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成化帝(1 / 1)
三月十三日下午,夕陽如血。
成化帝乘輦到武英門外的時候,覃昌跪在漢白玉甬道一旁,用尖尖的嗓音像唱歌一般地道:
“奴婢覃昌接駕!”
成化帝沒有理他,下了輦,穿過前殿,一直走進武英後殿,在東頭一間裡的一把鋪著黃墊子的雕龍靠椅上坐下。
覃昌跟了進來,重新跪下去,行了一拜三叩頭的常朝禮。
如果是貼身太監,一天到晚在皇帝身邊伺候,當然用不著這樣多的禮節。
但覃昌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近來身體不好,大部分的國事都交給司禮監處理,哪有空閒整日伺候著皇帝。
最極端的時候,覃昌要在司禮監一待好幾天。
畢竟,掌印太監就他一位,而奉聖旨的秉筆太監卻有好幾位。
人就是這樣,相處時間一短,就變得生疏。
作為家奴的司禮監,也不例外。
“什,什麼事急著見我?”成化帝問,“莫非與西北有關。”
覃昌跪著回答:“回皇爺的話,那個楊道煥真不省心,又在西安府闖禍了。”
“拿拿來我看。”成化帝慢吞吞地道。
覃昌麻利的拿出早放在袖子裡、左手捏著的奏疏,恭恭敬敬的舉著,到成化帝的眼前。
明帝國是公文帝國,上書的大臣又多少文采華麗之輩,每一日的奏疏像雪花一樣飛入宮廷,堆積如山。
為了方便閱讀,皇帝不得不採取宋朝用過的辦法。
叫通政司收到文書時用黃紙把事由寫出,貼在前邊,叫引黃。再用黃紙把內容摘要寫出,貼在後邊,叫貼黃。
文書房根據事情大小,把緊要的挑出來,單獨呈奏。其餘則根據類別劃分,一類一類的呈奏。
成化帝慢吞吞的戴上眼鏡,覽了一遍貼黃。
“這小子!”成化帝輕笑一聲,一扭頭,宮女恭敬地上前,取下他臉上的眼鏡。
在宮裡當值,尤其是伴隨君前,最先學會的事是察言觀色。
見皇帝一聲不吭,宮女和太監們立刻心領神會,宮女摘下眼鏡就捧著,小心地走了出去。
其餘的宮女和太監們都在一兩秒鐘之內,躡手躡腳的退下。
現在,武英殿裡只剩下成化帝和覃昌,兩個人了。
“撥了多少銀子?”成化帝問覃昌。
“回皇爺,撥了白銀六十五萬兩,糧十萬石,豆料三萬石。”
豆料其實還在路上,但覃昌沒有說。
成化帝往後一靠,覃昌一個滑跪上前,攥起拳頭,輕輕地捶著成化帝的大腿。
“不,不夠!”成化帝一聲,令覃昌心裡一個咯噔。
他以極短的時間想好措辭,稟報道:“奴婢問過戶部,戶部回覆說,已經湊了銀三十萬兩,十五萬貫銅錢發往西寧。”
見成化帝沒作聲,他也不繼續說話。
過了一會兒,覃昌以極小的聲音,稟報:“另外,楊道煥本人的奏疏也到了。為兩件事,一是求朝廷調福建右參政劉大夏入陝,兼任分守西寧道,總管糧臺事務。”
“什麼是糧臺?”成化帝問。
覃昌從懷裡拿出楊道煥第一份奏疏,上面沒有貼黃和引黃,恭恭敬敬的展開,舉著,到成化帝眼前。
這一次舉得更近一些。
成化帝瞥了眼內容,就明白了糧臺是幹什麼的。
國家層面設督餉郎中,到地方設糧臺,意思是告訴皇帝,我楊道煥在外面只管打仗,錢糧都是朝廷的人,打完就解散,絕不給朝廷添更多的麻煩。
“好。”成化帝開口。
覃昌跪行到桌案前面,取下一支硃筆,蘸上紅墨,一個滑跪到皇帝面前,一手掐筆,一手展開奏疏。
成化帝接過硃筆,在奏疏上打了個勾。
“還有呢?”成化帝繼續問。
“他奏請朝廷恩准,捐餉的張鉞的祖父張素入祀賢良祠。”覃昌收起一份奏疏,又拿出第二份奏疏。
成化帝看都沒看,直接問:“他捐了多少?”
“八萬。”
“張素在浙江任上,半年不止八萬。”
“聖上英明。”
成化帝在奏疏上打了個勾,意思是同意了。
覃昌暗暗鬆了口氣,看來皇帝的確對楊道煥寄予厚望。
至於第一份奏疏,皇帝不提,他也就不問。
按照過去的君臣默契,這份陝西官吏彈劾楊道煥滋擾本地士紳的奏疏,留中不發。
“韋瑛的事,如何?”成化帝突然把談話轉入另一個話題。
覃昌跪奏:“奴婢派人一直盯著韋瓚,沒有任何異常,想是那東西不在他的手裡。”
“不在?”成化帝眯著眼睛,“也不在大房山。”
覃昌一邊捶腿,一邊猜測:“會不會還在汪直的手中?韋瑛並沒有從他手裡拿走?”
“汪直這狗奴才,盡給朕添亂。”成化帝不滿道。
這種帶有怨氣的話,覃昌靜靜地聽著就好,既不能罵汪直,也不能為汪直說好話。
“會不會在他手上!”成化帝又猜測。
“奴婢方才仔細想了想,以為不會。”覃昌小心翼翼說著,“如果在楊道煥手裡,他斷不會被陝西官吏上書彈劾。”
“無論如何,你都要給我找到它。”
覃昌毫不遲疑的保證:“奴婢領旨。”
聽了覃昌的回答,成化帝有點放心,又問:“朱驥最近如何?”
“一直在西司房勤奮辦事,只是少了那批家丁,沒以前順利。”
“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升都指揮使,回去仍管錦衣衛吧!”
“皇爺隆恩,朱驥定然銘感五內,以後更實心辦事。”
覃昌清楚的知道,皇帝是褒獎朱驥圍剿大房山的差事辦得好,殺進山賊的老巢,把裡外搜了一遍。
有了這個鋪墊,朱驥可以重新回到錦衣衛,而不用繼續在西司房埋頭苦幹。
成化帝把手一揮,覃昌馬上叩了一個頭,畢恭畢敬地退了出去。
一退出來,覃昌的身子立刻直起來,正要前往右順門。
卻見韋興信步走來:“覃公。”
“韋公。”覃昌施了一禮,“輪到韋公值班。”
“是,咱家不能和覃公相比,日理萬機。”韋興笑道。
“皇帝是奴婢的主子,咱家奉旨辦差,僅此而已。”覃昌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比不了韋公啊!”
韋興眯著眼睛:“聽聞,楊道煥上疏皇帝,為張素請命!”
“陛下準了。”
覃昌走近一步,小聲道:“看來你和他並不如想象中的親密,否則不會不知道那些事。”
韋興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告辭。”覃昌捅完刀子,舉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