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情與淚(1 / 1)

加入書籤

“你們快……快把田夫人扶進去啊。”李白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田娘子,只恨自己分身乏術,他向著一旁驚魂未定的產婆吼了一聲,腳下卻不敢鬆懈,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朝大門外跑去,口中大聲呼喊:“禪師小心,那妖孽出來了。”

李白心中焦急,迸發出一股力量,腳下竟恍如裝了風火輪一般,追上那氣力耗盡的夜行遊女跑出去。

空明禪師本就在外焦急等待,片刻也不敢鬆懈,樸織夢寵出來時,他便感到事情不妙,早已擺好了陣勢嚴陣以待。

夜行遊女樸織夢本就已經被數次攻擊弄得元氣大傷,迸發出那股逃出去的氣力更是弄得她燈盡油枯,早已是強弩之末,自然不敵閉關修行多時多日的空明禪師,夜行遊女與空明禪師堪堪交手了幾個回合,便抵擋不過閉關修煉破有所成的空明禪師。

空明禪師眼見時機成熟,口中朗盛誦讀著佛偈,眉心被一團金色的佛光籠罩,一道金色的光影化作龍形從空明禪師的袖口張牙舞爪地湧出,將那夜行遊女樸織夢狠狠地綁縛住。

周遭眾人早已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口中滿懷著敬意道是空明禪師果然有無上神通。

李白也看著那條金龍將夜行遊女綁縛住,心中也暗暗鬆了一口氣,倏然李白眉心一跳,他忽然發現夜行遊女漸漸退去了那副恐怖的形貌,彷彿又要變成分明嬌弱卻倔強的高麗佳人樸織夢的模樣。

“禪師小心,不要中了這個妖孽的幻術。”李白見空明禪師望著樸織夢的變化,眸光中的清明澄澈,嫉惡如仇竟然漸漸消失不見,他修行多年,早就不為世俗的情感所侵擾,然而此時此刻,他的目光彷彿是一個沉淪於滾滾紅塵的少年。

“禪師,您不能中了那妖孽的幻術啊。”李白看著空明禪師的眸子越來越空洞,甚至露出了痴纏之意,李白的心猛然一驚,思量著十之八九空明禪師恐怕也如同自己一般,被那夜行遊女呈現在眼前的悲慘過往所蠱惑,以至於對她湧起了悲憫和同情。

李白心下惶然,急如熱鍋上被烤焦的螞蟻,這一急之下,他忽然想到了自己一直覺得不對,究竟是哪裡不對——如果樸織夢方才在他眼前呈現出的是真實的過往,那為何她明明是一個高麗人,卻總是在有需要的時候能和大唐人進行暢通無阻的交流?

她方才所呈現的幻境縱然其情可憫,然而這幻境究竟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卻全然是個未知之術,甚至一切不過是她編造出的謊言,這根本不是她真實的過往。

一想到此處,李白再也按捺不住,再也顧不得其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死命搖晃著空明禪師,口中不停地重重著:“禪師,你醒醒,這都是這個妖孽的幻術啊。”

李白滿是無奈,他也不知怎麼做才是最妥當的,甚至不知自己貿然這樣做這夜行遊女又會對自己有何動作,他卻無暇在顧忌自身安危,只能呼喊著空明禪師。

忽然間,李白突然感覺有一滴溫熱的淚水滴落在自己的手臂上,他心中一驚,不自覺地仰起頭去,卻見那一滴淚果然是從空明禪師的眼眶中湧動出來的。

李白心亂如麻,病急亂投醫地胡亂琢磨著空明禪師大概真的著了這妖孽的道兒,他要不然乾脆狠狠地咬空明禪師一口讓他清醒過來也不知會如何。

說時遲那時快,李白正要下口,忽然他看見空明禪師輕輕翕動著嘴唇,喃喃了一聲。

“阿夢,你受苦了……是我對不住你。”空明禪師素來心如止水,說話的語調也想來不疾不徐,不辨悲喜,頗有一代宗師的風範,然而他此時的語調,卻明明白白有一種難以自持的情感,那種情感分明是深深地愧疚和歉意,甚至還微微帶著一點久別重逢的喜悅。

這樣的語調,這短短六個字,落入李白耳中卻不啻於驚雷一般,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湧入了李白腦海,莫非……

他來不及多想,空明禪師眼眸中的痴纏和空洞漸漸消失,分明是清醒了過來。

他用極大的剋制和自持,儘量平靜地看著眼前的樸織夢,嘴唇微微顫抖著,彷彿有很多話想說,卻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而空明禪師眼前的樸織夢忽然冷聲一笑,紅唇微微揚起,眼神中不見絲毫懼色,反而用眼風剜了空明禪師一眼,朱唇輕啟,一字一句卻是嘲諷且刻薄:“空明禪師,真是好大的名頭,這些年我有不少姐妹都折損在你手裡吧,空明禪師,你是神僧我是妖孽,你倒是收了我啊,好讓你的功勞簿上再多記下一筆。”她咯咯地冷笑著,聲音中的嘲諷之意更濃,“也好讓你早日,飛昇成仙。”

她如此腔調,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了在場眾人的耳鼓,那田員外顯然是恨極了夜行遊女,學著李白那樣朝著空明禪師大喊:“大師,這妖孽如此挑釁,您快收了這妖孽,在下和內子一定立下長生碑,一生一世感念禪師大恩。”

空明禪師卻低垂眼瞼一言不發,半晌他微微抬頭,卻依舊不敢與樸織夢對視,只是輕輕嘆息了一聲:“阿夢,我知道你所承受的萬般痛苦,只是你實在不該用別人的鮮血來暖自己啊。”

“呵,你竟還在說這些讓人噁心的廢話麼?”樸織夢冷聲一笑,臉上的譏誚之意更濃,“你若不然就殺了我,若不然就放我走,像這樣婆婆媽媽的做什麼?“

李白心如擂鼓,二人的對話正是無形中印證了他方才的猜測,天下之大,這麼巧,為何偏偏這麼巧。

這空明禪師,只怕就是讓樸織夢愛恨糾纏交織的長安微生著吧。

李白猜測到事情的真像,唯有對命運弄人的遺憾,一時竟也踟躕,然而那些不明就裡的員外和圍觀人員,見空明禪師如此反應,忍不住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空明禪師是怎回事,怎麼還不收了那妖孽,和她廢話什麼,這樣惡貫滿盈的妖孽,是可以教化的了的麼?”

“老兄,你還沒看出來麼,這妖孽恐怕和空明禪師是舊相識,空明禪師下不去手了?”

“開什麼玩笑,一個有修為的高僧竟然和妖孽搞在一起,出家人不是應該看破紅塵四大皆空麼?”

“這哪裡說得好,要我說沒準空明禪師和這妖孽就是一夥的,兩個人串通好了來演戲,好騙人錢財,騙人香火供奉。”

眼見空明禪師遲遲不肯動手,周遭早已開始開始議論紛紛,田員外的神色也越來越焦急,他聽著周圍的議論,也喀什暗暗罵自己老糊塗,竟然引狼入室。

“看到了麼,這就是你想要守護的這些無知愚蠢的人類,無論你為他們做了多少事,只要有一點沒有和他們的意,他們立刻就會用最不堪的言辭侮辱你,因為他們就是一群冷血無知又愚昧的螻蟻。”

樸織夢嗤笑了一聲,冷冷看著空明禪師。

空明禪師神色淡淡,眸子微微抬起,聲音也恢復了平靜,卻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一旁的李白才聽得見,空明禪師微微嘆息了一聲:“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我既是方外之人,但行好事便可,他人如何議論本就不是我該掛懷的。”

“真不愧是得到高僧啊。”樸織夢又是輕輕一聲嗤笑,尖銳的指甲卻又冷不丁在那嬰兒細嫩的皮膚上狠狠劃了一道。

嬰兒吃痛,頓時哇哇大哭起來。

孩子一哭,田員外的心也跟著猛然哆嗦,他也按捺不住,朝著空明禪師大吼:“法師你在幹什麼,求您趕緊收了這個妖孽,救救我的孩子。”

“放了孩子,我放你走。”空明禪師霍然抬起頭,終於肯直視昔日戀人的眼睛,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了他最後的決定。

“禪師,這樣不妥!”李白心頭一驚,他萬萬沒有想到空明禪師竟然做了這樣的妥協,即便他是微生著,李白也萬萬覺得這樣十分不妥。

然而空明禪師並未理睬他,他向著李白輕輕一揮手,一股力道向著李白襲來,以至於他渾身癱軟,無法起身。

李白又驚又怒,卻見樸織夢依舊帶著一臉嘲諷的哂笑,像是看一個呆瓜一樣看著對面那位力量足以將自己徹底收服的禪師,淡淡挑了挑眉毛:“你放了我,我放了這個孩子,你我就算是兩不相欠了,那你欠我的又該如何算?”

“簡直胡攪蠻纏!”李白怒目圓睜,狠狠斥了一句。

然而那兩個人卻根本不理他,空明禪師微微垂眸,平和的聲音中透著些不易察覺的哀傷:“那你要如何才算是公平。”

“這個麼……”樸織夢竟然收起了冷笑,顯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她彷彿在思考要如何做才能償還昔日的冤孽,空明禪師見她如此,不知回憶起了什麼,神色也透出些許迷茫來。

一時間,天地靜默。

然而自己視若珍寶的孩子還在夜行遊女手中,田員外卻不能跟著一起靜默,他急得滿頭是汗,踱著步子轉了兩圈,卻見空明禪師和夜行遊女還是沉默著,終於再次按捺不住,聲音沙啞,眼淚汪汪地帶了哭腔:”禪師,求求您,無論怎麼樣先把我的囡囡救下啊。”

“求你。”微生著轉頭看了看焦急萬分的田員外,終是深深垂下頭去,用謙卑的口氣說出了這兩個他萬萬難以開口的字眼。

“那好吧,你為強我為弱,我也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許是被昔日的戀人這樣的神情語態微微打動,樸織夢竟出人意料地點頭答應。

李白覺得不妥,用眼神焦急地提醒空明禪師小心有詐,空明禪師卻恍若未聞,口中唸了幾句佛咒,那綁縛在樸織夢身上的金龍應聲將樸織夢鬆開,搖頭晃腦地鑽回了空明禪師的袖子。

田員外和他那一堆幫手忍不住面面相覷,交頭接耳,看著空明禪師的目光又多了幾分不屑和警覺:“莫不是這和尚真的怕了這妖女,還是他和這妖女本來就是一夥兒的。”

“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空明禪師恍若未聞,只是抬眸注視著樸織夢:“你把孩子給我,便可以離開了。我這次不會難為你,望你以後……多行善事吧。”

樸織夢勾唇一笑,她高高舉起嬰兒正要凌空一拋,微生著飛躍而起,要將那嬰兒接住,卻倏然頓在了半空中。

樸織夢只是做了一個將嬰兒丟擲去的手勢,但是卻並沒有真的如約將嬰兒丟擲去。她尖銳的長指甲忽然化作尖銳的紅色荊棘,生生將嬰兒刺穿,嬰兒因為痛楚哭的撕心裂肺,樸織夢的笑意宛如一把尖銳的刀子,一字一句從紅唇貝齒間迸出:“就用你的聲名來償還吧,我要讓你嚐嚐被所有人都唾棄是什麼滋味!”

嬰兒的鮮血從半空之中落在地上,滴落在李白的臉上,還帶著溫熱的腥氣,李白又驚又怒,只恨自己動彈不得,只能朝著空明禪師無力地喊:“如此作惡多端的邪魔,你只因為自己一己之私就要放過她麼,如此你和那些徇私枉法,論罪當誅的貪官汙吏有什麼分別?”

樸織夢淡淡一笑,轉瞬消失於一團黑霧之中,臨了,她回過頭,在黑霧中綻放出一個陰毒的笑意:“禪師,多謝你放過我,也不枉費我們昔日的情誼,若是你想來冥界,我定稟報冥君,封你做一個冥靈大將軍。”

空明禪師恍若未聞,本能地伸手接過嬰兒,宛如木雞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