逛遍了天下九洲,所以跨洲渡船於他而言沒什麼可新奇的,於是乾脆就坐在船艙裡喝酒不出門,教給少年的大多數門路,都還是集中在練氣一道上。

修行世界會有人身小世界一說,其實是模仿天地大世界而來的。

天下練氣一脈的修仙法門,大多都是出自道門一脈,所以修行法門多是將天地靈氣分為陰陽二氣,這與那個五行氣韻之說是兩回事,或者更詳細一些來說,也叫五行靈氣皆分陰陽。

修士練氣,主打的就是將天地靈氣分出陰陽兩氣,但在納入體內之後還不能直接使用,得再將這陰陽之氣對沖化和,正好對應的是道門的那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之說。

天地大道唯一,一生天地,含陰陽二氣,交衝生為和諧之氣,陰、陽、和三氣再生世間萬物。

對應到人生小世界之中,基本也是同樣的道理,練氣練到高深處,陰陽二氣又剛好會對應陰神和陽神,和氣則對應了練氣士本尊,就是順理成章一脈相承的道理。

至於五行氣韻一事,則是等於為修士靈氣賦予了某種屬性,使之更善於做成某一類的事情,比之那些未曾分出屬性的練氣士而言,會多出來一層各有擅長。

比如當初北靈觀陸道長曾說過,那位石磯洲青帝,曾是天下間第一個得到木行氣韻的人物,故而在修復生命力一事上會有別具一格極為擅長,能力很大,手段極高,這也是為何他要讓楚元宵去石磯洲找那青帝的原因所在。

最後說到練氣士的修煉一事,就是吸納天地靈氣入己身,分開陰陽二氣各自儲藏煉化沖和,最終以和氣容納于丹田之內,積蓄靈氣厚度,迴圈於人身小世界內的某些特定經脈,使得人身小天地都能為靈氣所滋養浸染,用以加強人身強度,進而求得長生和戰力的不斷拔升。

最初的前六境之分,主要集中在靈氣的厚薄多寡上,在不同境界會有不同的表現,但本質上是差不多的道理,比如練氣士前三境,分別是築基、練氣和小周天。

顧名思義,所謂築基自然是開闢人身修煉之路,打通包含任督二脈在內的體內脈絡,以及丹田內三處容納陰、陽、和三氣的儲藏之地,作為修煉基礎。

二境練氣則是能夠基礎煉化陰陽二氣產生和氣,在分別將之藏在三處藏氣之地,三境小周天則是能做到靈氣在人身體內做到一圈簡單的迴圈,實現基礎的浸潤人身。

另外,楚元宵之所以能夠在那座龍王廟中直接踏入一境,並且是包含練氣、武道和神修三徑全部,最大的原因就又可以說一句福禍相依了。

當初鹽官鎮之局,雖然先後斷了他的大道之路,又打碎了肉身,但之後再修復的過程就又相當於重鑄肉身,且是向著好的方向邁步的,故而自然而然達成了三徑的一境基礎,不僅是完成了練氣築基一事,同時也打熬了肉身,又因為翻書一事拓寬了識海,就又算是件一舉三得的好事了。

聽著白衣的解釋,楚元宵緩緩點頭有了個大概的認知,又在白衣的指點之下,開始感知天地靈氣的流轉,嘗試將之納入己身煉化。

這一路行來至今,回想起來,有好多事好像都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就完成了,沒有先驗的目的,全在冥冥之中。

李乘仙看著少年盤腿坐在榻上,逐漸進入修煉入定之中,就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笑著又喝了一口酒,從桌邊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去,透過敞開的窗戶,靜靜看著窗外高天之上的流風萬里,淡淡一笑,輕聲呢喃。

蒼穹浩茫茫,萬劫太極長。還顧所來徑,翠微橫蒼蒼。

——

楠溪州陳氏。

穎山陳氏與許川姜氏,二者一北一南對分了整個楠溪州,作為這九洲正南方一洲之地的山水共主,實力自然不容小覷,加之穎山陳氏與中土神洲的那座儒家文廟之間有所關聯,所以穎山一地,就成了整個楠溪州儒門一脈學子們,人人心嚮往之的求學聖地。

穎山不像北興和洲的相王府一樣,藏書駁雜汗牛充棟,但那族中藏書樓的典藏書籍,卻是集儒教一門文脈之精華,整個天下間,除了中土儒門的那座文廟藏書樓之外,就數楠溪州陳氏儒藏最大最全。

當初陳氏子弟陳爽與那個手握一對核桃獅子頭的胖老人,將那小鎮陳氏嫡子陳濟接回楠溪州穎山之後,這個從小就酷愛讀書的小鎮少年,就一頭扎進了那座從未曾隨意開放的陳氏藏書樓。

要不是在書樓之中吃住實在是有違儒門規制,陳濟甚至大有直接住在那書樓之中再不出來的意思。

陳氏一脈歷來講究儒門禮儀規矩,全族上下對於這個特意從西北禮官洲接回來的旁支子弟,雖多有好奇,或者私心裡也會有所不屑,但並無人在明面上,對他所受優待有所質疑。

再加上陳濟到達穎山之後的所作所為,正是一個正經的讀書種子該有的好學姿態,故而整個陳氏就更加沒有了太多說辭,放任他每日在那書樓之中徜徉。

雖偶有人會對其露出一番羨慕表情,但卻並無人主動去尋他的麻煩。

今日,陳濟如往日一樣大清早起來,規規矩矩用過早飯,就又夾著一本用以記錄讀書心得的薄薄札記,前往書樓去讀書。

陳氏好像也沒有要給這少年配一個教書先生的意思,就任由他去藏書樓翻閱那些來自中土文廟藏書樓的首版復刻典籍。

面無表情的少年人,一路上遇到陳氏主脈族中人,無論老少都會互相輕輕點頭致意,沒有人特意上前搭話,點頭便算是打過了招呼。

腳步不快的少年人,一路走到那書樓門口,跟那個好像無論日夜都坐在書樓門口的看門老人作揖行禮,然後就準備進入書樓,也在此時,那個一貫從無聲息,好像跟作古沒什麼區別的看樓老人,卻破天荒開了口。

“小娃娃天天來這樓中讀書,都讀到了些什麼?”

陳濟有些意外於這老人會開口,聽到老人的問題,他微微低頭沉默了片刻,隨後抬頭朝那老人微微躬身施禮,但那個回答卻有些讓人意外。

“不知道。”

那個看著就年歲不小的老人聞言,饒有興致般緩緩一笑,道:“倒也不錯,不知者不畏,是個好兆頭。”

陳濟靜靜站在原地,對於老人這句似是而非的誇獎,沒有太大的表情起伏,不卑不亢表情自然。

老人看著少年表情,笑道:“你那位崔先生曾說你書讀得多了,但差了些‘行萬里路’的見識,你難道就不打算出去外面看看?好補齊你那位先生評價你的那個‘有缺’二字?”

陳濟聽到老人這話時,終於是露出了少年人才有的某些鮮活表情,看著那老人的眼神也多了些別的意味,但想了想之後卻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多說話。

老人一笑,又問了一句,“是覺得你那先生說得不對,還是你不想去做那些事?”

陳濟這一次倒是沒有太多思考,直接道:“物有本末,事有始終,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對於少年人的這個回答,老人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原本是躺在那張搖椅上的,卻在下一刻緩緩坐起身來,大概是因為年紀老邁,故而起身的動作有一些艱難,但卻朝著想要上前攙扶的少年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幫忙。

終於起身坐直的老人,看著少年陳濟笑道:“所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那個師弟就跟你走了不一樣的路,邊走路邊讀書,雖然不一定有你讀得多,可未必不如你讀得好,你難道不想學學?”

少年聽著老人的話,好像還是不太需要思考的時間,就再次搖了搖頭。

老人終於是有些無奈般搖了搖頭,隨後就示意少年可以進樓去讀書了。

等到目送那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書樓入口的拐角處,老人就閉上眼再次緩緩靠回那張搖椅上,對於身旁臺階下不遠處突然出現的那個青衫儒士當作視而不見。

中年儒士自然不能也當老人不存在,微微躬身準備作揖行禮。

卻不料,那個老人在那儒士行禮之前就緩緩抬手阻之了他的動作,輕聲道:“行禮就不必了,免得老夫還要起身與你回禮,費勁的很。”

那儒士好像對此也不意外,真就自然而然收回了禮儀動作,靜靜躬立一旁也不說話,像是在等待老人先開口。

老人躺在搖椅上晃晃悠悠了一會兒,終於是有些沒好氣道:“來了又不說話,你閒得很?這麼有閒心四處亂跑,你是不用戴罪了?”

儒士笑笑,“天塌下來也先讓先生頂一頂,真頂不住了再說。”

老人像是突然想到了某個手持雀頭杖,動不動就準備敲人腦殼的壞脾氣糟老頭,有些嫌棄地撇了撇嘴,但卻沒有再對此多說什麼,轉了個話題道:“既然你這麼放心不下,當初為什麼要放任那幫混賬下套?”

儒士沒有說話。

老人睜開眼轉頭看著儒士,有些恨鐵不成鋼般氣呼呼道:“你要是不用戴罪去邊關,你這幾個學生還需要如此這般一個個背井離鄉?”

儒士對於老頭突然的惱怒好像是有些無奈,但還是解釋了一句,“護在身邊,樹底乘涼,終究是長不成參天巨木的,弟子不必不如師。”

老人意味深長般看了眼儒士,語氣調侃道:“那你還這般費盡心力跑來跑去,為了跑得快都要拼上命了,又是為得哪般?”

儒士破天荒有些尷尬,但又再一次沒有說話。

老人冷笑一聲,“天生勞碌命,活該累死你!”

說罷,老人重新轉回頭閉上眼,朝著儒士擺了擺手開始趕人,“看完了就滾蛋吧,要不然你當初故意放水之舉就白瞎了,別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儒士微微沉默片刻,隨後恭恭敬敬朝著老人作揖行禮,然後就再次閃身消失不見。

天地清風徐徐,躺在搖椅上沉默良久的老人再次睜開眼,轉頭看了眼儒士消失的地方,隨後長嘆一口氣,就重新恢復了原樣。

藏書樓附近也再次恢復了原來寂靜無聲,彷彿空無一人的樣子。

……

藏書樓內,認真翻書的少年,在某一本書籍的某一頁上,看到了一句出自很多年前的對答之言。

“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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