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只在人情反覆間(1 / 1)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蜀道易,易於履平地。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間。
老頭聽後生唸完自己的詩,已經有一種無奈的感覺,湧上心頭。
人心,的確難測。
楊道煥從丘濬的表情看出端倪,繼續添一把火:“學生聽說刑讓之所以被整得那麼慘,是因為在翰林院的時候得罪了萬閣老。”
“是有這麼回事。”丘濬附和般點點頭,喝了一口茶,“刑公自負才氣,不屑與萬閣老往來。”
“本來已經擢升禮部右侍郎,一隻腳已經邁入閣部門檻,就這麼被打斷了,真可惜。”
說著,楊道煥搖了搖頭。
他並不是真的惋惜,而是說給丘濬聽的。
包括侍郎在內的堂上官,入閣率高達78%,還沒算尚書或都御史。
刑讓的前車之鑑,正是丘濬需要避免的坑。
丘濬對此的態度卻很有意思,他道:“唉,為師已經過了耳順的年齡,只要把《大學衍義補》寫完,也就沒有遺憾了。”
“這點老師不必操心。”楊道煥安慰道,“以聖上的態度,頂多勒令老師致仕,或是貶到南京,不影響編書。”
“是啊。”嘴上這麼說,但丘濬仍皺著眉頭,“能專心編書,也是美事一樁。”
丘濬的那首行路難,化用的是白居易的詩,表面上說人心,其實指的是聖心難測。
重點也不是批判,而是希望皇帝能設法改善君臣關係,對臣下多一些寬容和尊重。
這份心,引發了丘濬的共鳴。
對楊道煥來說,只要丘濬還心向功名,就有繼續撩撥的必要。
“就怕有人趁您不在朝中顛倒黑白,說得更直白一點,刑公回鄉幾個月就病死,恐怕與貪墨案有關。”
“這也是為師最擔心的事!”丘濬又嘆了口氣,“此案與為師毫無干係,卻被牽連致仕,任由他人誹謗,留下身後罵名。”
嗯,已經成功了一半。
楊道煥在此時,卻把話題轉到圍棋:“老師棋力真好,學生真是自愧不如。”說著,下了一步險棋。
丘濬掃了一眼,發現自己只顧著聊天,棋局已經在楊道煥刁鑽的下法中,完全偏離了原本的構想。
“不得了!”丘濬笑道,“這麼刁鑽老辣的棋路,好啊,和你人一樣,令為師防不勝防。”
“只有不按棋路,隨機應變,方能站穩腳跟。”楊道煥雙指夾著一枚黑子,“可是,老師的棋路太紮實,學生甘拜下風。”說著,把黑子放回了棋奩。
棄子,認輸!
丘濬被楊道煥的舉動弄得怔了一下,全盤還有下下去的可能,為什麼主動棄子認輸?
他帶著疑惑,再仔細一看整盤棋局,大概在四五步之後,自己的白子就能圍住整片黑子。
確實,黑子輸了。
他的思緒一下飛到棋盤外,問道:“以你的性格,可是不會輕易棄子認輸。”
“下棋而已,棄子認輸,很正常。”楊道煥話鋒一轉,“如果是在棋局之外,學生則不會輕易認輸。”
“不認輸,能得到什麼?”
這話與其說是問楊道煥,不如說是丘濬在自問。
“學生不是進士,不是翰林,可以隨意到地方任職。到晚年,混個從三品致仕,一生也就圓滿了。”說著,楊道煥笑了。
不用說,他的笑容並非發自內心。
“不像被貶的進士,翰林,離京時一個個哭喪著臉。”楊道煥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抬眼向上,看著丘濬,“他們知道,此一去,再難回京了。”
因為身處天子腳下,可供利用的政治資源十分豐富,升遷機遇非常多,這對於進士們的試圖影響至關重要。
一旦外任,在京當差的可能變低,甚至終身沒機會。
焦芳,就不想外任,哪怕在京做個五品也是好的,如果不是被萬安逼得太狠,也不會去漢中擔任知府。
如果想要入閣,更不能輕易到外地任職,因為入閣與資歷、人際關係有極為密切的聯絡。
丘濬陷入沉默,學生的話很有分量。
為緩和氣氛,楊道煥笑了笑:“老師,飯差不多熟了。以後,學生再向您討教。”說著,裝成隨意開口道:“學生為了練棋,經常到晚上,很晚才休息。”
“好,為師改日再討教。”丘濬笑了。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丘濬離開時,正是傍晚。夕陽下的雪景,別有一番韻味。
楊道煥和府上僕人站在門外,目送丘濬的軟轎遠去。
“爺,您對丘老說的那些話,小人一句都沒聽懂。”進屋,賴興滿臉堆笑。
“你聽不懂沒關係,恩師聽懂就行。”楊道煥說完,又吩咐賴興道,“晚上燙一壺酒,我要品酒。”
“是。”賴興應道。
聽到楊道煥的話,左科大吃一驚:“啊,爺晚上喝酒,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是我一個人喝。”
“哦。”左科臉上露出自以為是的笑容。
然後,他不出意外的吃了自己主人的爆栗子。
打他的楊道煥,沒好氣的說道:“瞎想什麼,給我好好的盯著手底下那些人,出了差錯,唯你是問。”
“屬下明白。”左科摸了摸後腦勺。
楊道煥回暖閣看書,順手練一下毛筆字。
不知不覺間,天色黑了。
窗外,夜幕下,殘月如鉤。
萬籟俱寂中,忽然,響起一連串嘈雜的腳步聲。
霎時,正堂的門被推開,寒風席捲屋內的家居擺設,晃得桌椅板凳和瓷器等咯吱作響。
隨後,暖閣的毛氈門簾被推開,一個人帶著一身風雪出現在了楊道煥的面前。
楊道煥從炕上下來,恭敬的拱手道:“老師,你來了。”
來人取下身上的披風,露出花白的鬍鬚和沉穩風霜的臉龐,正是丘濬。
他是依約到此。
丘濬把學生扶起來,看了一眼身後的隨從,後者捧著木匣到了楊道煥的面前,一開啟,裡面是一封信。
“我知道,你希望有人幫你組建一支官軍,屬意的人選應該是在雲南探親的楊一清。”
丘濬拿起匣中的信件,“我與他也算有緣,他看在我面上,會同意助你一臂之力。”
“多謝老師。”楊道煥鄭重的接過,放回木匣。
這封信,最好是丘濬派人給楊一清,他肯的把握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