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宿命(1 / 1)

加入書籤

后羿以為自己死了。

卻沒想到自己竟然能醒過來,若不是山洞中還有一股焦糊的味道,他幾乎以為昨天晚上所有的事情不過是一場夢,然而除了洞內的東西被燒乾淨,一切似乎沒有什麼變化。

除此之外,后羿的身體也是恢復如初,堪堪又是那個箭無虛發,體力超群的英雄王者。

后羿心頭狂喜,卻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麼,電光石火間,他忽然想起了寒促,寒促到哪裡去了?

若說寒促是不幸被樹妖砸死了,可是這地上卻並沒有寒促的痕跡,而且……在他的印象中,寒促是隨身抱著那把裂天弓的,若是寒促抱著裂天弓,以裂天弓的材質而言,應當是完好如初的。

可是地上空空如也,既沒看到寒促的任何痕跡,也沒有看到裂天弓。

若說寒促沒有遇難,那為自己騎的棗紅馬還拴在一旁的樹上悠閒地吃草,連自己所獵的獵物也分毫未少,而寒促所騎的那匹馬卻不見了。

后羿緊緊皺了皺眉,他也不能確定寒促究竟是生是死,若說寒促已經死了,那怎麼樣地上會留下一些痕跡。若是寒促僥倖逃過了此劫,為什麼他連人帶馬都小時了呢?

莫非他是僥倖逃脫之後,騎著馬回到王都去搬救兵?后羿細細思量著,總覺得十分蹊蹺,若寒促一直守在洞口,那篝火也生在洞口,他應該早就發現了著火之事,何至於讓洞中的大火燃燒的如此厲害,以至於他險些窒息而死。

電光石火間,一個極為可怕的念頭浮現在後羿的腦海裡……莫非,這一切都是寒促蓄意而為?可是他是自己的心腹愛將,自己一直對他青眼有加,他又有什麼理由要謀害自己呢?

后羿強行讓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下去,不論如何,自己還是先回宮再說吧。昏睡了一天一夜,他的腹中已是飢腸轆轆,后羿烤了些自己打來的獵物,胡亂吃掉一些之後,他跨上棗紅馬,賓士片刻也不休息,三個時辰之後,他便回到了王宮。

許是這一路遇到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看到宮殿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的身體竟是如此疲憊。

他回到自己的宮殿想要稍作休息,誰知在後羿宮中侍奉的奴子見王上回來,竟然滿臉驚訝,道是寒促大人先行回來,寒促大人言明王上沉迷於狩獵,令他先行回來處理一些宮中事宜。

所以宮中之人都以為王上還要向從前那樣遊獵一段時日,卻不曾想才過了兩日,王上便回來了。

后羿心下驚駭,臉上卻分毫不露,只是問那奴子寒促現在何處?

“寒促大人得王上吩咐,自然盡心盡力,連日在宮中不曾回府,就連昨夜也是在宮中斗室歇下的。”那奴子想了想回答,又自作聰明地添了一句,“王上如此英雄了得,百姓順服,又有寒促大人這樣的少年貴族扶持,又有何不放心的,王上盡興遊玩便是,何必要急著回來。”

后羿冷聲一笑,也不搭理那奴子,只吩咐那奴子給他找來一件最尋常的宮人所穿的衣服換上,那奴子錯愕,看著他的臉色也知道不該多問。而後換上宮人服飾的后羿向著那奴子吩咐,不許他告訴任何人自己回到王宮的訊息,否則便立刻亂棍打死。

那奴子打了個寒噤,跪下來連連稱是。

夏宮繁華富饒,如后羿這般打扮的宮人在宮中多如牛毛,后羿原本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走,後來發現沒有人在意他,甚至沒有人願意多看他一眼。

后羿微微皺眉,正在這時,他忽然發現了寒促的身影,他步伐矯捷卻行色匆匆,后羿目力極強,匆匆見到的他那一面,便能看出他似有滿腹心事的樣子。

后羿心頭一震,連忙小心翼翼地跟在寒促身後,后羿的身手極為敏捷,寒促自然不會注意,也無從發現他。

后羿緊隨著寒促走了片刻,才發現寒促所去的方向,不是別處,卻是洛宓的宮室。

后羿心神一凝,心頭升騰起一種模糊的預感,他顧不得多想,跟在寒促的身後,警覺地四處望了望,正想找個合適的時機堂而皇之的進去,誰知他還沒進去,卻見洛宓宮中的宮人魚貫而出,有個為首的宮人見他對著門口站著,不耐煩地揮揮手,吊著眼睛看他:“王后的命令你沒聽見嗎,還敢在這裡杵著,寒促大人有要緊的事情向王后稟報,我們吶要躲遠著點。”

“王上還沒回來,寒促有什麼事情要向王后稟報?”后羿皺著眉頭問出,卻冷不丁捱了那為首的宮人一記爆慄:“你這小兔子崽子,這是你一個下人該打聽的事兒嗎?識相點兒的趕緊走。”

后羿自打出生以來還未有人敢這樣對過他,他暗暗哼了一聲,不理會那群奴子,獨自來到窗欞下隱蔽起來,然後掏出懷中一把尖銳的銅刀,將窗戶紙捅破。

他輕輕往裡面一窺探,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后羿狠狠握緊了拳頭,心中的憤恨,惱怒一齊衝擊著他的心肺,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洛宓,你是個聰明人,我也是真心喜歡你,如今你心心念唸的王上已經遭了橫禍,他又沒個兒子繼承王位,我本是夏朝貴族出身,又深得后羿的信任,他那些老家臣沒人不服我的,我還有這把裂天弓在手上,只要你這位王后站出來說句話,我就是最有資格繼承下一任王位的人。”

寒促好像完全換了一副嘴臉,面上洋洋得意,直呼著后羿的名字,彷彿這夏君之位對他而言已經是探囊取物了一般。

洛宓面色蒼白,翕動著嘴唇,臉上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情:“王上他……真的死了?”

“是夜間從天而降了一塊無比巨大的石頭,將他生生給封在了山洞裡,若非我運氣好,半夜醒來還想著看看周圍是否有野獸,我恐怕早就被那石頭砸成了一灘肉泥了。”寒促說這話時竟然是笑著的,全然也沒有一點死裡逃生的慶幸。

“夠了,我夫君他畢竟是你的王上,他既遭逢了大難,你身為他的臣屬,又有何顏面獨自一人逃回來。”洛宓高高揚起下巴,冷冷地看著他。

這幾句話說得后羿的精神微微振奮,洛宓到底是一心掛念著她。

“別一口一個我夫君了王后……弄得跟您對他情深似海似得,前天晚上他不肯來看你,你可是耐不住寂寞……偎依在我懷裡,要當我的女人的也是你。要說也怪不得王上這麼多年來只寵愛你一個,你呀,可真是水做的骨肉,皮膚像是絲緞一樣柔軟,你放心,等我當了夏王,王后的位置還是你的,到那時候我一定獨寵你,讓你夜夜不空……”

后羿的牙齒咯吱咯吱直響,拳頭幾乎要在掌心裡他不曾想到這個自己一直欣賞和信任的少年竟是這樣齷齪,就連……就連洛宓也做出了這樣背叛他的事情。

他覺得心中壓抑,像是那天在那個密不透風的山洞裡那般痛苦……

洛宓嫵媚一笑,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寒促的下巴,殷紅的嘴唇確實發出一聲輕輕的嗤笑:“我既然擁有過王上那樣英武的夫君,又怎能滿足於和你在一起……我是喜歡男人年輕鮮活的身體,但是我的心,只給了王上一個。”

她這話算是在誇自己吧,后羿自嘲地笑笑,心裡也不知道該悲還是該喜。仔細想想,洛宓當年何嘗不是河伯的妻子,還不睡一口一個郎君濃情蜜意地勾搭他。這樣看來,若說她要去勾搭別人,這似乎也……很正常……

洛宓放下手指,眼神中似是帶著些許輕蔑:“不要以為你爬上了我的床,就有資格做我的夫君了,我不會幫你,若是后羿真的死了,你做了這個王上,那我在王宮中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我自己出去就是了。”

但是她這樣輕蔑的眼神激怒了寒促,她的反應和他想象的截然不同,這對於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而言,是比死還要大的侮辱。

他森然一笑,語氣中帶著某種壓抑了許久的興奮:“但是你知道嗎?你心心念念視為英雄的王上,他不是死於意外,而是死在我的手上,他無論如何英雄了得,無論如何被世人所崇拜,到後來還是死在我的手上。”

洛宓霍然站起身,一股殺氣在眼角瀰漫,她一把拔下束髮的玉釵,用尖銳的那頭冷不丁刺向寒促的喉嚨,寒促全然沒想到她一個宮闈之中的女子能有這樣矯捷的身手,險些避之不及,在地上狼狽地打了個滾,終於一躍而起制住了她。

“王上好眼光,王后不僅生的美貌,竟還有這樣好的身手。”他的眸子中生出一種激賞之意,然而激賞只是一瞬,他的目光瞬間變得陰冷:“事已至此,他已經死了,你還要賠上自己,為他殉葬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洛宓被他狠狠地制住,而然在這一刻,她的臉上竟沒有過多的憤怒。她的頭髮凌亂地披散著,蒼金色的肌膚上被那隻玉簪擦出了一道血痕,反而有一種異樣的妖嬈和美豔。

洛宓淡淡一笑:“我便能讓你如此癲狂,真不知你若是見了王上藏在神殿裡的那位皇后,該是什麼模樣……不過若是此時此刻在面對你的人是她,恐怕這隻釵早已經刺入了你的喉嚨。”

寒促正心緒紛亂,聽她提到了那位以治病的名義被王上幽禁在神殿中的王后,不由得也是好奇,隨口問:“怎麼,那位神殿王后的身手竟比你還要好麼?”

洛宓的唇角微微勾起,將那隻掉落在地的玉簪撿起來,隨手扔給寒促。

寒促一愣,卻發現那根玉簪的尾部是鈍圓的,根本不會傷到人。

“你這時什麼意思。”寒促臉上一窘,惱羞成怒地問。

“意思就是讓你放我走,留我在這裡,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你,當然,對於你能否當上這個王上,我可真是心存懷疑。”洛宓說著,似是無意往窗欞一瞥,隨手將窗戶開啟。

“這妮子竟然發現了她,當真是敏銳。”既然被洛宓發現了,后羿再也無需躲藏,索性直接破窗而入,在寒促錯愕的眼神中,一把乾淨利索地制服了他,用修長的手指死死地他的喉嚨。

寒促看著能夠隨時一把扭斷他的脖子的后羿,臉上寫滿了驚駭,從喉嚨裡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你……你竟然沒有死。”

后羿看著他,像是看著一隻讓人噁心的蒼蠅,他聲音冷冷:“你說是你蓄意謀害了孤,莫非那堵在洞口之物是你蓄意所為?”

寒促注視著后羿的眼睛,垂下頭微微點了點,語氣中似有悔過之意:“是,是臣鬼迷心竅,以那把裂天弓的弓弦為利器,鋸斷了山上的一棵巨大的樹木,臣當時想,若是那樹木正好落下,卻未曾落下山洞,那王上便是命不該絕,臣也不敢再行不詭之事,然而這塊石頭卻偏偏不偏不倚將山洞堵得嚴嚴實實,臣……縱然愧對王上,也敢說這是天意了。”

后羿森然一笑,眸子中的冷意如冰:“那山洞中的火可是你蓄意放的?說什麼天意,孤還為困死在山洞中,便先要在洞中窒息而死了。”

寒促深深垂下頭:“是,那樣的大火都沒能燒死王上,王上確實是天命所歸之人,臣……逆天行事,以至於現在到了如此地步,臣……無話可說了。”

自從見了后羿,他便沒有從錯愕中回過神來,尤其是后羿提起了那場大火,讓他對於后羿竟然沒有被火燒死之事更是驚訝萬分,或許他當真是以為冥冥之中又上蒼在護佑后羿,心知自己得罪了上蒼,便要承受無窮無盡的禍患。

一念及此,他面如死灰,深深垂下頭去,聲音也是澀然乾枯:“臣自知動了邪念,萬死難書其罪。請王上殺了臣吧。”

后羿看著這個年輕的部將,他一直覺得這個年輕的部將身上有自己當年的影子,所以對他格外優渥,不僅僅是把他當做臣子,更是把他當成朋友和夥伴,見他那副如死灰枯木一般的樣子,心中不免也是難過。

然而他面上卻分毫不露,只是冷然:“孤自問待你不薄,為何你要謀害孤?你在夏朝一戶百喏不假,但你以為孤死了,孤手下原本那些部落的首領,就能真心誠意的擁戴你麼?”

“臣愧對王上,萬死莫贖。”寒促抬起紅了一圈的眸子,“臣也知王上受到他們的擁戴,是一刀一槍幹出來的,臣知道登臨王位,確實是不易,其實,臣雖然向王后如此說,但是也沒有真的想,能夠實現這樣的美夢。”

“你謀害孤不是為了王位?”后羿眯起了眼睛,“如今你的地位,只在孤與數人之下,但你年歲尚輕,又深得孤的寵幸,假以時日成為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也未可知,如此你不是為了王位,又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臣的性命。”這話寒促一字一句說得艱澀,說罷竟是澀然一笑,“只不過,臣現在明白,這一切可能都是臣的誤會,但是臣的痴心妄想並沒有停歇,東窗事發是早晚的事,臣也不算冤枉。”

寒促的臉上有一閃而過,自嘲的笑意:“王上問我,若是自己心愛的女子背叛了自己,又當如何?”我以為王上所指心愛的女子,是王后,而王上所言的背叛,是王后與我的一夕之歡,既然此事敗露,我便只能鋌而走險。

他跪下,朝著后羿重重叩首:“請王上看在臣追隨多年的份上,讓臣自裁吧。”

后羿看著眼前跪伏於地的少年,心底微微嘆息了一聲,未曾多言,只是輕輕轉過身去。

他聽見寒促的聲音,寒促是向著洛宓說的:”王后,方才那隻玉簪,是鈍圓的,求您賜給臣一把您所佩戴的,銳利的簪環。”

……

“謝王后,臣也算是如願以償了。”

然後,有銳物刺入血肉的聲音,寒促重重地倒在地上,后羿回過頭時,寒促已然氣絕,他手中緊緊攥著的,是那把刺入心口的,洛宓給他的金簪子。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