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一爐香(1 / 1)
青璃看著空明禪師大步離去的背影愣了一會兒,李白望著青璃,終於忍不住開了口:”青璃,人家空明禪師也並沒有說要徇私情,你何必這樣不客氣,把人家給氣走了。”
青璃哼了一聲:“我困了,睡覺去。”
青璃說著,根本也不管李白想不想睡覺,輕唸了幾句什麼,李白便刺溜一下又化作一縷青煙,飄入了青璃腰間懸掛著的香囊裡。
李白跟隨著青璃來到了她那間金碧輝煌的臥房,不管進來多少次,他都要險些被那灼灼的金色給閃瞎了眼,還未等他回過神來,青璃又哐噹一聲將荷包摔在了自己的妝臺上,青璃素來愛美,妝臺上那濃膩的脂粉氣又燻得李白暈頭轉向。
李白剛要提出抗議,青璃卻竟然將他塞入了一座冒著濃燻的煙火氣的香爐裡,李白被嗆得一陣咳嗽:“青璃你搞什麼鬼,現在是夜裡,我可以回到自己的雜役房去睡得。”
“你懂什麼,閉嘴!”青璃兇巴巴地吼了李白一聲,李白立刻像一隻慫了的貓一樣蔫吧地耷拉下腦袋,任由青璃擺佈。
李白沒想到那香爐中的煙燻氣竟讓他殘存的魂魄感到十分舒服,舒服得他禁不住發出一陣舒服地呻吟聲,李白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青璃這香爐是在給我按摩嘛,你其實不用對我這麼客氣這麼好。”
青璃白了他一眼:“這是固魂香爐,你的魂魄夜晚安置在這香爐中,能變得稍微堅固些,不要像快豆腐,風吹吹就壞了。”
李白心中感激,但是想想青璃今天兇巴巴的,也不敢再多說話。
他感到十分無聊,不由自主朝著香爐往外看去,卻只見青璃已經褪下了披肩的衣衫,露出手臂上光潔如玉,瑩白溫潤的肌膚來。
李白慌忙背過身去捂住眼睛,在心裡默唸:“非禮勿視,非禮勿視……”然而他閉上眼睛時,不知怎麼青璃妝臺上那甜甜的脂粉氣活蹦亂跳地往他的鼻子裡鑽,那脂粉氣靜夜不再甜膩,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柔的醇潤感,李白不由自主使勁兒吸了吸鼻子——此時的脂粉氣竟然一點也不膩,而是變得十分清雅和溫柔。
李白的腦海中禁不住浮現出一幅旖旎的畫卷,滿室春光,青璃閒閒地坐在妝臺上描眉,眸子盈然,彷彿盛滿了一汪春水。
李白繞到青璃身後,接過她手中的眉筆,開始為她細細描眉,一筆一畫勾勒的極為認真。
青璃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臉上盪漾著笑意,用雪藕一樣的手臂環住他,聲音亦是甜蜜溫柔:“沒想到相公不僅菜做得好吃,畫眉也是天下一絕啊。”
醉人的春夢像一副接連著一副的畫卷在李白的腦海裡盪漾開,李白突然回過神,生生把美夢掐斷:“李白啊李白,虧你也是從小到大飽讀詩書之人,竟然如此意淫,真是枉費了聖賢對你的教誨。”
李白一面暗暗罵自己,一面用手緊緊地把雙眼捂住——他想要漏條縫來著,生生忍住了。
然而眼前一片黑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又開始冒出那些撓人又丟人的綺夢來,李白只好一面嘟嘟噥噥地罵自己,一面把目光轉向別處。
“李白你嘀咕什麼!”青璃的心緒一直不佳,這句話也是兇巴巴的。
“沒……沒什麼。”李白並不存在的臉上忽然一紅,一句話不由自主脫口而出,“我是在說青璃你真好看。”
青璃噗嗤笑了一下,聲音竟然變得讓李白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那般溫柔,青璃說:“小白,你也挺好看的。”
青璃終是換上了寢衣,放下床帳準備安寢,室內並未全黑,床帳上懸掛著一顆小小的明珠,像是一個圓圓的小月亮,有著瑩潤柔白的珠光。
李白飄蕩在固魂香爐中,他沒了身體,自然也不會感覺疲累,待在香爐中到底也是十分無聊,李白的腦海中翻滾著近日來發生的事情,總覺得很多地方都不對勁,但是全然說不上來為什麼。
大彪,不,后羿為什麼要從杜浩然那裡騙走自己的肉身,自己一個凡人的肉身他能拿來做什麼?
后羿明明已經跟隨了青璃數千年,為何突然間背叛,還做了冥界的冥尊,究竟發生了什麼?
還有青璃,自己明明無足輕重,她為何要拼命阻止自己呆在冥府……
一個念頭從李白心中閃過,青璃對大彪拿走了自己肉身的事情雖然憤怒,卻一點也不感到奇怪,莫非青璃知曉這是為什麼……自己和他們這些擁有法力和無窮無盡生命崑崙仙人,莫非真有什麼牽連和機緣?
這一年多來,許多許多的事情仔細想想,分明是可以牽連成一條線,然而青璃一直諱莫如深,以至於這條線上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節點到底是什麼。
李白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聽見青璃翻,了個身,倏然喃喃自語:“大彪……我沒有騙你……我也不知情……”
李白心下凜然,一股痠痛之意驀然漫出來——青璃如此心緒不定恐怕也是大彪的緣故吧,自己與大彪不過相處了一年,尚且不能接受大彪的背叛,更何況是青璃這樣,與后羿在這看似繁華熱鬧,卻充滿了寂寥的人間互相陪伴了千年的夥伴。
他正想著,忽然又聽見青璃喃喃一聲:”李白你不要怕……永夜……即使真的到了永夜那一日……我也會保護你的,我不會讓你去做……做……肉鼎……
李白心下悚然,青璃究竟在說什麼,容鼎是什麼?為什麼青璃說自己做容鼎?
還用永夜,永夜到底指什麼,莫非就是青璃口中一直諱莫如深的……那件事?莫非,自己真的和“那件事”有非常深厚的聯絡,所以自己才會莫名其妙的射中那九支箭……
永夜,肉鼎……這些詞連在一起,透出一種難言的恐怖意味,甚至讓李白想起了每年祭祀先祖時擺放供奉的犧牲。
李白並不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俠客,拋卻身份不論,他只是個想過過小日子的小民,可是不知怎麼,此時此刻他竟然一點也不害怕,甚至還隱約透出一點歡喜……
青璃說:“小白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李白心中正盪漾著突然翻湧的甜,哪裡管他身後的巨浪滔天。
倏然之間他聽見青璃猛然翻了個身,隔著床帳幢幢的影子,青璃竟霍然直挺挺坐了起來,她掀開幔帳,徑直走到妝臺前,李白忽然覺得眼前一亮,青璃竟直截了當地開啟香爐將李白放出來。
青璃用那雙燦若星辰,卻又黑如深夜的眸子靜靜看著李白,忽然在濃郁的夜色中輕飄飄開了口:“小白,我剛才似乎夢囈了,我說什麼了嗎?”
月色沒有透進來,室內只有微茫的珠光,青璃的眼睛彷彿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李白拿捏不準青璃在想什麼,他終是迎上盈利的目光,淡淡的笑了笑,語氣中透出溫柔和輕鬆:“你方才提到了大彪,說有許多事情你也不知道,問大彪為何要背叛你。”
李白說著,神色中透出酸楚:“我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也不知該如何寬慰你,只是希望你……早些釋懷……不要再為這件已經發生的事情這樣難過。”
許是被李白眸子中的暖意溫暖到,青璃的神色也溫和了些,她看著李白,忽然像是平時那樣眨眼笑笑,聲音也帶著絲絲縷縷難以察覺的溫度:“除了大彪外,我還有提到別的事情麼?”
一時間,李白心中忽然轉過許多念頭,說,還是不說。
然而由於只是片刻,他抬眸迎上青璃的眸子,目光透著坦蕩和真誠,“你還說,永夜快要來了,你不會讓我去做肉鼎。”
霎時間,青璃的神色中透出難以掩飾的震驚,她踉蹌後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著李白,臉色蒼白,嘴唇甕動著……你……你都已經知道了麼?
青璃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震驚,勉強支撐著身體,口中微微喘著氣,似是心緒已經到了極為難以承受的地步。
那股痠痛之意又驀然漫過李白的心頭,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要扶住青璃,給她一點支撐,安慰和溫度。然而他忘了此時此刻自己並沒有身體,他近乎透明的手臂輕飄飄地穿梭在青璃身上,沒有一點點真實的觸感。
所以李白只能抱歉地笑笑,用寬慰和溫暖的神情看著青璃,用同樣溫暖的語氣告訴她:“我聽到了,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但你若不想讓我知道,我便什麼也不問。”
青璃看著李白,神色似是平和了些,她沉默許久,終是看著李白的眼睛:“那件事……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不過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永遠永遠也不要知道。”
“我信你。”李白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許是沒料到他會這麼說,青璃的目光中透出微微的驚訝。
李白神色淡然而平和,在心裡默默地說:”我信你,說你會保護我。”
許是被李白眼眸中的溫柔和平和感染,青璃的面上也露出些許柔潤,她掀起內室厚重的簾幕,看著窗外盈然的月光和溫柔的雪色,向著李白微微一笑:“小白,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李白想也未想,立刻點頭:“好。”
青色的光芒閃動,青璃再次化身為一隻張開雙翅的青鸞鳥,李白的那片殘魂輕飄飄趴在青璃的身上,月光照徹,映襯著撲簌簌落下的雪花,如水晶一樣透亮。
李白第一次感覺到做一個殘魂還是有些許好處的,大雪紛飛的深夜,他只穿著一件不知道算不算是正穿著的單衣,然而卻沒有一絲一毫感到寒冷。
李白伏在青璃的背上,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青璃的頭上,他一時忘了自己並沒有身體,伸出手去為青璃拂落頭頂的雪花,這才發現自己的如空氣一樣,根本觸碰不到雪。
李白暗暗垂眸,只能任由雪花落在青璃頭上。
一層一層,像是蒼蒼的白髮。
李白心裡忽然有種很奇妙又很美好的感覺,彷彿他和青璃是一對相濡以沫,並肩攜手的平凡戀人,就這樣並肩攜手,走過漫長的一生。
從天光乍破,到暮雪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