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餘桃啖君（1 / 1）
不止是梁芳，尹旻的臉色也微微一變。
他心道，這小子和第一次來京師完全不一樣，棘手多了。
“臣蒙聖恩為兵備官，訊息傳回家中，族人深感榮耀，也被王越知道。”
楊道煥不緊不慢地說道：“王越便派人送禮給臣母親，因是所給微臣的，臣母親不敢做主，於是寫信到西寧。”
說著，楊道煥磕了一個頭：“臣家境貧寒，此去西寧，蒙聖恩賜銀三萬，都用在了招募家丁和購買糧食，以及其他公用。想到臣母親忍飢挨餓，一時動了私心，便回信收了禮物。”
“臣初來乍到，不懂各種規矩，請陛下降罪。”說罷，楊道煥磕頭在地。
錦衣衛不是吃乾飯的，這種事瞞都瞞不住，真一半假一半的說。
至於王越上書朝廷申辯，是楊道煥授意的，試探朝廷反應。
送劉珝銀子的事，楊道煥不知道，可能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不過，楊道煥已經察覺到，皇帝明顯厭惡劉珝。
當著尹旻的面說，暗示的意思也很明顯。
梁芳道：“這件事到此為止吧。明年開年前，你就待在京中，好好執掌職方司，熟悉邊情。”
“臣領旨，謝恩！”楊道煥又磕了一個頭。
“跪安。”
楊道煥聽了，和尹旻一起磕頭，起身，退下。
走出了長安門，尹旻看楊道煥的眼神都不對了。
剛才的對話，已經透露出太多資訊。
尹旻的靠山之一，閣臣劉珝的致仕看來是板上釘釘。
楊道煥頭上的兩樁罪，一是私募家丁，二是和王越的瓜葛，也當著尹旻的面說清楚。
說不清楚也沒關係，反正皇帝已經亮明態度，保他。
尹旻這回是親手把禍害送到皇帝面前，給自己找罪受。
“是你！”尹旻盯著他，“你讓王越送銀子給劉閣老？”
“大人誤會了。下官可不會幹這種事。”
楊道煥說道：“大人應該聽說過一個典故，餘桃啖君。”
這則典故，說的是戰國時期有個叫彌子瑕的人，深得衛國國君的寵愛。
有一次彌子瑕的母親生病，他偷偷駕駛國君的馬車回家探望，國君不僅不怪罪，反而誇他孝順。
又有一次與國君遊園，彌子瑕把自己吃剩下的桃給國君吃，國君照吃不誤。
後來彌子瑕色衰愛弛，失寵於國君，國君就借兩件事治他的罪。
尹旻聽懂了，楊道煥是說劉珝不是因為收銀子而被皇帝怒斥，而是因為劉珝已經失去了帝心，才被皇帝借收銀子的事怒斥。
因果關係顛倒了。
“小小年紀，完全不知天高地厚，別以為你今天沒事，以後就太平無事。”
尹旻怒目而視：“劉閣老走了，天塌不下來！”
轟隆！
一聲炸雷，驚得無數人抬頭望天。
天黑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尹旻冷哼一聲，登上馬車，自行離開。
留下楊道煥站在街上，目送馬車的背影離開。
喲，尹旻這是徹底破防了。
也難怪，劉珝一走，尹旻不僅沒了靠山，還要面對入閣的事。
他肯定入不了閣，但下一個入閣的人，非常重要。
楊道煥正打算僱輛馬車回去，卻發現左科等人出現在眼前。
“你們怎麼在這裡？”楊道煥問。
“大人，我們一直跟著您，別人沒發現。”
左科笑著，牽著馬車，過來。
楊道煥抬頭望了一眼昏沉沉的天，道：“這天只打雷不下雨，沒意思。天色還早，換身衣服，四處走走。”
“萬一下雨怎麼辦？”
“隨便走走，又不去很遠的地方。”
楊道煥心情有點沉悶，需要散一散心。
他倒是不想撕破臉，可是皇帝不給他中立的機會，這下算是徹底的得罪了尹旻。
在馬車裡換了身普通的衣裳，裝作書生，帶著一群肌肉結實的隨從，就在南薰坊逛了起來。
京師的繁華，是西寧無法相提並論。
街上的商品琳琅滿目，吃的，喝的，用的應有盡有。還有耍雜耍賣藝，唱小曲的，滿是人間煙火氣。
楊道煥穿梭其間，心情卻分外沉重。
他想，皇帝這麼做是有目的，邊臣和天官應該保持距離。
尹旻作為吏部尚書，又是北人黨領袖，實力依然強大，自己和他硬鬥是吃虧的。
皇帝估計是看出了這點，不給我機會，因為沒有尹旻支援，又和萬安不熟，就只能依靠處在深宮的皇帝。
成化帝啊成化帝，你要是把駕馭臣子的這套本事，用來治理這個國家，那該多好。
不過話又說回來，絕大多數的君王在執政後期都會出現懈怠，甚至昏聵。
有始有終，難啊。
忽然，前方人群中傳來一陣嘈雜。
“你讓開！”似乎是一位姑娘的聲音。
“哎嘿，我就是不讓。”一位登徒子的聲音。
楊道煥的正義感自心底冒出，帶人快步往那邊走。
然後，就看到一個衣著光鮮的女子，頭戴帷帽，手拿團扇，想要避開面前的登徒子。
登徒子展開雙臂：“小娘子你別生氣，陪我喝幾杯怎麼樣？”
楊道煥皺眉，卻沒有讓手下動手。
他看到，漂亮女子身後一眾丫鬟和僕從似乎都對眼前這位登徒子很畏懼。
“你再不讓開，小心我在老爺面前告你！”女子威脅道。
哪知，登徒子完全不帶怕的：“好啊，我倒想看看老爺會怎麼收拾我這個他唯一的兒子。”
“哼！你以為就你一個兒子？將來我會給他生一個。”
女子這話，觸怒了登徒子。
登徒子伸手捏住女子的下巴，喝道：“你個賤人，乖乖從我，等老爺子兩腿一蹬，我讓你吃香喝辣。”
說話這麼露骨，但是周圍的人都像沒看見一樣，低著頭走過。
愛看熱鬧不是人類共性嗎？怎麼不看了。
“住手！”
楊道煥見沒人敢管閒事，於是出了這個頭。
登徒子和女子同時扭頭看來，登徒子笑了：“難怪你出來，原來是私會相好。”
女子慍怒：“你嘴巴放乾淨點！”
見登徒子還不放手，楊道煥上前一步：“大庭廣眾之下，你公然這樣對待自己的後母，也不怕人笑話。”
登徒子鬆開女子，衝著楊道煥來了：“老子的事，哪個敢笑，哪個敢管！”
跟在他身後，還有十幾個膀大腰圓，耀武揚威的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