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桃之夭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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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轉而向著空明禪師,請求他暫且將桃夭放下,空明禪師思忖片刻,終是答應了。

“你這是做什麼,我連死都不怕,你以為你能威脅的了我麼?”桃夭狐疑地看著李白,神色中滿是不屑。

一旁的杜浩然往這邊不住地伸頭探腦,終於忍不住走過來,向著眼前的桃夭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為什麼寧可灰飛煙滅呢,活著不好麼?你在長安城呆了這許久,長安不好麼,像你這樣的美人,只要你不害人,哪怕你是妖靈精怪在長安城也能生活得很好,如果就此灰飛煙滅,再也看不到這樣熱鬧煊赫的地方了,難道不是很可惜麼?”

杜浩然聽到這樣的美人竟然要去死,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們懂什麼,如果能在陽光下好好活著,誰又不願意活著……可是……可是……”桃夭說著,忽然渾身顫抖得像篩糠一樣,她嗚嗚咽咽哭泣著,忽然望向空明禪師,眼神中帶著決絕:“你這和尚法術如此高強,不就是為了除掉我這樣的人麼,你說的沒錯,黑三的死我脫不了干係,你快殺了我吧。”

不待空明禪師反應,李白立時擋在了桃夭身前,將空明禪師隔開,他忽然伸手握住桃夭的雙肩,安撫她躁動的情緒,李白微微垂頭看著桃夭,眼神沉靜而溫暖,他望著桃夭,一字一句:“黑三死於意外,恐怕你並沒有收集到足夠多的戾氣,以仇夫人的心性,你是在擔心她不會輕易地饒恕你吧。”

桃夭抬起頭,吃驚地看著李白:“你竟知道這許多,你究竟想做什麼?”

“告訴我仇夫人在哪裡,那些孩子在哪裡,我殺了仇夫人,從此讓你也能光明地生活在陽光之下如何?”那是李白第一次說出要殺人的話,他心中隱然閃過一絲驚駭,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有了要殺人的想法。

然而他想到那些無辜的孩子,想到那些悲痛到極處的婦人,想到溫和柔順的何田田,他的眼神卻是堅定的。

那一瞬間,他彷彿真的明白了青璃所說的,人生在世,有許許多多的事情,都必須要做出取捨。

然而桃夭卻是淡淡嗤笑了一聲,看李白的神情又變了變——彷彿是在看一個腦子有問題的傻子,她的語氣也是充滿著淡淡的嘲諷:“你們人世間有一句話叫做與虎謀皮,我今天才算是真的見到了,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愚蠢的人,讓我帶你去殺了仇夫人?蜉蝣撼樹已經夠可笑了,更可笑的是你竟然讓我,讓我這樣的人帶你去殺仇夫人……哈哈哈哈,世上怎會有人提出如此蠢鈍的要求?”

李白看著桃夭狂笑不止的樣子,心下愈發困惑,她說自己是在與虎謀皮,可是仇夫人明明對如她這樣的侍女如此陰狠暴虐,暴虐到在魚莊時她使盡了渾身解數被黑三這樣猥瑣的男人選中,便已是極大的幸事,既然如此,她為何不肯告訴自己仇夫人在哪裡,莫非她全然不相信如自己這樣的人能有殺了仇夫人的本事?‘

“因為她並非人類,而不過是一個和仇夫人定下過血契的殘魄,殘魄本沒有生命,更遑論化作人形,然而她這樣的殘魄與仇夫人簽訂了血契,仇夫人便能以自己的血氣去滋養她。

李白心下霍然,怪不得她們這些侍女明明在仇夫人手下受盡折磨,卻寧可灰飛煙滅也不敢有反抗之心,只因為仇夫人本身就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的土壤,若是沒了仇夫人,桃夭,還有那許許多多像她一樣依靠著仇夫人滋養的殘魄都會蕩然無存。

此時此刻,縱然她自己一人想要灰飛煙滅,卻也不能枉顧如她一樣的那些人。

李白心下慨然,默默嘆了口氣,驀然便對上了空明禪師那雙慈悲祥和的眸子,空明禪師雙掌合十,神色平和而篤定地看著李白:“李公子不必擔憂,讓貧僧前去說服她。”

“可是……”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李白覺得說服桃夭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可是空明禪師卻徑直向著桃夭走過去。

桃夭見空明禪師過來,眼神低垂望著地面,面上一片灰敗,彷彿什麼也不關心,什麼也不在乎。

李白跟上前去想要看個究竟,卻見杜浩然亦步亦趨地朝著自己走過來,臉上掛著諂笑,仔細一看還真有一點……討好!

“太白兄,那個仇夫人好像是個很厲害的角色,沒想到你張口就要殺了她,太白兄看來你真是天選之人,不知道有什麼奇遇就獲得了絕世武功,我和你比不得呀比不得。”杜浩然搭著李白的肩膀,湊近他的耳朵。

“浩然兄,你就別取笑我了,我哪有什麼絕世武功。”李白想想自己那喝醉酒才能搖搖晃晃發揮出來的絕世劍法,苦笑了一聲搖搖頭。

“太白兄一向是個耿直的人,怎麼對我也藏著掖著了。”杜浩然哼了一聲,“我是想求太白兄,如果你真能破了夜行遊女的案子,救出那些被奪走的孩子,太白兄你可得把陸大小姐陸稱心的孩子交給我,讓我在陸二小姐那裡立上一功,陸二小姐欠了我這樣的人情,總不好再拒絕我的追求。”

杜浩然說著,彷彿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佳人投懷送抱的場景,禁不住面露喜色。

李白點點頭,他不過是為何田田和那許多無辜的產婦打抱不平,不在意什麼功勞,然而依舊忍不住嘆息了一聲:“浩然兄,感情之事是勉強不來的,陸如意小姐若是無意,你又何必如此執著。“

“勉強不來?那我偏要勉強,陸如意便是一塊玉石琉璃,我也要把她給焐熱了。”杜浩然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彷彿從李白那裡又活得了新的希望,以至於他把初時的消沉再一次拋諸腦後了。

二人說話間,空明禪師回來了,夜行遊女緊緊跟隨在空明禪師後面,空明禪師向著李白點點頭:“李公子,桃夭她答應帶你我前去尋找仇夫人。”

李白心中一震,空明禪師究竟做了什麼,讓桃夭片刻間便同意帶他們去尋找滋養自己的血肉故土?

他按捺不住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空明禪師卻是輕輕搖頭,雙掌合十望向西方天際,唸了一句佛號罷了。

李白識趣地沒有張口再問,卻見空明禪師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著李白:“貧僧多謝李公子為此事操勞甚多,李公子雖周身多有異於常人之處,然而到底也只是肉體凡胎,此去冥府多有艱險,需得要靈魂出竅方可,可謂是多有艱難,即便有神佛之力護體也難保萬無一失,更何況是區區人力,為了李公子的安危考慮,此次李公子便不要同去了。”

空明禪師神色鄭重,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直直看著李白,李白心神一晃,空明禪師的話彷彿一根細小的箭鏃,以極快的速度刺入,射穿了他內心深處那一根名叫做“恐懼”的心絃——即便是神佛之力也難保萬無一失,那就是說,即便是青璃去,也是困難重重,更何況大彪又不在他的身邊。

“請帶李白同去吧,李白雖手無縛雞之力,但……到底也不算是全無用處。”李白霍然抬起頭,語氣懇求目光卻是篤定:“李白不怕危險。”

“這是為何?”空明禪師嘆了口氣,“生命可貴,李公子早晚都會大有作為,萬萬不可意氣用事。”

杜浩然冒出頭:“是啊愣頭青,大師既然這麼說了,你不去就不去了吧,反正大師是方外之人,也不會在意些許功勞是吧。”杜浩然嘖嘖舌頭,見空明禪師神色鄭重到不同往昔,李白又犯了倔勁兒,忍不住開口勸阻。

“因為,冥府有李白最為關心之人,李白不能袖手旁觀。”李白霍然抬起頭,“李白心意已決,懇求禪師帶李白同去。”

空明禪師心念一動,彷彿想起了某人某事,他點點頭:“貧僧明白了,這樣吧,貧僧這裡有一張金剛咒,此符咒一旦用上,便彷彿罩上一層金鐘罩一般,可保李公子安全無虞。”

李白合掌謝過,空明禪師口中唸了佛偈,片刻間便有一道黃鐘大呂的光影籠罩住李白,李白只覺得周身如墜虛空,連夜色中的冷意都感覺不到了。

“禪師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杜浩然在一旁跳腳,“請大師也給我用一張金剛咒吧。”

“浩然兄,你又何必……”李白自知沒有立場去說服杜浩然,臉上卻忍不住露出擔憂疑惑之色。

“怎麼,你李白為了你關心的人都肯不顧性命逞英雄,我杜浩然為什麼就不能為了我心愛女人的侄兒去冒這個險,再者說要是我杜浩然這次慫了,以後豈不是矮過了你李太白一頭,所以我也非去不可!”

李白微微苦笑,杜浩然和大彪一樣總是稱呼他為愣頭青,可是他比誰都知道,自己這位最佳損友如果犯起了軸勁兒,那也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向著空明禪師苦笑:“禪師,不若帶我這位朋友同去吧,其實當年李白之所以能夠去往那家地下魚莊,發現桃夭和仇夫人,也是這位朋友所帶,他與這件事情也算是頗有機緣。”

空明禪師淡淡嘆息了一聲,點點頭。

“你們幾個人既有殺仇夫人的神通,我也不再多言什麼,只是冥府中人多精通幻術,幾有以假亂真之能,凡人心智不堅,極易迷失心智被冥界的幻想蠱惑,一旦被吸了靈識,只怕便會與妖物融為一體,永遠沉淪在虛空之境,所以你們不要理會周遭,只要朝著既定的方向走就好。”

李白與杜浩然面面相覷了一眼。

李白:浩然兄,不被幻想蠱惑實在是太為難你,你還是不要去了。”

杜浩然默然。

杜浩然:“太白兄,你素來心軟得像豆腐一樣,真的也可以做到不備蠱惑麼?”

李白鄭重點點頭:“我知道我此去是要做什麼,我可以。”

與李白用商議既定,空明禪師從懷中掏出一枚巨大的鈴鐺,鄭重其事地拜託杜浩然一定好好儲存這隻鈴鐺,他和李白的肉身就藏在這隻鈴鐺中。一向吊兒郎當的杜浩然見他也能在這件事情上發揮些許作用,自然是小雞啄米一樣點頭答應。

空明禪師又佈下了一道金鐘罩符咒,確保安全無虞,這才轉而向著李白點點頭,示意他做好準備。李白屏氣凝神。

然後空明禪師口中唸唸有詞,李白只覺得周身越來越輕,彷彿自己凌空飛起來了一般。

這一切並不是幻覺,李白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倏然變得輕如羽毛,魂魄從身體中飛出來,飄散在半空中,他彷彿變成了一隻鳥兒,可以在天際自由自在翱翔,俯瞰著這個世界。

一切是那樣新奇有趣,長安城聳立的巍巍宮闕,城外奔騰的大江大河,一瞬之間變得如斯渺小。

“青璃化身為青鸞俯瞰這個長安城的時候,恐怕也覺得長安城如斯渺小吧。”李白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又浮現出青璃的模樣,心頭閃過一絲難以言明的悵然。

然而他顧不得悵然,桃夭帶著已經抽離了肉身的自己和空明禪師在空中飄蕩,馮虛御風,速度自然遠非人力可及,不過片刻便來到了長安城外的渭水之畔。

李白望著面前波瀾壯闊的江面,尤自覺得手足痠軟,彷彿剛才御風飛行的場景是一場夢境一般。

桃夭吸了吸氣,望著眾人卻始終一言不發,彷彿心中的猶豫和恐慌依舊不曾散去。空明禪師走上前,向著桃夭雙掌合十,聲音透著讓人信服的誠懇:“娘子,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桃夭咬了咬嘴唇:“真的麼,可是我不過是飄蕩在天地的一片殘魂,真的還有這樣的時候麼。”

空明禪師點點頭:“我佛慈悲,看終生永珍皆是平等,即便卑如芥子也有成佛成仙的可能,貧僧願以九天十地的神佛的名義起誓,貧僧所作出的承諾定然真是無虛。”

桃夭看著空明禪師,忽然揚起唇角笑笑:“好吧,我相信禪師,禪師此等修為,成仙成佛想必已經近在咫尺,倘若因為和我這樣卑微如芥子的人打了誑語而折損修為,這可真不是一件划算的事。”

她說著,笑意纖嫵地向著李白勾勾手指示意他過來:“凡人的生魂若想進入冥府,天下唯一的通道便是在水中,躍入水中之後,你們跟緊我便是。”

李白看著滾滾渭水,看著桃夭笑意狡黠的模樣,實在是有些放心不下,張口問:“天下九州何其廣博,既然是這是天下間唯一的入口,為何不偏不倚就在長安城近郊的渭水。“

桃夭輕輕嗤笑了一聲:“你還是個讀書人,問出的問題怎麼和黑三那樣的爛賭棍一樣粗鄙可笑,天下之大,江河湖海卻總是歸於一源名為歸墟,歸墟之境,可通往冥界。”

李白臉上一紅,禁不住看向空明禪師,空明禪師點點頭。於是李白不再多想,隨著桃夭一同躍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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