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那件事(1 / 1)
青璃點點頭:“天上寂寥,千萬年輪轉更替,然而天人雖然相較於常人清冷輸淡,但是終究太寂寞了,若是真遇上了可以結為連理的仙家,學人間的模樣,讓新娘蓋上大紅蓋頭,等新郎穿著一身灼灼豔紅的喜袍來迎娶,其實有些像是人間的宮廷之中,宮女和內監結為對食,不過是相互陪伴,不至於太過寂寥罷了。”
李白閉上雙目,想象著那個場景——隔了數千年,后羿終於有了些許機緣,去悄悄瞧上深愛著自己的妻子一眼,然而他看到的,卻是妻子在眾人的祝福中和他人的婚事……
李白長長嘆了口氣,仔細咀嚼了片刻,卻突然間覺得有些不服:“你也說過,縱然純狐曾經深愛著司羿,但是她畢竟已經不記得他了,所以縱然純狐另嫁他人,也完全說不上背叛了后羿,也說不上是天庭諸神欺騙了后羿。”
“其實后羿也是如你這般想,他見了純狐蓋著大紅蓋頭出來,心中雖然難過,但終究是告訴我,此時此刻純狐畢竟已經不再記得她,她在天界已經有數千年,比與他在一起的數十載要長得多,若是嫁了人能夠開心些,他心中也是為她歡喜的。”
我知道大彪心中難過,卻強忍著說出這些理解的話,那時候心裡甚至還因此有些怨恨望舒哥哥……
李白面上一凝,心口不禁有些鈍鈍的疼:“望舒哥哥,青璃叫的如此親切,莫非指的是月宮中駕駛月車的月神麼,月神望舒,定然是個芝蘭玉樹一般的神仙吧……”
他一面胡思亂想著,一面拼命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揮散,心中不由得暗笑,青璃不過是略提了一句望舒哥哥,無所謂如李白心裡便起了這些波折,若是大彪親眼見了自己的妻子成親那一幕,心中不知該是怎樣的煎熬。
青璃看著天上的月亮,目光一瞬有些迷惘:“我沒想到好不容易帶他啦天庭看上一眼,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幅場景,我心中十分愧疚,又怕大彪心裡難過,便拉著他快走,他縱然難過卻怎麼也不肯走,於是就一個人坐在廣寒宮的房頂上,看著嫦娥穿著大紅色的嫁衣落了轎,等待著新郎來接她,然而我沒想到新郎竟然不是望舒哥哥,也不是其他丰神俊朗的仙人。”
青璃咬咬嘴唇,神情中透出難以掩飾的悲傷和迷惘,李白不由自主開口問:“那嫦娥嫁給了誰?”
青璃的嘴角不自覺揚起,哂笑了一聲:“我怎麼也沒想到,天界竟然將嫦娥,嫁給了一隻蟾蜍。”
“月宮中那隻醜陋的蟾蜍竟然成了嫦娥的夫君麼?”李白愣住了,他雖然知道月宮中有蟾蜍和桂花樹,卻怎麼也沒想到那隻連給嫦娥做僕役也不夠格的蟾蜍竟然是嫦娥的夫君。
“為什麼,天上的神仙為什麼要這樣做?”李白想象著大彪親眼目睹此情此景的場景,心中不由得對大彪湧動起一種感同身受的哀傷,那一瞬間的哀傷,竟然讓他一時間原諒了冥府之中大彪的所作所為。
然而那樣的不滿只是一瞬間,他想起大彪自稱冥尊時候那冷庫的笑意,毫不留情痛下殺手,甚至朝著空明禪師射下了那致命的一箭,以至於最終竟然害死了琥珀。
地府中的惡事一件件湧入李白的腦海,李白狠狠捏緊了拳頭:“不,絕不可以原諒!”
空氣一瞬間有些微微的凝固,李白看見青璃正一臉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臉上一紅,青璃卻噗嗤了一聲:“小白,我真喜歡你這樣正義感爆棚的樣子,要是每一個凡人都像你這樣,那這紅塵俗世該有多可愛啊。”
李白的心像打鼓一樣咚咚咚跳個不停,這是青璃第一次對他直截了當地說出“喜歡”這兩個字,雖然並不是他所幻想的那個意思,但是對他而言,青璃一點點的鼓勵就已經足夠了。
青璃幽幽嘆了口氣,又陷入了中秋那日的回憶:“小白,這場景你只想一想便如此憤怒,但是大彪雖然憤怒到痙攣了一陣,卻依然勉強控制著自己,他許是想到了當年的自己,甚至還認為是自己傷害純狐太深,以至於讓他認為俊美的男子桃花旺盛難免風流,所以才下嫁一隻蟾蜍的話來,他當時明明很難過,卻一直告訴自己,倘若那個醜陋的蟾蜍真心對待純狐好……能夠陪伴純狐在月宮中的寂寥……那若是純狐高興,他認了,反正天界的婚姻並無實質,不過是在漫長而無聊的歲月中相互慰藉而已……”
青璃深深地蹙眉,沉默了半晌,終是說出:“那隻蟾蜍牽著純狐入了新房,眾仙卻無一人散去,彷彿是在等待著什麼,后羿亦是敏銳地察覺到了那種不太尋常的氛圍,所以一直沒有離去。”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當時怪他多心,道是不過是仙人太過寂寞,所以流連這場婚禮不願離去而已,天界素來寂寥冷清,哪兒會有什麼不尋常的氛圍?我正說著,忽然我聽見廣寒宮內,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呼聲?”
李白愣住了:“慘呼?”
青璃點點頭:”是啊慘呼,是純狐的聲音,她彷彿遭受了極大的痛苦,一聲接連著一聲的痛呼按捺不住地喊出來。”
“莫非是那個蛤蟆傷害了她?門口有那麼多天神上仙,他們為什麼不衝進去救她?”
青璃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所熟識的那些上神,他們的臉上滿是悲憫的神色,但是卻無一人阻止,甚至無一人進去看看,就彷彿他們知曉純狐會遭受這場痛楚。”
李白咬咬牙,面上不自覺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這便是神仙所為悲憫麼?”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聲音終是平緩,“那大彪他如何做?”
“大彪自然是按捺不住,他想要不顧一切地衝進廣寒宮,看看純狐究竟發生了什麼,然而那個時候,是我死命拉住了他。
青璃深深垂眸,語氣是難以掩飾的愧疚:“大彪雖然是上古射神的轉世,然而他畢竟不過是一個凡人,亦是“那件事”中的一個環節,我私自帶他上天界,已經是觸犯了天規,若是讓他這樣不管不顧地衝進去,那後果和罪責更是不堪設想,所以我一時露怯,第一反應竟是攔住他,不肯輕易讓他先去,他那時候對我,應該是極失望的……”
“這又怎能怪你,你已是一番好意,又怎能因他人而受過?”李白不假思索地介面,突然又覺得他這樣講實在是對不起大彪,他禁不住摸摸鼻子,露出左右為難的神情。
李白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牆頭草了……
“但大彪怎能容忍純狐被人侵犯而置之不顧,他按捺不住,滿面急躁,我再也無法拉扯住他,在他將要掙脫我衝進廣寒宮的時候,純狐和那蟾蜍仙走竟走出來,我這才看清楚,那蟾蜍化作人形時是個通紅的大漢,額頭上有一道極深的紅色火焰標記,這說明這個蟾蜍仙修行的是火系術法,那個標記如此之深,說明他的火系術法修行到了極為高深的程度,幾乎可與上古大神火神祝融比擬。”
“那……純狐怎麼樣了?”李白彷彿猜到了什麼,聲音微有些顫抖。
青璃苦笑了一聲:”純狐的身上皮肉翻卷著,滿身都是燒焦的痕跡,甚至連她那一頭極漂亮的頭髮都被燒沒了,甚至連她身上穿著的新娘的喜服也被燒沒了——純狐明明是新婚,然而出來見人時,身上只胡亂裹了一條床單就罷了。”
青璃頓了頓,臉上的苦澀之意更濃:“見了那個樣子的純狐,后羿竟然沒有衝出去,他的神色也恢復了冷靜——因為我和他都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因為那些等候在外的神仙,他們面色的神色都太過平靜,彷彿他們早早就在等待著這一刻的來臨。果然——見了純狐出來,渡厄星君首先上前一步,仔細觀察著她,面上竟是極為滿意。”
李白愣住了:“為什麼?”
青璃搖搖頭:“渡厄星君說,真無愧是至陰的體質,竟然能夠承受蟒古朱蟾體內熾熱炎毒的灼燒,今後每月十五,你都要再次承受一場這樣的灼燒,你可願意?”
”嫦娥如何說?”李白攥緊拳頭,立時介面問。
嫦娥明明遭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面色卻極是平靜,她幾乎是想也未想,當即便說,“願意。”
李白的眼神從驚訝轉為濃濃的憤怒,他狠狠攥緊了拳頭:“讓一個弱女子去無休無止承擔這樣的痛苦,還問她願不願意?這個渡厄星君沒有心肝麼?”他忽然又想起什麼,轉而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青璃:“至陰體質,你說純狐本是九嬰族餵養金烏的聖女,自然極有可能是至陰體質,天界需要一個如此體質的人,那是否從一開始西王母給出不死藥讓純狐服下,本就是一場陰……”
“陰謀”兩個字尚未說出口,青璃驀然生了怒意,聲音陡然變得冷厲:“不許你如此腹誹西王母!”
李白嚇了一跳,慌忙噤聲。
青璃微微有些愧疚,用眼神無聲地安撫著李白,口氣卻是恭謹而肅穆:“我在西王母身邊侍奉多年,深知西王母殿下是上古洪荒時期便存在的天神,她心懷無上的慈悲,她若要做的事情,如果有所犧牲,那也定然是有犧牲的理由。”
若是以前,李白聽了這話一定會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譏一句:“那在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天界仙人嚴重,那些被犧牲的人,都是不值一提的螻蟻麼?”
然而此時此刻,他看到青璃眸子裡的悲傷,心裡只覺得更加悲傷,他相信她,青璃雖然是天人,但是她如他一般有一顆柔軟的心,每一次的犧牲,她都與他一樣不願看到,只可惜,世事難全,唯有一聲嘆息罷了。”
“怨不得你做如此猜想,事實上我和大彪都是這樣想的,待到眾仙散去,我再也無法拉住他,只能任由著他莽莽撞撞地奔向廣寒宮去解救他的妻子,然而他卻被廣寒宮外部下的結界給重重彈開了,他接連試了許多次,每一次都被重重彈開,根本無法入內。”
李白再也按捺不住,若非此時他只是一個殘魂,只怕立時便會拍案而起,他恨恨的咬了咬並不存在的牙齒:“讓純狐受此折磨,還要將她永遠關起來不見天日麼,這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一絲一毫人性?”
青璃眉眼低垂,眉眼深處如雪般冰涼,她苦澀一笑:“連你都如此想,更何況是后羿呢,我見后羿如此,心中亦是傷懷,索性趁人不備跑去找望舒哥哥,想要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白抬眸看著她,靜靜等待著她說下去。
青璃垂下頭,深深嘆息了一聲:“望舒哥哥告訴我,讓純狐和火性術法修為極高的蟒古朱蟾結合,也是‘那件事’中的一部分,誰都不想這樣,可是又能如何?”
李白久久無言,任由大雪拂落……
李白望著青璃,忽然極認真地開口問:“那件事真的很重要麼?”
青璃鄭重其事點頭:“非常重要。”
李白問她:“有多重要呢?”
青璃略一沉吟,清澈的眸子映出李白的影子,她一字一句:“關乎天下蒼生,關乎數千萬人的生死。”
李白深深錯愕,半晌才恢復平靜,他忽然站起身,聲音如冰玉相擊:“如此說來,大彪縱然有苦衷,也不應該轉瞬翻臉,致昔日故友于死地,更不應該轉投冥府做什麼冥君,枉顧千萬人的死活。”
青璃淡淡笑了笑,神色中似有些許安慰,聲音竟也是出奇地柔和,也是出奇的認真:“小白,你要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讀過書,也不是每個人都把正義和蒼生擺在最重要的位置。”
李白一時語塞,他雖然不想要科舉也從未中過科舉,但到底從小讀聖賢書,知道這世間萬事萬物,分量最重的,不外乎是“天下蒼生”四個字。
世間萬事紛雜,然而聖人早已為他們排好了秩序:”修身治國齊家平天下,他以前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對,然而此時此刻,李白卻忽然有些困惑,對於大多數人而言,天下蒼生這四個字本來就出奇地模糊,倘若真是選擇了自己的家人,而背棄了所謂的大義,好像也不是那麼不能被原諒。”
李白看著青璃那清麗絕倫的臉,猛然搖搖頭,不願再再想下去。
青璃倏然眉心一凝,聲音朗朗:“誰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