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鄒襲案(1 / 1)
十月二十三日,京師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兵部職方司的敕書,被書吏盜走,拿到外面偷偷售賣,遭到錦衣衛逮捕,並奪回敕書。
盜走的敕書不是一般的官員調令,而是邊疆土官的調令。
有了敕書,土官就可以朝貢或是參加邊境貿易,利益相當誘人。
事情簡簡單單,卻震撼朝野。
敕書被盜不是什麼大事,時有發生。
微妙的是,吏部的態度,尚書尹旻認為盜敕書的是書吏樊忠、韓錫,與鄒襲無關,不應該牽連到鄒襲。
這其中的含義,耐人尋味。
此言一出,立刻遭到御史的彈劾,鄒襲防範不嚴,理應問罪。
尹旻見勢不妙,也順水推舟同意了,貶鄒襲為德安府同知。
鄒襲走後,楊道煥回職方司。
翌日,身著朝服的楊道煥,出現在了午門之前。
大明朝堂暗流湧動,對於他的出現,各派官員臉上自然是流露出不同的表情。
更令人耐人尋味,劉吉的舉動。
午門前,官員陸續到來。
這時候是最能看出一個官員的人際關係。
沒有整隊之前,交情要好的官員三三兩兩,或是圍在大官周圍。
身為異類,楊道煥一直是單獨站著,沒人打擾。
劉吉到來之後,衝眾官拱了拱手,竟徑直到了楊道煥面前。
楊道煥抱著象牙笏行禮:“閣老好。”
“員外(郎中的稱呼)賦閒在家多日,再登朝堂,相關禮儀可不要馬虎啊。”劉吉一副關心後輩的慈祥模樣。
“下官謹記。”楊道煥拱手道。
劉吉欣賞的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道:“鄒襲沒走,還留在通州觀望。”
“應該是尹旻的主意。”楊道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尹旻擔心過分袒護,引起皇帝的重視。又不想我待在職方司,所以選擇別的方法。”
劉吉拉著楊道煥到一邊,輕捋鬍鬚道:“這正中下懷。你認為他會用什麼辦法?”
“鄒襲倉促任職,任上並無功勞,我猜測,恐怕只能由下面的人保他。”楊道煥小聲道。
“我也是這個看法。”劉吉冷笑道,“倘若尹旻真的這麼做,那就是自尋死路。”
這時,楊道煥瞥到尹旻來了,立刻使了個眼色。
劉吉會意,轉過身來,與尹旻互相問候。
楊道煥等兩人寒暄一番,見縫插針行禮問安。
尹旻瞥他一眼:“楚人沐猴而冠,難登大雅之堂。”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楊道煥反擊,“楚人在北沐猴而冠,在南則為君子。”
頓時,尹旻冷笑道:“周易雲‘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少而任重,鮮不及矣’,汝好自為之。”
“多謝尚書大人提點,卑官受益無窮。”楊道煥不卑不亢的作揖說道。
尹旻冷哼一聲,正要開口,卻被劉吉開口打斷:“尹公貴為吏部尚書,怎麼能與年輕人一般見識。”
“劉閣老,您與楊兵憲似乎走得很近。”尹旻冷聲道。
“聊幾句而已。”劉吉輕描淡寫的說道,“怎麼在尹公眼中,就成了關係匪淺呢?”
話裡話外,滿是嘲諷的意味。
站在尹旻身後的焦芳,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
當他看到,劉吉出面維護楊道煥,錯愕不已。
聯想到前面的事,他不禁在想,是不是劉吉唆使他來拉攏,這可要慎重對待。
正胡思亂想,尹旻針鋒相對:“閣下與楊兵憲大庭廣眾之下站在一邊密語,怎麼會不讓人浮想聯翩。您瞧,萬閣老在那邊站著,如果是以前您早就飛過去了。”
“哈哈!”劉吉大笑著,正在想措辭。
楊道煥在他身後,突然開口:“劉閣老關心後輩,就被尹尚書曲解至此。尹尚書的身後跟著那麼多人,又該如何解釋呢!”
現場的情況很微妙,劉吉和楊道煥兩個人孤零零的站一邊,尹旻身後跟著一大票北人黨官員,對比過於明顯。
輕笑了一聲,楊道煥繼續挖苦:“難道……尚書大人也是在關心後輩,那真值得下官學習。”
“楊兵憲,你一區區布衣之身,能有今日,是老夫的提攜!”尹旻有些生氣,“剛有起色就忘本,可不是君子所為。”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這句話同樣適合尚書大人。”
“你……”
這時候,午門城樓上鼓聲響起。
一聲鼓響,百官歸位。
“請!”劉吉衝尹旻拱了拱手,信步走向午門
“大人請。”尹旻還禮完,冷冷地看了楊道煥一眼,也跟在劉吉身後離開。
尹旻身後的官員們,陸續離開。
焦芳沒走,他左右看看,然後低聲道:“散朝後,我請老弟到望江樓吃酒。”
說完,腳步匆匆的走了。
楊道煥也趕緊回到自己的位置。
第二聲鼓響,噤聲。
三聲鼓響,整理衣冠。
四聲鼓響,進宮。
百官如同一群紅色的洪流自午門,整齊的走向奉天門。
成化帝升座,太子也現身。
難得天氣和暖,早朝不用只奏五件事。
不過,尹旻率先出班,引發了成化朝晚期最大的風暴。
“咳!”尹旻重咳一聲,“臣有本奏,昨日下午收到蔚州左衛指揮使張旺等一百二十三員聯名保奏,奏請朝廷留鄒襲在職方司,戴罪立功。”
尹旻一句話,頓時吸引無數人注視的目光。
方才午門外發生的事,他們雖然裝作沒聽見,但都看在眼裡,擺明了衝楊道煥去。
成化帝向梁芳使了個眼色,梁芳上前,取了奏本,交給成化帝。
“咳!陛下,臣有本奏。”
兵部右侍郎尹直出班,奏道:“鄒襲防範不嚴,致使敕書被書吏盜走,令建州夷嘆訝,有失朝廷顏面,因此將其貶官。尹旻與鄒襲乃是同鄉,理應迴避,卻公然力保,有失公允。”
敕書本來是給廣寧千戶舍打古珍。
他是建州女真,投降明朝後按照規定將他安置廣寧,賜予敕書。
不料,舍打古珍還沒拿到敕書,敕書就被盜了。
這種令朝廷蒙羞的事,理所當然的交給錦衣衛偵辦,奪回敕書。
“臣只是出於公心,絕無徇私舞弊。”尹旻急忙辯解道,“張旺等一百二十三員奏請朝廷之事,臣也只是代為稟奏,別無他意。”
“那麼,尹尚書本人是什麼意思呢?”尹直朗聲問道。
這一句話,就把尹旻架在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