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犧牲（1 / 1）
巨大的悲愴夾雜著一些不合時宜的噁心在後羿心頭翻滾。后羿竭盡全力壓制住喉頭翻滾湧上的腥甜，臉上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情：“怎麼會如此……”
神官不言，沉默了片刻，終是開了口：“王上的身體可有什麼感受,可還覺得熱麼？”
“孤竟然覺得半分也不熱了，這又是為何？”后羿一直以來的疑惑脫口而出，然而就在此刻他的念頭倏然轉動，臉上的驚疑更甚，“莫非，是因為孤……剛才飲下的祭司的……那杯飲料，這才不懼暑熱的麼？”
神官垂眸落淚，聲音帶著再也抑制不住的哽咽：“是……祭司大人修行多年，心若琉璃，百毒不侵，所以王上飲下祭司心口之血……便再也不懼暑熱。”
后羿望著那位年老祭司蒼老、平靜、安詳的面容，她似乎走得很安詳，安詳到是一種求仁得仁的心滿意足。
巨大的悲愴如海嘯般排山倒海地在後羿心頭翻湧,不知為何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那一年父親出征九嬰時，蒼老的女祭司帶著一種殉道般的決絕，勸阻父王不要出征九嬰。
他極力壓抑著聲音中的悲愴，盡力讓聲音平靜地去問：“祭司臨終之前,可有什麼交代？”
神官垂下頭，聲音低沉卻清晰：“祭司大人說，該告訴王上的，祭司都已經告訴王上了，祭司大人只希望，王上不要忘卻了向著祭司大人許下的那個誓言。
后羿心頭一沉,呼吸一瞬間為之停滯。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祭司之所以可以走得那樣平和安靜，是因為他終究是許下了那個誓言吧。
后羿點點頭：“孤……自當遵守。”
國家遭逢大難，后羿將祭司的葬禮辦的儘量簡單，然而在暑熱之下，仍有無數百姓自發地過來，虔誠地叩拜這個施粥賑濟他們，被他們奉為神明的祭司。
漫天漫地，迎著日光盡是白色，純淨無暇的白。
后羿並未等到祭司的葬禮結束，便急不可待地踏上了尋找裂天弓的征程。他知曉祭司要舍了性命將心口血給他飲下躲避暑熱的用意——闢火獸要留給全城的百姓躲避暑熱，他不能騎走。
所以，后羿在馬廄中挑選了一匹來自南方酷熱之地的棗紅馬，踏上了尋找裂天弓的征程。
棗紅馬跟隨著后羿，自然也能躲避暑熱，如果說王城中尚且因為闢火獸和神殿祭司存在的緣故，酷熱尚且可以忍耐，那麼距離王城越遠，鋪天蓋地的酷熱便愈發難以承受，越行越遠，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寸草不生的荒蠻之地。
后羿帶得乾糧也漸漸用完，他尚且可以忍耐，可是讓棗紅馬跟著他不飲不食，棗紅馬最後一分耐力耗盡，四蹄臥倒趴在地上哼哧哼哧喘著粗氣，竟是一步也不肯走了。
四周連草根樹皮都已經被刮乾淨，后羿四下搜尋，唯一剩下的可食之物也就只有能深入到土地裡面刨食吃的田鼠了，在此多災多難的時刻，田鼠即便極為善於鑽營，獲得些許食物果腹也並非易事。常年與這裡殘留的人類鬥智鬥勇，已經讓這些田鼠修煉的比狐狸還要精明，比泥鰍還要狡猾。
所幸后羿身手極為迅捷，箭術也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略略費了些功夫便捉到幾隻又肥又大的田鼠。
那棗紅馬也通靈性，知道這田鼠是眼下唯一可以選擇的食物，所以便剋制了自己的食草秉性，勉強將那些田鼠吞嚥下去。
“小子！識相點兒的就把你手裡的肉和你這馬給老子交出來，算你運氣，老子現在只想弄點兒吃的，識相的話就別逼著老子宰人。”后羿烤熟了田鼠肉正要往嘴裡塞，一個刀疤臉胖子突然從他身後禿樹後面鑽出來，一隻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另一隻手上拿著一把尖銳的匕首，鋒利的刀刃對準了他的喉嚨。
那胖子見后羿不說話，以為他被自己嚇著，得意洋洋地正要一把奪過後羿手中的鼠肉，誰知他的另一隻手剛剛離開后羿的脖子，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便被后羿狠狠一個反殺，奪過他手中的匕首扔在地上，卻單手鎖住了他的喉嚨。
那胖子顯然也是個練家子，有幾分功夫，然而後羿那雙修長清瘦，骨節分明的手卻像是一把鉗子，看著沒用什麼力氣，卻讓他半分也動彈不得。
刀疤臉胖子知道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冷汗涔涔落下，識相地閉嘴不敢多言。
后羿冷聲一哼，眼風像兩把銳利的刀子掃過刀疤臉胖子，聲音淡淡，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威嚴：“遭逢亂世，奪人口食如同殺人越貨，此處遍地餓殍，你卻吃得如此肥頭大耳，不知奪了多少人的口食，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孤……吾今日殺了你，倒也不算冤枉了你。”
那刀疤臉胖子還未看清是怎麼回事，只覺得面前冷光一閃，那枚匕首便到了后羿手上，眼見后羿便要用匕首對準他的喉嚨狠狠刺下去，那胖子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哇啦哇啦亂叫起來。”
“好漢饒命啊，饒了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吧。”千鈞一髮之時，忽然又有一個人竄到后羿面前，抱著后羿的大腿一邊哭一邊拜。
后羿停了手，這才看清抱住他的，是一個骨瘦如柴，頭髮鬍子白花花亂糟糟的老頭子。
老頭子抱著后羿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嚷，說是這刀疤臉胖子是他的兒子，有時候是會不顧道義法理搶人口食，那都是為了供養他這個不中用的爹。
那刀疤臉胖子也立刻很上道地對著后羿連連扣頭，道是他會如此都是形勢所迫，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爹餓死。
“還有好漢吶，您說我吃的肥頭大耳，我實在是冤枉，我是個骨瘦如柴的瘦子，腦袋大脖子粗……這些都是我餓浮腫了的腫塊兒啊。”胖子擦了把鼻涕，朝著后羿喊冤。
“罷了，你們走吧，以後好自為之。”后羿看著跪地扣頭的兩個人，又看看天上明晃晃的日頭，知道現而今連活下來都實在不容易，一時心軟，終於鬆了口。
“好漢，不知為何，小老兒靠近您的尊身時，突然覺得酷熱不那麼難耐了，您還有這麼神俊得馬，一定是個大人物吧，求求好漢，讓小老兒和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跟在您身邊伺候您，我這兒子額會一點粗淺的拳腳功夫，能幫著好漢您一同找吃的。”那老頭子一邊說著，一邊砰砰磕頭。
后羿看著二人一副捨命為他人的模樣，心下不忍，也知道如果跟著自己，他們定會好受很多，略嘆了口氣，點頭同意：“靠近我，確實可以躲避暑熱，罷了，你們便跟著我吧，延路上若有其他人想要跟著我，也不必攔著。”
“好漢仁慈，好漢仁厚！”那老頭子和刀疤臉胖子連聲向後羿道謝，像一條尾巴一樣跟隨在後羿身後，他們臉上一喜，愈是靠近后羿，確實越能感受到那種涼意陣陣襲來，好生舒服。
后羿分了兩隻田鼠給老頭和刀疤臉胖子，三人吃飽后羿正打算趕路，胖子和老頭兒發現后羿走得方向和王都的方向背道而馳，不禁十分奇怪，忍不住問后羿：“好漢啊，聽說王都有一隻好神奇的神獸保佑著王都，在王都中可不像是現在這樣酷熱難耐，還有人施粥賑濟吶，所以我們這些流民都鉚足了勁兒往王都趕，怎麼好漢反倒是往相反的方向去呢？”
后羿點點頭：“不錯，王都中確有神獸，也確有人施粥賑濟，你們不必跟隨我了，速去王都方向吧。”
“那怎麼行！”刀疤臉胖子猛然一拍大腿，“我賴二的命都是好漢給的，怎麼能不追隨在好漢左右？”
后羿略一思忖，這刀疤臉胖子雖說人品不怎麼樣，但是顯然也是個練家子有幾分武藝，往遠處想，若是九嬰族不肯借裂天弓，那少不得是有一場硬搶的，自己低調行事，不便於帶大軍前來，一路上若能收服這些散兵遊勇，也是好的。”
后羿這樣想著，便預設了這個叫賴二的漢子和那老頭一路跟著自己。
三人一路走著，好不容易到了夜晚時分，金烏南飛，太陽西沉，墨藍色的天幕又給了有窮國顛沛流離，受十日之苦的百姓以喘息之機，他們倍加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片刻安寧，紛紛進入了夢鄉，萬籟俱靜，后羿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