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長安長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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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聲哥哥,你把婚帖給你那位恩師了麼?恩師如父,若是他來參加我們的婚禮,我們是否也要朝他拜上一拜?”見許竹生回來,虞小柔掩飾不住滿臉的笑意,嘰嘰喳喳地問她剛剛想到的問題。

許竹生沒有答話,呆呆地站著。

“竹聲哥哥你怎麼了?對了,你想不想看看我好不容易趕工繡好的嫁衣。我思來想去,還是沒有在嫁衣上繡鴛鴦,你猜猜我繡了什麼?我繡了並蒂蓮,花開並蒂,好看又吉利。”

眼前的少女眼神晶亮,嘰嘰喳喳地說著,像一隻歡快的小鹿。許竹聲卻不敢去看那雙晶亮的眸子,他垂下頭,眼神微微酸澀。

“竹聲哥哥,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麼?”虞小柔不明就裡,關切地摸摸許竹聲的額頭,“不燙呀。”

少女的掌心細膩而溫軟,暖暖的觸感讓人捨不得放開,許竹生輕輕握住那隻手,聲音微不可聞:“小柔……你願意和我,和我去長安麼?”

虞小柔臉上一驚,:“去長安?竹聲哥哥,我現在怎麼可能離開我爹孃……為什麼你突然想要去長安呢,桃源鄉不好麼?”

許竹聲垂下頭,終是一五一十把宮廷畫師之事告訴了虞小柔。

少女的臉上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翳,她仰起臉,用力將手從許竹聲的掌心抽回去,澀澀一笑:“竹聲哥哥,這麼多年了,其實我也想知道,我和繪畫,在你心中究竟哪個更重要!”

許竹聲愣了:“你和畫畫比?小柔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

虞小柔淡淡一哂:“難道不是麼?後日我便要與你成親了,你卻一聽聞長安有考取宮廷畫師的訊息,便立馬動了心腸。”

許竹聲無言。

虞小柔抬手擦了擦眼角:“竹聲哥哥,從小的時候起,我便不知經歷了多少次你醉心於畫畫,將我拋諸腦後的情景。比如前些時日你和我一起去郊外踏青,你見了郊外的美景,立刻不顧陪我,一門心思撲在畫畫上,我看到其他像我們這樣出來郊遊的愛侶親親熱熱的模樣,心裡真的很委屈……”

她咬咬嘴唇,眼角微有淚意:“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是不會和你同去長安的,若是竹聲哥哥肯為了我留下來,那自然證明在竹聲哥哥心中小柔比畫畫更重要,小柔會安安心心做你的妻子,一生一世照顧你、陪伴你……”

虞小柔說到此處,頓了頓,深深吸了口氣:“如果竹聲哥哥覺得去長安考取畫師更重要,剛好竹聲哥哥明日便啟程走吧。從此以後,小柔會把對竹聲哥哥的心意,藏在心底……但是,小柔不會在嫁給你了。”

虞小柔說仰起臉,不讓在眼眶中打轉兒的淚水落下來,她並未給許竹聲說話的機會,轉過身,扭頭便走了。

沒有什麼言語可以描摹許竹聲那時的糾結,一會兒閃現出虞小柔嬌俏的容顏和那雙飽含愛意的眸子,一會兒浮現出老畫師諄諄善誘的模樣——

“你有這樣驚人的天賦,又有這樣難逢的機會,難道不想去長安為帝王將相作畫,從此聲名傳頌於世,甚至流芳百代嗎?”

恩師和虞小柔都說讓他自己選,卻又顯而易見地把對他真正的期望寫在臉上——卻是截然相反的。

許竹聲輾轉反側,來回踱著步子,不由自主竟走到了河道的碼頭邊,碼頭上停著大大小小數十隻船,其中去往長安的是最大的一艘,一眼便可望見。

“老丈,去長安船隻有明天一趟麼?”雖然知道老畫師不會信口開河,許竹聲還是抱著僥倖的心問了聲。

“可不是後生,你要是去長安,明天可得準點兒來”老船伕抽了口旱菸:下一趟船最早也得再過三個月嘍。”

那一夜,許竹聲輾轉反側,徹夜難眠。他思來想去,起身收拾了行囊,終是告訴了弟弟自己打算去往長安,只能將父母雙親託付給他。

天剛矇矇亮,許竹聲便啟程去了,他滿懷心事,一路流連。去往碼頭要從虞家米行的門口經過,許竹聲刻意饒了遠路,好不容易來到了去往長安的渡船前。

登船之時,他深深吸了口氣,又不由自主朝後回望了一眼,那一眼,他卻看到了那個自己百般牽掛卻又不忍見到的身影——正是虞小柔。

虞小柔穿著一身鮮紅的衣裳,是那樣的明媚鮮豔,看著自己時,眼神中卻是難以掩飾的失望。

虞小柔怔怔看著他,聲音澀然:“竹聲哥哥,在你心裡,畫畫終歸還是比我重要。“

許竹聲心中萬般愧疚,他望著虞小柔,一字一句言辭懇切:“小柔,你和我一起去長安吧,等我成了揚名天下的畫師,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富足幸福的日子。”

虞小柔搖搖頭,將髮間那隻他用畫作換來的玉釵塞進他手裡:“竹聲哥哥,你既然已經做出了抉擇,這枚釵就還給你吧,你多保重,莫回頭,願你功成名就,前程似錦……”

虞小柔的聲音哽咽,竟再也說不下去,淚水像是絕了堤的河水,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後生,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要收板了!”

許竹聲咬咬牙,終究是踏上了去往長安的船。

那一年,他十七歲。

以畫技揚名天下的夢想終,終是勝過了青梅竹馬的少女的溫柔鄉。

長安遠,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去往長安的船一路順流而下,心事重重的許竹聲拿著畫筆,負手站在船尾。

他心中思虞小柔,想到自己與虞小柔的父母雙親心中便覺萬般虧欠。但是讓他說句心裡話,他並不後悔選擇來到長安。船已經走了一月有餘,這一路上他見到過煙波蒸騰的江面、一望無際的田野、巍然聳立的高山,那都是不同於江南溫山軟水人間勝景。

這些景象給了他無數靈感,讓他興致勃勃地拿出畫筆,筆下的畫作日復一日,愈加生動起來。

然而這一路的繁華盛景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長安帶給他的震撼。

許竹聲第一次來到長安,便被長安的巍峨氣象震撼地說不出話來。

他從未想過,世間竟然會有如此繁華之地。寬廣整齊的大道縱橫交錯,足可容納數駕馬車並轡而行,東西兩市店鋪林立,鱗次櫛比,西域的珠寶、波斯的香料、江南的絲綢綾羅、嶺南百越的水果……他覺得自己剛到長安不過片刻的見識,竟然比在家鄉十幾年所見的還要多。

許竹聲沒有被眼前繁華富貴的景象絆住腳,他回憶著著臨行前老畫師的指引,朝著榜上指引的報名地,緊趕慢趕地跑了過去。

因為是宮廷畫苑的考試,報名登記的地點也設在大明宮的一角偏殿。巍巍宮闕中規矩森嚴,面色冷峻的內監一言不發,引著從九州四海趕往長安的畫師,魚貫而入呈上自己準備好的畫作。

此次機會難求,欲參與選拔的畫師多如過江之鯽,然而宮廷畫師的考試,自然不是人人都有資格參加的。需得拿自己生平最得意的一副作品,讓畫苑中的老畫師先過了目,若是自己生平最得意之作尚且入不了那些前輩畫師的眼,自然也就不必再參加畫苑考試了。

許竹聲站在隊伍中央,不時聽到畫卷被狠狠擲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畫師帶著哭腔的哀求,求監察的畫師給自己一次機會。

然而等待他們的,是高大粗壯的內監,像扔掉一塊抹布般把他們扔出宮牆。

一眾畫師不免起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心,竊竊私語。許竹聲站在人群中,他平素低調隨意,此時握畫的手心不禁沁出了汗,心中撲通撲通像揣了只兔子。

好不容易輪到了自己,許竹聲深深吸了口氣,恭恭敬敬地將畫作呈上。

那幅畫,是自己與虞小柔在郊外遊玩,偶然看到一隻從林間躥出的野兔,一時興起所畫,那日心神意動,一氣呵成,天真純粹又自然流露,實在是自己私心裡最得意的作品。

那畫師端詳了他的畫作許久,惹得身側的監察畫師也伸頭去看,許竹聲心中忐忑,忍不住抬頭瞥了一眼那畫師的臉色,卻見那監察畫師似是讚許地點點頭:“畫的確實不錯,難怪連一向挑剔的尤光畫師也為之側目,你是何人?”

許竹聲心頭一喜,連忙恭謹地回答:“學生許竹聲,餘杭人士。”

那監察畫師轉頭向著一旁錄事的文吏,記下吧,此人可來參與考試。

“慢著!”那個叫尤光的畫師終於抬頭,“做宮廷畫師,日常為數最多的,是奉詔為夫人娘娘們作畫,你可會畫人物之相?”

許竹聲點點頭,迎上尤光的目光,那個叫尤光的畫師看上去年約不惑,卻身材矮小,其貌不揚,一雙綠豆小眼卻銳利地盯著自己,讓人覺得渾身不舒服。

“此人筆下的野兔如此生動,畫人物定然也是差不了的。”一旁的畫師朝著那文吏點頭示意,尤光冷聲一哼,也不好再說什麼。

然而此時,許竹聲卻愣住了,他忽然想到,自己昔日作畫無數,但是說起畫人物,他卻從未給自己心愛的虞小柔作一幅畫。

李白與青璃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作為旁觀之人他們看得很清楚,那個叫做尤光的畫師看到許竹聲的畫作時,滿眼都是妒忌之意。

靠手藝吃飯的人有一個好處,手上功夫是好是壞不多時便可看出來,藏也藏不住,可惜……宮廷畫苑卻不比其他地方……

許竹聲自然順利透過了畫苑的考試,可是雖然他的作畫水準遠在畫苑其他畫師之上,然而畫苑卻被尤光把持,他畫技雖精,卻苦無施展的機會,空有個“畫苑待召”的名稱,卻從未被宮中哪位貴人召喚過,不過是在畫苑日復一日打發時間罷了。

他雖然年少單純,慢慢卻也看出些門道,整個宮廷畫苑被尤光把持著,尤光在宮中多年,深受帝后二人的恩寵,自然是宮中貴人需求作畫時候的首選,若是宮中一些不甚得寵的嬪妃,尤光亦是派一些畫技巧遠在自己之下的畫師過去,愈發襯得自己畫技高超。

“有什麼辦法呢?尤光此人畫畫確實不錯,可惜心胸狹窄,嫉賢妒能。當日畫苑畫師報名參選之時,老夫看得出他便不想讓你參與考試,你有如此才能,老夫實在不願你被埋沒,所以頂著尤光的壓力也要讓你參與畫苑選拔。”

當日執意要文吏記下許竹聲之名的監察畫師名叫趙雲光,已到了知天命之年,雖熬出些資歷,卻一直被比自己小了近一輪的尤光彈壓著,心中鬱郁,偶然一日與許竹聲一同喝酒,酒醉微醺之際,話不禁多了起來。

“你可知道,當時你在畫苑考試時所畫的那幅畫,尤光那老小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老夫敢打包票,他當時滿心琢磨著怎麼毀了你這幅畫,不讓你進畫苑來。也是你小子運氣,那天晚上雷雨交加,看守畫庫的幾個小吏擔心水浸溼了畫,趕到畫庫去收拾。卻見半夜三經的,那尤光正舉著你的畫作仔仔細細地看,他手中的燭臺啊,距離你的畫不到半寸的距離。我們畫者都知道要遠離火燭,就算是為了看畫兒,誰會把燭臺距離著畫紙這麼近啊!”

不知不覺看到此處,李白的眉頭禁不住狠狠皺起來:“許畫師懷才不遇固然可嘆,然而這個趙雲光我看也是心懷鬼胎,按照他的說法,即便是尤光要故意燒了畫,他趙雲光又是如何得知的呢?裝醉裝糊塗在這裡胡說八道,我看就是見許竹聲年輕單純,想拿他當槍使。”

青璃看了李白一會兒,忽然眨眼笑笑:“小白呀,你居然能看出這些門道,看來你這愣頭青的毛病,真是好了不少啊。”

李白沒好氣地白了青璃一眼,繼續看著轉鷺燈中許竹聲一生的浮光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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