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君王(1 / 1)
后羿聽從了女祭司所言,他既然不知這件事情該如何解決,那便先解決他能解決的事情。他為了平息紛擾的流言,主動站在城樓上向著百姓坦言闢火獸被盜走之事,告訴全城百姓他畢竟已經是闢火獸認定的主人,來日一定巡迴闢火獸。平息了流言,后羿回憶著父王的教導,以及向著朝中德才兼備的臣子請教,派遣能人前往各處負責挖掘水渠,栽種糧食。派遣能幹的女眷僕婦司養蠶之法。並當眾施展了卓絕的箭術,親自督導他們進行訓練,贏取了軍中士兵的心悅誠服與真心擁戴。
天長日久下去,百姓安居和樂,軍中也流傳著王上獨自一人射虎獵熊,百步穿楊的傳奇,心中敬服,以至於無人再沒眼色的再提起那隻,在王上成婚當日丟失的闢火獸。
彷彿是為了印證后羿所言,過了數月,那隻通體火紅色的闢火獸竟然自行跑了回來,他一臉懵懂,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就這樣濡染跑回來,意見了后羿,乖順地蜷縮下身子,用毛茸茸的腦袋去蹭后羿的胸口。
闢火獸的歸來,讓所有的有窮百姓都為之一振,他們認為是王上的勵精圖治感動了上蒼,於是上蒼將丟失的神獸召喚了回來。這一年恰逢豐收,王城中的百姓舉辦了隆重而盛大的慶典,載歌載舞,真心擁戴他們的君王。
臣服於有窮國的九嬰國,聽聞神獸主動回來,派遣使者送來白馬白駝為賀,稱頌新王后羿之德政感動上蒼。
后羿見那些白馬白駝通體雪白純淨,便將他們全部贈與了女祭司貴嫿為犧牲之用。
女祭司終日的愁容因為闢火獸的歸來而有所緩和,她回到神殿之中,神殿的侍女連忙將王上送來的白馬白駝指給她看。女祭司見了那些純淨如雪的馬匹和駱駝原本也極是歡喜,可是歡喜不過是片刻,她臉上的笑意倏然凝固,急忙喚來神殿中的侍女,面色鄭重:“你們去請王上過來。”
侍女們不敢怠慢,急急去請了后羿過來,后羿對女祭司一向敬重,他不顧正在進行的慶典朝賀,急急忙忙趕過來,耐心地詢問女祭司所為何事。
女祭司面色凝重:“王上,老身在這些駱駝和馬匹身上嗅到了和這隻闢火獸相近的氣息,莫非它走失的這些時日,一直都是在九嬰族的境內麼,莫非純狐和九嬰族有什麼關係?”
后羿面色凜然,親自派遣使者前往九嬰族問詢,一月之後使者歸來,道是九嬰族承認有農戶曾在田間發現了疑似闢火獸之物,九嬰族不知闢火獸為何,但見他通體火紅,卻觸之生寒,知曉其並非凡物,有心捉住此獸進奉有窮國,可是此神獸跑得太快,讓人力有未逮,只能作罷。
后羿聽聞使者所言,打消了疑慮。然而祭司卻依舊狐疑,她忽然想到,后羿當年為王子時,正是去採那棵紫芝草遇到了純狐,這個中看似巧合,是否真有隱情?
后羿略一思忖,覺得采摘紫芝草的地方和當時的九嬰國的國境遠隔千里,實在是九嬰國鞭長莫及之地,更何況父親被母狐咬傷,確實是經過了九嬰巫醫的指點才救回了性命,倘若九嬰國真有此野心,是萬萬不會救了先王性命的。
女祭司知曉王上輕信他人之癥結實在難以根治,索性避開后羿,暗中派人去查訪九嬰之中可有純狐的訊息,然而派遣之人用盡各種方法遍尋九嬰,卻無人知曉這位清麗無雙的絕色美人,祭司只得作罷。
可不曾想,祭司尋訪美人之事雖然做的隱秘,然而到底是驚動了九嬰族的族長,九嬰族長誠惶誠恐地送來十八名容色清豔的美人,道是王上派遣使者來九嬰境內尋訪清麗美人,九嬰遍尋全國找來這十八人,望能充王上後宮下陳。
后羿這才知曉女祭司揹著他在有窮國境內尋訪純狐,反倒造成了九嬰族族長的誤會,如此以來,后羿只得收下美人,略做了一番解釋,安撫九嬰族。
“王上竟然把那些美人全都留下了麼?萬一她們中有人是九嬰派來的細作怎麼辦,王上怎可如此大意?”女祭司聽聞后羿悉數留下了那些美人,不顧自己私下派人尋訪純狐之事弄得與王上近日來頗有些尷尬,即刻來面見后羿。
“祭司,孤若是不收下這些美人,豈不是又讓九嬰族族長誠惶誠恐,再做揣測。收下他們彼此心安,不是兩全麼?祭司不必擔憂,九嬰族自從臣服於有窮以來,一直忠心耿耿,並未有過二心,至於我與祭司關於王后……純狐的那些揣測,也都是些揣測罷了,以後勿要再多提。”
提到純狐這個名字時,后羿的心彷彿漏跳了一拍,像是有一根根尖銳的像是牛毛一樣的小針,迅速地,密不透風地,可偏偏又是無跡可尋地一齊下來,刺穿了他對於往昔的回憶。
那一瞬間痛徹骨髓的感受,讓他連呼吸都停滯了。
“若無其他事,祭司青回去吧,孤答應祭司,不會與那些美人有過多接觸的。”后羿畢竟溫和,雖然心中不以為然,卻也不願太拂了祭司的面子,輕描淡寫地做出了幾分讓步,但也是不願再多提的意思。
女祭司嘆了口氣,默默地退開了。
又是一年春去秋來,原本應是豐收時節,可是這一年竟是連日大旱,數月都不曾落下一滴雨來。
那個年代太久遠,糧食的產出水平實在是太過落後,落後到即便是日日辛勤耕種也只能勉強果腹,落後到需要靠天吃飯,若是不能風調雨順,那即使是再勤勞耕種也是無用的程度。
有窮百姓巴巴地盼望著下雨,可是太陽依舊像是一個永遠不會沉淪的火球那樣,炙烤著已經皴裂了的土地。
乾涸的土地沒有了雨水的滋潤,麥苗漸漸變得枯黃,糧食顆粒無收。然而人總是有極為強烈的生存下去的慾望,他們在田野裡尋找青蛙、兔子,在樹上採摘野果果腹,到了後來,他們盡力找尋一切可以送入口中的東西,草根、樹皮、觀音土。
最後的最後,甚至到了賣兒賣女,易子而食的程度,太陽如火般熾熱,而道路上,隨處可見餓得奄奄一息,甚至餓死的百姓。
一些骨瘦如柴的烏鴉守在那些垂死的人身旁,只等著他們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就分食掉他們皮包骨頭的身體。
自負運籌帷幄的后羿急得滿心焦灼,他早已下令將王宮倉庫中剩餘的糧食拿出來救濟百姓,也派遣了使者前往九嬰和其他部族借糧以解燃眉之急,可是其他各部知道有窮國無暇他顧,多半採取作壁上觀的態度,找出各種藉口搪塞。
更有甚者趁火打劫,竟是趁亂想在早已焦頭爛額的有窮國撈些好處。
后羿聽聞各種災難性的奏報頻頻傳來,咬碎了牙齒,卻也無可奈何,他親自挑選了一群壯勇,授以箭術,打算親自去往九嬰族討要一次,倘若討要不成,那也只能硬碰硬了。
“孤這樣做,豈不是和當年九嬰為了糧食騷擾有窮邊境如出一轍麼?”后羿整裝待發之時,卻禁不住有些躊躇地望著在神殿中為他的祈福的女祭司。
他等候良久,女祭司終於沉沉地開了口:“王上天性仁厚,到底太過仁慈。您是有窮的王,傾盡一切辦法守護有窮之國運昌隆,百姓安樂乃是您的職責所在。在這個職責以內,您能夠遵守道德這固然好,可若是您連您的百姓都無法守護,那此時再談論什麼道德,道德只會成為您的枷鎖。”
“祭司教導的是,是孤……過於婦人之仁了。”祭司的一席話不由得讓后羿想到了當年的有窮王教導他要物盡其用的那一番話語,他想到那些橫屍荒野的有窮百姓,一陣無言的愧意湧上心頭,打定主意即使要做惡事,也要守衛自己的百姓安樂。”
然而他卻不曾想,有窮國面臨的情況甚至比他聽到的,看到的要更加糟糕,糟糕到那些死去的百姓,甚至會慶幸自己是死於飢餓這種讓人容易理解和同情的死法,而不是死於天上有九個太陽,被活活得烤焦。
沒錯,不知從哪一日開始,天空中忽然出現了十個太陽,它們一同發光發熱,將原本被幹旱炙烤的奄奄一息的有窮,再一次推向了更絕望的深淵。
原本沿街乞討流竄尋找吃食的人彷彿一夜之間消失,他們找尋著一切可以避暑的地方,森林裡,河溝裡,哪怕是待在自己破爛的家中,也好過被太陽烤成肉感的好。
“難道是孤不修德政……以至於上蒼要滅亡有窮麼?”好不容易捱到深夜太陽落了下去,后羿來到神殿中,頹喪的面容中透著焦灼。
“王上,事已至此,請您請出闢火獸吧,讓百姓聚集到王宮周圍,闢火獸至少可以保護他們不被太陽灼燒而死。”后羿頹喪之時,女祭司反倒鎮定了許多,聲音低沉。
后羿的精神微微一振奮,不錯,他怎麼沒想到,闢火獸不怕烈火灼燒,並且周身寒涼,確實在此時的境地中能夠派上大用場。
他霍然站起身,正要去放出闢火獸,女祭司倏然叫住了他:“王上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今能夠射下那九隻金烏的,也只有王上一人了。”
后羿停住腳步,卻禁不住一愣:“你說什麼,金烏?”
女祭司神色極為鄭重地點點頭,踱著步子走向一旁巨大的高窗:“從前,這怪異的九個太陽並未出現之時,太陽白日在東方升起,夜晚在西海沉入,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而這詭異的九個太陽,卻夜晚卻並非沉入西海,而是一路向南……”
后羿臉上的神情倏然頓住,他一瞬間明白了祭司所指,不禁後退一步,臉上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情:“您的意思是……這金烏是從九嬰國的方向來的?”
女祭司點點頭,“並且,老身心中疑惑,這闢火獸曾在九嬰族停留之事,或許與現如今這天空中的九隻金烏有莫大的關聯。”
后羿迎著女祭司的目光,臉上露出難言的歉意,而後深深垂下頭:“是孤沒有聽從祭司的提醒,以至於釀成了今日的禍患。”
“罷了,事已至此,許多事情也不必再多提。”女祭司伸出手去,柔和而慈愛都拂落後羿衣袂上的一點塵土,神色淡淡:“王上不必自責,您尚且年輕,這些事情全然由您來揹負,也確實是讓您為難了。”
后羿的神色微微一頓,在他的印象裡,年老的女祭司性子一向是嚴苛的,終日在神殿中占卜觀星,或是對著星盤沉思,以及教導他作為一個王者的責任,這卻是第一次,像一個慈愛的長者那樣告訴他,你所揹負的東西過於沉重,難為你了。
這樣的感覺,讓后羿想起了他早逝的母親,如果母親尚在人世間,對他也一定是像孩子一樣包容而溫暖的。
后羿這樣想著,心頭不由得有些酸楚,然而軟弱不過是一瞬,身為一個王者,他無路可退,也無從選擇。
王都外圍又不斷傳來陣陣呻吟聲和咳嗽聲,后羿知道,那是因為天氣過於灼熱,即使僥倖未死之人,也多半乾渴難耐,乾澀的喉嚨裡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沙啞著喉嚨咳嗽著,哪怕擠出一點帶血的唾液潤潤喉嚨,也是好的。
后羿望著窗外一點一點升起的太陽,才發覺女祭司說得果然不錯,一個太陽是從東方升起,然而剩下的九個“太陽”卻是自南而來。
他深深地朝著女祭司鞠了一躬:“祭司,孤先去將闢火獸放出來,請他庇護王都的百姓,也請祭司派遣神官通傳城中百姓,可盡力來王宮周圍匯合。”
女祭司點點頭,鄭重地看著后羿:“待到這件事做完,請王上再過來一趟,老身另有真正的要事,要交託王上。”
后羿心下雖略有疑惑,卻只是點點頭,不曾多問,只是徑直走了出去,他知道,如果自己早出去一刻,或許這城門外的百姓,便能少受一些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