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隔良緣(1 / 1)
宋問之似是有些感慨:“拙荊難得有故人,娘子請進來吧。”他想了想:“昔日宋某在牡丹坊出入多時,似乎沒聽過娘子的名字。”
杜心兒點點頭,走進來,聲音淡淡的:“心兒姿容平淡,無人在意,自然不似銀翹姐姐這般風光。宋郎君不知道我的名字,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望著自己的夫君為自己設定的靈堂,親手為自己燒了一疊紙錢,聲音淡淡的““宋郎君雖不記得奴,奴卻是知道宋郎君的,昔日宋郎君曾為牡丹坊作了一副百美圖,奴曾有幸忝列其中。
聽到自己昔日在牡丹坊作畫的舊事,宋問之顯然有些不大高興,直截了當地打斷她:“宋某如今已有官名在身,還望娘子注意言辭,休要再提從前。”
這番冰冷的態度讓杜心兒愣了愣,她勉強笑笑:“實不相瞞,奴進來時聽見宋郎君提及這套月光石首飾,忍不住想起銀翹姐姐曾經提起的一些舊事。銀翹姐姐宋郎君不愧是她的“知音人”宋郎君宋這套首飾時曾經告訴她,華麗絢爛的首飾會喧賓奪主,反而是這套瑩潤潔白的首飾,能襯托出銀翹娘子本真的容色。”
宋問之聞言愣了愣,望著眼前女子灼灼的眸子,忍不住自嘲地笑笑:“本來這話,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說的,不過我娘子如今已經不在了,宋某若是厚顏認下這番解釋,著實對不起我九泉之下的娘子。反正我和你這丫頭身份有別,過了今日我與你再無交集,今日便不妨說些實話,和銀翹說得那些那些話不過是宋某囊中羞澀時候的一番說辭罷了,若是能夠,宋某何嘗不願意像那些王孫公子那樣,一擲千金求得美人一笑。就算不為美人一笑,至少也讓宋某能出盡風頭,享受眾人豔羨,若不能如此,單單是為了美人,去牡丹坊這樣的銷金窟也沒什麼意趣!”
眼前女子的神色,一瞬間變得愕然,宋問之瞧著她,神情中一瞬間帶著點兒悲憫:“看小丫頭你這樣子,在牡丹坊恐怕沒少遭人白眼吧。唉,說來你也是可憐,宋某真是太明白這種滋味兒了,在牡丹坊這種地方,一個女子沒有花容月貌,不就像是一個男子無權無勢一樣,去哪兒都人憎狗嫌。”
宋問之說著,看著眼前的女子眸中不由得掛上了淚意,眼眶紅紅的。宋問之煩悶地擺擺手:“行了,我知道我話說的重了,你也別難受。在我這兒,你便是哭了,我也不會有一絲一毫憐憫你,罷了,我也是是一時興起話說得太多,今日多謝你來送我娘子一程,若無其他事,我就收留你去客房睡一晚上,畢竟深夜了,要是碰上查宵禁計程車兵,你這幅樣子也別指望有人憐香惜玉,恐怕得抓起來打個半死……”
提到“宵禁”二字,宋問之倏然愣了愣,發現有些不對,神色警覺了起來:“你來時已然宵禁,你有是如何過來的?”
李白躲在簾幕後面,心也跟著狠狠揪住了。
杜心兒輕輕笑笑,眼眸中的淚水在眼眶裡滾了一圈,亮晶晶的:“如此說來,宋郎當日說之所以真心戀慕奴並不是因為奴的容貌,而是迷戀和奴在一起的感覺,這話也是假的麼?”
宋問之的瞳孔猛然收縮了:“你……你叫我什麼?”
杜心兒擦乾淚水,盈盈望著他:“如果真如你所說,你迷戀的是和奴在一起的感覺,那為什麼奴和你說了這麼久的話,你卻遲遲沒意識到奴到底是誰呢。”
宋問之踉蹌後退一步:“你,你這丫頭中邪了麼,在胡說八道什麼?”
他後退,杜心兒上前。宋問之再後退,銀翹再次上前,她眨眨眼,把湧上眼眶的淚意生生逼回去,然後輕輕脫下斗篷,露出了裡面那件華麗繁複的廣袖留仙裙:“宋郎,你再看看?”
宋問之忍不住噗嗤了一聲:“真不知天高地厚,你以為這件裙子是人人都能穿得的嘛?”他正要叫家僕來趕人,一轉身的功夫,卻愣住了,眼前的女子穿著那件廣袖流仙裙,竟施施然跳了那支他最熟悉的舞。
腰肢輕扭,舞步飛旋,那舞姿竟然像極了銀翹。宋問之愣住了,杜心兒背過身去,黑髮如瀑般散開,看不清容顏,只看得見半張臉的剪影。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宋郎,你當面看不出來我的相貌,現在我背過身去,你能看出來了麼?”
宋問之看得出來,宋問之當然看得出來,眼前女子此時的姿態,不正是和昔日他給銀翹畫那副揹著身的畫像上的姿態如出一轍麼?
宋問之的牙齒在打顫:“銀翹……銀翹你莫不是借屍還魂了麼,銀翹,為夫日夜懊悔沒照顧好你,真巴不得與你同赴黃泉。”
“是麼?”杜心兒輕輕一笑:“宋郎,你一點兒也認不出來奴,這麼說你說喜歡的不是我的容貌,而是和奴在一起的感覺,這話自然也是在哄騙奴了?”
宋問之張張嘴,想說什麼,杜心兒衝著他微微一笑,那看似平常的一笑,在悽然的夜色中,竟讓宋問之一瞬間有些毛骨悚然。
杜心兒臉上的笑意更濃:“宋郎,奴現在才發現,奴活著的時候竟一直沒有看透你,現在奴已經是個鬼魂,便只想聽你說些實話,就像你方才那樣,就很好。”
她伸出冰涼的食指,輕輕在了唇上:“若是你說假話騙奴,奴便成全你方才所說的,想要與奴同赴黃泉的心願。”
宋問之勉力平復了心神,咬咬牙:“這話也沒有騙你,那時候你是牡丹坊萬人追捧的花魁,而我呢,只是一個舉目無親的窮賣畫兒的,但是偏偏是我這個窮賣畫兒的,憑藉著我這兩筆臭畫兒,得了你這個花魁娘子的垂青,讓多少平日裡恥笑我,辱罵我的王孫公子暗暗羨慕我啊。呵,這可真讓我出了一口惡氣,從此也可以在牡丹坊揚眉吐氣起來,你說,這樣的感覺難道不讓人迷戀麼?”
“原來如此……”銀翹垂下頭去,喃喃低語:“可是若是如此,為何你要為了我贖身,在牡丹坊被打成那樣子,還要向我爬過來,讓我以為,以為你可以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
宋問之輕輕一哂:“那個時候,我不為你豁出命去又能如何呢?我有的選麼?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為了我這麼個窮賣畫的,捨下你那價值千金的金銀珠寶,便宜了牡丹坊那個見錢眼開的花老婆子。你在那花老婆子面前又贖身又劃臉的,我要是不豁出命去,恐怕在長安城,要被人戳一輩子脊樑骨。”
他說著,似是發洩怨氣般重重哼了一聲:“我宋問之雖然落魄,但是到底也是讀書致仕之人,不像你這頭髮長見識短的無知女子,腦子裡只有一些情情愛愛的東西。我當日對你百般討好,說白了不過是想求你在那些王孫公子面前,替我美言兩句,讓我早日早日補了缺去上任,誰知道好……”
“原來,竟是我會錯了意麼?”杜心兒悽然一笑;“罷了,原來這世間,女子縱然有絕色姿容,也有打動不了人心的時候。”
那個悽然的笑容落入宋問之眼裡,宋問之臉上滿是不忍:“和你在一起的時日雖然不夠長久,但是我……我也是真心感到高興的,我愛你的程度也許並沒有你想象的那般多,但是……但是說一句為夫心中真的有你,也是著實不虛的。”
“是麼?”杜心兒的臉上掛著淚,聲音倏然變冷:“那你如何解釋?為何我已經懷了你的骨肉,你卻要如此狠心親手毒死我?”
宋問之面上滿是驚恐,他怎麼也想不到杜心兒竟然已經知道了這個,並且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
“若是有的選,我何嘗願意毒殺你,還毒害自己的骨肉。”宋問之咬咬牙:“你還記得……還記得上次為我帶你出門買藥,不小心衝撞了劉夫人的車駕嗎?”
宋問之一五一十講了個明白,李白卻聽得不寒而慄。若說女人有妒忌心他是懂得,別的不說,父親的小妾曹豔娘就沒少在父親面前坑害他。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那劉氏夫人竟然只因為察覺了東陽郡公,對銀翹依然念念不忘,竟然逼迫她殺了銀翹。
\"劉夫人說,要讓你嚐嚐被摯愛之人背叛的滋味,逼迫我殺了你,還說如若不然,她定然會動用全族之力,讓你我二人都死無全屍。”
銀翹一聲嗤笑:“呵,這還真讓人夠怕的,那你成功毒殺了我,劉夫人許了你什麼好處?高官厚祿,不對,莫不是幫助你娶了薛大小姐為妻?做將軍府的乘龍快婿?”
杜心兒一口氣說完,冷冷地看著她,她心中似乎還有點期望,眼前這個曾經深愛的男人能亟不可待地反駁他,沒想到他卻一直沉默著,沉默著淡淡點頭。
杜心兒的笑容有些癲狂,口中不住地喃喃:“怪不得,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也對,我若是給你留個孩子,你還怎麼當薛府的乘龍快婿,怎麼配得上薛大小姐。”
她說著,倏然拔出插在髮間的那一枚月光石簪子,要朝著宋問之的喉嚨狠狠刺下去,然而簪子距離宋問之的喉嚨不過半寸,她卻怎麼也下不去手,咣噹一聲,簪子落在地上。
“你不是我……也許不知道那種滋味兒,好不容易當了個小官,卻天天被人藉機嘲諷自己的夫人出身卑微……自己靠著裙帶關係爬上來,早晚有一天失了薛大小姐的歡心,還是得靠賣畫過活。”
“冷嘲熱諷的滋味兒……我怎麼會沒受過……”杜心兒喃喃了一句,臉上的神色微微有些動容,“或許……或許我應該理解你。”
“銀翹……我知道,我對你犯下了滔天罪孽,你要殺我,我不怪你,只是在你殺我之前,能再為我好好跳一支舞麼?”宋問之滿臉悲切,怔怔地望著銀翹。
銀翹點點頭。她正要開始跳舞,宋問之卻攔住了她:“今天是十五,月亮也又圓又大,你能……你能去院子外面給我跳舞嗎?我在一旁悄悄地看著,就像是……就像是那天晚上我為你作畫一樣。你那一晚的舞姿真的好美,就像,就像仙子下凡一樣。”
李白幾乎是拽著青璃,躲在宋問之背後,前後腳來到了院子。
月光下,杜心兒的舞姿美不勝收,李白第一次覺得,她那極其平凡的姿容,竟然生出一種並不遜色於銀翹的,攝人心魄的美麗。
宋問之亦是看得呆住,他情不自禁走向銀翹,忍不住要抱著她。
李白突然回過神,藉著月光,他竟然發現,宋問之從背後抱住銀翹的時候,竟然從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他猛然上前,一隻手倏然勒住正翩翩起舞的銀翹的脖子,另一隻手,用匕首對準了杜心兒的喉嚨。
“差點兒被你騙了,還以為你真是鬼魂,沒想到你竟然有影子,跑到我這兒來裝神弄鬼!”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是我下毒毒死我娘子的,但是既然這件事兒被你知道,我便不能留你活著了。”
宋問之手中的匕首正要狠狠刺下去,忽然手臂上猛然一陣劇痛,匕首落在了地上,他也只得不由自主鬆開銀翹。眼角的餘光看清了來人,宋問之禁不住滿臉震驚:“李太白,你這個小兔崽子怎麼會在這裡……”
他說著,倏然一陣劇痛傳來,銀翹竟拾起匕首,一刀刺進了他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