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論劍(1 / 1)
文華殿內,坐在主位的是太子朱祐樘,坐下殿內的是兵部郎中楊道煥。
圓圓的凳子下面,燃著炭火,火燒得不旺,讓你感覺溫度,又不至於燙屁股。
楊道煥因為還沒回府,沒來得及換衣服,穿著朝服見朱祐樘。
話題從無意義的閒談開始。
“楊卿,孤最近得到一柄寶劍,卿雖文官,卻掌兵多時,可幫孤看一看。”說著,一揮手,李廣捧著劍匣到了楊道煥跟前。
楊道煥趕忙起身,拱手道:“臣怎敢在殿前露刃,況且,臣對於兵器瞭解不多。”
“孤讀史書,聽說天下名劍,有三分之說,卿可知道?”朱祐樘沒有因為楊道煥的拒絕而不滿,隨意地問出了一個問題。
楊道煥品出味來了,這是太子在試探自己。於是道:“臣聽說莊子曾把劍分為天子,諸侯和庶民之劍。”
“什麼是天子之劍?”朱祐樘追問。
“莊子說,天子之劍,以燕谿石城為鋒,齊岱為鍔,晉魏為脊,周宋為鐔,韓魏為夾;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渤海,帶以常山;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秋,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
“莊子的話,的確很有道理。”
“臣倒是覺得莊子的天子之劍,還是不夠完善,更直白一點,不是天子劍。”
“以賢卿看來,真正的天子劍是什麼?”
“臣以為,天子之劍,重要的是不可見。”楊道煥慨然道,“無鋒而利,無鍔而剛,無脊而固,無鐔而威。”
說到這裡時,楊道煥的聲音愈發洪亮起來:“天子之威儀,至高至大。用時無人知曉,藏時無人察覺。無形無跡,無天無地,高懸如明月當空,不移如星辰在天。”
“此劍上秉承天意,下治理萬民。此劍一用,外服四夷,內治天下,與古今爭鋒,與來者爭輝!”
說著,楊道煥向朱祐樘拱手道,“而,天下能持此劍者,唯天子一人而已。”
朱祐樘聽著楊道煥對天子之劍的剖析,真是句句動聽,覺得自己的形象偉岸了不少。
聽著聽著,朱祐樘有些走神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要是聽這樣的人教授聖賢之道,聽上一天都不覺得累。
楊道煥說完半響後,朱祐樘才回過神來,輕咳一聲,然後丟擲這次見面的真實目的:
“孤聽說吏部尚書耿裕不稱職,內外都想換尚書,依賢卿之見,誰會接替此職?”
這,怎麼都對這件事這麼上心?
準確的說,怎麼都想問我的意見。
楊道煥有些沉默了。
他現在還不清楚太子的真實意思,只能選擇沉默。
往最壞處想,萬一自己大嘴巴亂說,被太子抓個典型。太子犧牲他一個,以顯示自己不會威脅皇權,從而麻痺成化帝。
朱祐樘也大致瞭解他的難處,一揮手,讓李廣帶著殿內的宮人退了下去。
“賢卿的顧慮,孤都知道。”朱祐樘道,“自太祖提三尺劍,問鼎天下至今,只傳六世,卻已狼煙四起,兵疲民弱,孤心中每每想起都覺不甘。”
聽了這番話,楊道煥臉色微變。
他沒想到,太子對他如此推心置腹,連自己父皇的不是,都委婉的說出來了。
大明立國一百一十餘年,在漢朝就是昭宣之治,在唐朝就是開元盛世,在宋朝就是神宗的王安石變法。
這樣一橫向對比,忽然有一種歷史又來到了十字路口的感覺。
呼!
自己既然站在了十字路口上,就該擔起責任!
“其實殿下所想,正是臣心中所擔憂的事。”楊道煥看了下太子的神色,繼續說道:“目下局勢已定,吏部尚書一職,必然由南方的官員擔任。”
“他們啊!”朱祐樘有些不滿。
他不喜歡這些人,尤其是彭華。
在太子看來,彭華像頭豬一樣裡挑外撅,好幾任吏部尚書都被彭華弄走了。
南人北人可以爭,但不能動搖國本。
彭華還偏偏參與過易儲,更招朱祐樘的厭惡。
“殿下放心,彭閣老做不了尚書,他身體不太好。”楊道煥猜出了七八分,“臣有辦法讓彭閣老主動致仕,只不過,現在還不是使出這招的時候。”
看到楊道煥自信滿滿,朱祐樘略感安心,笑道:“那,卿有沒有辦法讓北人出來擔任吏部尚書!”
“殿下為什麼一定要北人出來擔任尚書?”楊道煥反問。
“嗯……”朱祐樘不好回答。
楊道煥肯定不能讓太子沒臺階下:“臣以為,完全可以讓南人擔任吏部尚書,只是在人選上,稍微動一下手腳,就能得到一位至少不會阿附萬閣老的尚書。”
其實,朱祐樘不是擔心南人北人擔任吏部尚書,而是擔心阿附萬安的人擔任吏部尚書。
吏部尚書畢竟是六卿之長,地位顯赫。由他串聯一大幫子文官請求易儲,太子地位又危險了。
尹旻一下動員一百多人力保鄒襲,就是明證。
朱祐樘不住地點頭,沉思下:“依你之見,誰出任吏部尚書比較合適?”
呦呵,太子該不會是想讓我來促成此事吧?
這未免太高看我了吧!
楊道煥想了想,回稟道:“臣覺得,未來的吏部尚書還得從江西官員中選一位,這個人還不能唯萬閣老馬首是瞻。”說著,故意停頓了一下,才緩緩道出其名:“臣以為,非李裕不可。”
李裕是江西人,因不被成化帝喜歡,坐調南京都察院。
一提到他,朱祐樘立刻想起來了:“就是那位在順天府任上頗有政績的李裕,孤知道他。”
“正是此人。因為官聲不錯,屢獲升遷,因受汪直的牽累,被調到南京都察院。”
朱祐樘心裡已經有譜了,點頭說道:“要是他能出任吏部尚書就太好了!賢卿……”
“殿下!”楊道煥猶豫了一下,只好說道:“臣自請,想辦法把李裕調到京中,就任吏部尚書。”
太子和你談這麼多,用意已經很明顯了。
虧得太子有想法,敢讓他這麼個地位低、職位小的人幹這麼一件大事。
唉!在領導面前,永遠不能說自己不行,只能說盡力辦到。
“好,這件事就拜託你了。”朱祐樘看著楊道煥,欣賞的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