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東宮西宮(1 / 1)
車琳琳馬蕭蕭,他一路與純狐有說有笑,飽覽著九州四海的山川風物,不知不覺便已經到了夏都境內。
“夏都果然繁華富麗,遠勝於九嬰。”連一向清冷的純狐也被眼前熙熙攘攘的盛景所吸引,禁不住讚歎。
后羿卻無心欣賞夏都的繁華,事實上自從進入了夏都,他的心中便一直忐忑,他知曉洛宓並非常人,有著一些難以捉摸的神力,此時若說洛宓已經感知到了他的到來,他也完全是相信的。
只是,若是洛宓突然出現在他和純狐的眼前,他又該如何向著純狐解釋?
帶著這樣的忐忑,他終於按捺不住,在一個寧靜無月的晚上,將洛宓之事告訴了純狐,他隱去了洛宓的勾引與自己的沉溺,只說洛宓是被河伯搶去的山野女子,她救了他,與她生了情愫,她對他登臨夏王之位也多有助益,所以他也許諾了她許多。
“能讓你如此動心,應該是個很美好的女孩子吧。”純狐靜靜地聽他說完,似是寬慰地柔柔一笑,“其實你無需愧疚,當時你的離開有窮,你和我之間有很多說不清楚的芥蒂,我填不滿你心裡的空缺……所以這個空缺才會讓別人來填滿。”
純狐說著,倏然主動伸展雙臂抱住他,唇畔翕動著喃喃:“羿,我真後悔……倘若我不那麼驕傲,早些與你說清楚就好了。”
他感到她的眼眶溼熱,感受著著她的溫柔和善解人意,驀然被她的話語觸動了心神,后羿忽然就明白了,純狐一直都懂他,懂他為何會忌憚她,懂得他為何不信任她,冷落她,甚至故意傷害她。
因為懂得,所以她不怪他,不怪他將她關在神殿中置之不理,不怪他拋下他一個人遊歷四海,甚至不怪他征討自己的母族,還用尖刻狠毒的言辭威脅和侮辱他。
后羿終於率領著浩浩蕩蕩人馬來到了夏都,洛宓穿著一身碧綠色的衣裳,挽著純白的鮫綃,長髮披散著,只以一頂純金打造的桂冠為飾,像是山林中驚鴻一瞥的精靈公主。
她向著后羿奔過去,眼中跳躍著難以掩飾的歡喜,“我日思夜盼的,等夫君等得好辛苦。”
純狐站在後羿身側,后羿略覺尷尬,卻又不忍心推開這一抹綠意溫暖又熱烈的環抱,幸而洛宓終於鬆開他,向著一旁的純狐輕笑:“這位就是姐姐吧,果然清麗無雙,讓人見之忘俗。”
后羿感到純狐略覺不適應洛宓親熱地碰她,臉上的笑意卻依舊溫柔而得體:“聽說洛宓妹妹曾對羿的大業多有助益,多謝妹妹了。”
數日後,新一任夏王后羿分封好此次出征的一切功臣在夏都中的職位,封原本的王后為東宮王后,又封另一位留在夏都王宮中的女子洛宓為西宮王后。
兩位王后一如月華一如春花,一如天外謫仙般清麗無雙,一如山野精靈般嫵媚嬌豔,皆是兩種讓人歎為觀止的人間殊色,當王上擁著兩位如秋月春花般的美人出現在城樓上時,百姓皆是歡呼。
唯有這樣的傾城國色,才能配得上他們心目中宛如神祇一般的王上。
隨著冊封西宮王后的大典落幕,后羿登上成為新一任夏王之事終於落下帷幕。他也流連於白細柔軟的身軀和嫵媚妖嬈的笑意,更何況她紅唇嬌豔黑髮迤邐,一夜纏綿中似要使出渾身解數討他歡欣。
他醉意微醺,在錦被中擁著她的軀體的確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和快意,纏綿過後,他沉沉地睡去。
然而一夕纏綿總是有結束的時候,清晨他起來,笑吟吟地由著洛宓為他穿上冠冕鞋履,囑咐西宮王后好生休息。
昨夜洛宓睡得也很沉,她是不知道昨夜他是醒了的,醒來的時候看到冰涼的月色透著窗戶照進來,如水波一樣一波一波彌散。他禁不住想,純狐這個時候在做什麼呢?看著這裡一片錦繡的紅色,她是否會徹夜難眠……
不論如何說,也不論洛宓如何體諒他,他總還是覺得自己有些對不起洛宓。
早晨在和部將們例行的朝會上,部將請示他該如何處置九嬰族的族長和那些王室貴族,有窮國追隨他多年的部將的盧狠狠啐了一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怒意:“其他幾位老兄可可能不明白,我們有窮的老部下知道的一清二楚,早在先王還在時,九嬰國就各種陰險狡詐,我有窮深受其苦,先王本已經捉拿了九嬰族的惡賊處死,卻因為中了他們的奸計功虧一簣,這九嬰族被先王打得抱頭鼠竄,還不知悔改,在我有窮國土之內弄出十個太陽,致使我有窮多少百姓慘遭橫禍,此前它更是不知死活,做出劫掠王后這等惡事。幸而王上功績偉岸更勝先王,如今已將九嬰這些忘恩負義的鼠輩一網打盡,處死這些鼠輩是肯定的,我等就是在等王上定奪,九嬰做出如此多的惡事,簡直萬死難辭其咎,按理說應當用五馬分屍,凌遲酷刑處死這些九嬰族的惡賊才能出了這口惡氣,只是王上剛剛登臨夏君之位,若是此刻施以酷刑,恐怕對王上的聲名有礙。所以臣下請王上定奪。”
后羿坐在高位上,看著這個一直追隨自己的部將咬牙切齒的說了這許多,他印象中這個部將本是一介武夫,向來沉默寡言,如今這一番話卻卻像是連珠炮一樣噼裡啪啦的一大串,顯然是恨到了極處。
當然,他完全知曉他憤怒的原因……九日之禍來臨之時,的盧的幼子才剛剛誕生不久,嬰兒脆弱,自然承受不住暑熱,以至於活活被九個太陽灼燒而死,他的妻子也是難耐九日之哭,又因孩子的死去過於傷心,也在孩子死去後不久撒手去了。
所以,的盧心裡恨透了九嬰,在征討九嬰之戰中主動請纓,也立下了赫赫功勞。
深受九嬰之苦的百姓和部將皆有許多許多,用酷刑處死,至少也是處死九嬰貴族,才能平息他們的憤怒,后羿自然明白。可是純狐雖然什麼也沒有說,但他能感受到,純狐心裡是萬分希望他能夠饒恕她的族人性命的……
殺了他們,無疑會傷了純狐的心,也傷了他和純狐好不容易建立的溫情,他暗自下定決心,要消弭掉與純狐所有的芥蒂,與他做一對讓後世稱讚和豔羨的王上王后。
可是不殺,無疑會寒了這些部將的心,也會傷了他在故國百姓中的聲名那他……究竟該如何?
他疲憊地揉揉眉心,並沒有回答那個憤怒至極的部將,而是喚了國中醫術最高的部將出列,問他前些時日讓他查驗的那種迷失心智的蠱毒,究竟來自何處。
夏國鬍子花白的醫官聽命出列,鄭重地望著他的新任王上,一字一句皆是鄭重:“啟稟王上,老朽多方查驗,終是無法查出王上交給老朽蠱毒出自何處……”他看著后羿失望的眼神,略頓了頓,“不過此毒藥性猛烈,不宜儲存,萬萬不能離土超過一個時辰,然而以九嬰的氣候土壤而言,卻絕不會生長出這種蠱毒。”
那德高望重的醫官略一沉吟,鄭重其事地說出了結論:“因此,老朽雖然不敢斷言此毒蠱來此何處,卻可以斷定,絕不是出自於九嬰。”
一眾追隨後羿征討九嬰的部將都禁不住有些發愣,他們原本以為王上之所以震怒,刻不容緩地調兵遣將征討九嬰,便是因為九嬰族下蠱毒擄掠了王后。
后羿在高位上看著一眾部將竊竊私語,心頭忽然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歡喜,果然……純狐沒有騙她,這一次她沒有背叛他。
后羿無暇去思索究竟是誰給純狐下了蠱毒,他想或許是那些其它部族的女子為了謀奪王后的位置而陷害她,反正那些女子早已被自己在震怒之下全部斬下了頭顱,也算是贖了罪孽。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用力撫平了不自覺上揚起來的嘴角,想起純狐那不爭不怨,如明月一般皎潔的容顏,他把心一橫,終於用一種淡淡的,若無其事的聲音宣佈了對九嬰部落的判決:“既然王后所中的蠱毒並非出自九嬰,便饒赦九嬰族長及族人不死,流放到荒蠻之地自生自滅吧。”
他話音剛落,堂上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的盧瞪著銅鈴大的眼睛,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怒:“饒他們不死,九嬰與有窮如此血海深仇你竟然要饒他們不死!你吃錯了什麼藥,對得起有窮死去的百姓,對得起先王麼?”
的盧激憤之下,不僅沒有使用敬稱,言辭之間連應有的謙卑都丟了,近些時日以來,后羿早已習慣了被人所敬服和崇拜,許久沒有受到過他人,尤其是他的部下如此直截了當的質問,他雖然理解的盧的憤怒,卻又禁不住惱怒,不禁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的盧,的盧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吭哧吭哧憤怒地喘著粗氣,恨恨地瞪著后羿。
其他部落的首領也頗覺不妥,開口勸了后羿幾句,后羿本意是要好好琢磨一番再做思量的,可是被的盧那一番衝動的言辭一激,他索性一揮袍袖,道是自己意思已決,此事不必再議。
他說完,也不理會那些部將的欲言又止,一個人徑直離開了堂會。
他回到內廷換了便裝,想起方才的場景心裡還是惱怒,自己如今已經是夏王,更讓諸多部落臣服於腳下,可是縱然自己有這麼多功績,還是要被一個追隨自己多年的部將公開頂撞,半分尊敬也無。
如此看來,的盧追隨他,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功名利祿罷了。
枉費他還一直沉浸在眾人都是真心誠意,毫無私心地追隨他,崇敬他的自大想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