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封印(1 / 1)
一場冬雪一場寒。
雪下的不大,卻極其的寒冷。
寒風小雪之中,一隊身著朝服的官員,舉步而走。
他們都目不斜視,任憑長鬚在風中飄蕩,彷彿天地間只有腳踩在雪地的響聲,和他們口中撥出的熱氣。
楊道煥也在其中。
明代規定,除夕的辰時,在京官員一律身穿朝服到部院,慶賀封印。
午時,回自己的衙署。
他現在就是走在回兵部的路上,與其他官員一樣噤聲而行。
“站!”
隨著司務的洪亮的聲音響起,所有官員都停下了腳步。
楊道煥剛好在衙署門內,往後一步就是出門的臺階。
“請印……!”
另一名司務用托盤捧著數枚印信,放在大堂的桌案上。
“跪!”
兵部尚書張鵬率領兵部官員跪下。
楊道煥望著兵部大堂跪下,好在院內被人提前打掃了一遍,不然跪在雪上非得凍死。
“請核驗。”司務大聲道。
御史檢查印信,確定沒有問題,放進印盒。
“請字帖。”
張鵬立刻站起身,繞到桌案後面,當著眾人的面,在大紅色的封條上,親自書寫“封印大吉”四個大字。
司務將字帖貼在印盒上面,以示自除夕日開始封印,至正月初三日開印。
“望闕行九叩大禮。”
張鵬率領兵部官員朝紫禁城的方向,再度跪下。
“興……!”
“拜!”
行完九叩大禮,封印典禮算是正式結束了。
不過,眾人不能因此離開。
張鵬大聲道:“成化二十年即將過去,諸位辛苦了!本部堂已在望風樓設宴,邀諸位赴宴。”
“下官等謝尚書恩宴。”眾人齊聲應道。
封印當天和開印當天據說都要吃飯,而且是胡吃海喝。
楊道煥想回家,但是這種事避免不了。
轉眼,望風樓就到了。
楊道煥隨兵部官員進入客棧,掌櫃已經帶著店內所有傭人恭敬地守在那裡。
“小人參見尚書大人,侍郎大人,及列位大人!”掌櫃像個啄米的公雞,不停地點頭哈腰。
張鵬早已習慣了這種奉承,領著眾人上了二樓。
整個二樓都被清空,儘管兵部官員用不著這麼多的空位。
楊道煥坐在冰涼的板凳上,緩了緩麻木的雙腳,從辰時起一直到現在,不是站著就是跪著,身體吃不消。
但是他不得不忍著身上的難受,臉上也沒有一絲表露。
因為,他瞥了一眼其他人,都坐得筆直,像石雕。
“上一些暖和的吃食,最好是熱湯!”
張鵬掃了在座一眼,“都有些辛苦了,身上也有些冷。”
“小人明白。”掌櫃拱著手,連忙笑道。
掌櫃剛走,一名司務站起身來,在得到張鵬點頭首肯,才向眾人拱手,朗聲道:
“下官蒙皇上恩典,得以與眾位同堂為官,實屬三生有幸。今日借這個難得的機會聊表寸心,還請笑納。”
說著,拍了拍手,數名家僕捧著木盒沿著樓梯走了上來。
開啟木盒,裡面既不是字畫,也不是珠寶,而是精緻小木盒。
再開啟其中一盒,裡面竟然是茶葉。
楊道煥只掃了一眼,就看出司務的用心,真奢侈!
茶葉分好幾等,其中以毛尖最貴。
“難怪數日前被傳旨,從中科儒士傳奉升兵部司務,原來是囊中有大財。”
楊道煥心想。
這個司務的名字很好記,因為姓氏很特殊,姓幹。
名字也非常有意思,叫幹源。
眾所周知的原因,導致凡是想讓孩子有個前途的父母,都會在取名字上非常慎重。
“源”字三點水的偏旁,成化帝的名字中也是三點水偏旁。
科舉取士的時候,這就成了被考官攻擊的點。
“你的呢?”曾不平用腳尖輕輕地碰了楊道煥鞋跟一下。
“什麼我的?”楊道煥微微錯愕。
“你只比他早一些日子到兵部,按照規矩,也得送禮。”
曾不平看在同僚一場的份上,小聲提醒他。
楊道煥有點懵,自己完全沒想到這層。
自從獻上了望遠鏡,他算是攤上了一件大事。隔兩天,宮裡就派人找他,要他獻上新的器物。
什麼自鳴鐘,香皂,蚊香……乃至於捕鼠夾都獻上了,得到的賞賜微乎其微,而他自己卻耗費不少心力。
以至於完全沒想到這點。
看著幹源在分發茶盒,楊道煥心裡也有些著急。
兵部侍郎阮勤已經有意無意瞥向他這邊,意思不言而喻。
這種事,不能明說。
楊道煥眼皮跳了跳,心裡趕忙想主意。
他不能說這些日子全在伺候宮裡,那不等於拿皇帝壓人,雖能解一時之圍,副作用很明顯。
“楊主事,聽聞你這些日子頗有些繁忙。”
阮勤見楊道煥不吭聲,知道他可能沒準備,開始給臺階下。
楊道煥起身道:“回侍郎,下官在諸位大人面前不敢說忙,只是每日做一些小器物罷了。”
這時候,任何藉口都會被看穿,反而惹得眾人厭惡。
他只能硬著頭皮認錯。
“奇技怪巧,難登大雅之堂。”張鵬冷哼一聲。
“尚書大人教訓的是。”楊道煥果斷認錯,“下官以後一定痛改前非,謹記大人教誨。”
“狡辯!”張鵬不屑地說道,“楊道煥你也是個朝廷命官,就應該好好的潛心學習,而不該如此浮躁。”
說這話時,張鵬看了幹源一眼。
幹源站在原地,似乎完全沒聽出來這話透露的意思。
“下官謹記。”楊道煥態度端正。
“坐下吧。”張鵬撇了阮勤一眼,看在他的面子上,就暫時放過楊道煥。
他們這些進士出身的官員,對於該如何看待楊道煥,心思是異常複雜。
一方面不敢過分得罪,畢竟楊道煥有宮裡撐腰。
另一方面,身為進士出身的驕傲,打心眼裡瞧不起這種人。
事實上,這裡面也包括幹源。
只不過看在禮物的面子上,暫時沒有發作罷了。
這時酒樓給眾人準備的飯食也端了上來,火鍋配熱菜,外加燙得熱熱的酒。
在京酒樓招待官員都已非常嫻熟,什麼時候吃什麼菜,喝什麼酒都有一定之規。
當這些熱菜擺上餐桌,屋內的氣溫似乎都隨之升高。
阮勤向張鵬拱手道:“尚書大人,請吧。”
張鵬起身,端起酒杯:“諸位,不要為了一些小事鬧得心裡不痛快,來!滿飲此杯!”
“謝尚書大人。”
眾人端起酒杯,仰頭喝下。
一口熱酒下了肚,身上的寒氣和疲憊盡數被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