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紅魚奴(1 / 1)
“大師兄你住手,咳咳……”刀鋒剛剛觸及紫蘇的尾巴,殷紅的血珠子滾滾落下,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雖然嬌弱,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剛起的刀勢再一次頓住。
君思瑤一步步踏入刑房,刑房汙穢的鮮血沾染了她祖上雪緞織就的月白色軟靴,卻絲毫無損於她的威勢。
她一襲紅裙,站在滿地血汙之中,絲毫不掩飾眸子中的憤怒:“大師兄,紫蘇是我的侍女,且不說有罪無罪,縱然當真有罪,也當由我來處置。”
謝流光看著一向溫婉的小師妹此時的神情語氣,知曉她是真的動了怒,也不再提擅用狐火之事,面上一番循循之態,又將如無特許,妖物保留為妖時之能乃是暗香谷大忌之語說了一遍。
君思遙神色冷然:“大師兄怎知沒有特許,我身患不能見日光之怪症,體質寒涼,紫蘇是阿爹送予我的妖婢,留狐火以為我驅寒,留變幻之術陪我玩耍,不僅是她,我身邊幾個的臉的妖僕,都還保留著一定的妖力。”
謝流光神色一凜,看神色便知他是忘了這件事。
君思瑤高高揚起下巴:“現在大師兄可以放她走了嗎?”
謝流光聲音發澀:“既如此,師妹請便吧。”
冉驁也長長鬆了口氣,抱著已經暈過去的九尾狐和君思瑤一同走出刑房,身後,謝流光朗朗一聲:“你二人記住,你二人乃是暗香谷嫡傳的馭妖師,妖物生性卑劣,萬不可對妖物有慈悲之心。”
君思瑤的身形頓了頓,倏然朗聲一句:“那妖物若是從未作惡,並不卑劣,也是卑賤的麼?”
她聲音朗然,卻也不待謝流光回答,大步走出刑房。
出了刑房,君思瑤有條不紊地吩咐羊女將紫蘇抬去船艙中一間靜室修養,又派原是白鹿所化的婢女白芷拿著自己的手書去找船上隨行的醫侍為紫蘇醫治,看著羊女抬著紫蘇走遠,君思瑤回過頭,妙目盈盈望著冉驁:“水刑縱然傷了肺腑,只要好好調養,應該沒有大礙。”
她話音未落,卻倏然被冉驁伸手環住:“阿瑤,你在我面前的時候,總是像個長不大的小女孩兒,可是在刑房到現在你那一番威風凜凜的態度,真是好一番暗香谷大小姐的體統。”
君思瑤扁扁嘴,發出一聲不滿的嘟噥:“我知道了,二師兄是在嘲笑我是個兇了吧唧的母老虎。”
冉驁伸手捏捏她扁起的唇,眸子裡盪漾著笑意:“哪兒啊,我是說你是是暗香谷連師父他老人家都要讓你三分的小公主。”他抬頭看看漆黑的天色,撫了撫君思瑤的頭髮,“好啦小公主,今日就回去好好休息吧。”
一切塵埃落定,冉驁送回君思瑤回房,折騰了許久他也累了,回到自己的房中,冉驁便打算就寢。
然而他剛剛閉上眼睛,卻忽然聽見一陣嗚嗚咽咽的哭泣之聲,仔細一聽,那哭聲完全不似尋常妖僕受了辱罵和責罰時候的哭泣,而是一種哀傷到了極處,分明想要壓抑,卻在午夜夢迴時禁不住滲出的哀傷,是一種從心底裡生髮出的悲涼。
這哀傷的哭聲一陣接連著一陣,無以名狀地攪動著冉驁的心神,也攪得冉驁無法再入睡,他索性披了衣服,順著哭聲去看。
夜深露重,除了幾個負責值夜的妖僕,偌大的船上再無他人,妖僕自然也不敢詢問冉少爺的去處,冉驁就這樣一直走著走著,冷不丁發現這哭聲竟是碧水寒潭那裡傳來的。
冉驁想起師父的禁令,禁不住頓住了腳步,然而他心中又禁不住疑惑,碧水寒潭距離自己的住處頗有一段距離,縱然自己的耳力極強,也不該聽到如此遙遠之處的哭聲,倘若自己能夠聽到,那豈不是船上大半人等都聽得到?
冉驁心頭犯疑,他忍不住找了近處幾個值夜的妖僕問詢,然而那些妖僕無不惴惴回答自己從未聽過什麼哭聲。
冉驁心頭愈發疑惑,又忍不住往碧水寒潭的方向多走了幾步,他忽然聽見身後有個最熟悉的聲音叫他:“二師兄。”
冉驁回過頭,果然見是小師妹正站在他身後笑盈盈望著他,君思瑤換了一身月白色望仙裙,繡著浮雲和茜草的紋式,在身旁那個水杏圓眼的紅衣侍女的映襯下,愈發顯得肌膚瑩白,飄然如仙。
誰知那仙女一樣的小師妹一秒鐘破了功,綻放出一個掩飾不住的笑意,雀躍著朝冉驁跑來:“二師兄,你也打算再去一次碧水寒潭麼?”
冉驁下意識點點頭。
君思瑤臉上的笑意更濃,她開心地撫掌:“那我和二師兄真是心有靈犀。”
冉驁的眉頭微微一皺:“這麼晚了,阿瑤你怎麼不好好休息。”
“休息休息,二師兄不是不知道我白日裡根本出不了門,所以夜晚對我而言是多麼的珍貴,我又怎能用來休息。”君思瑤說著,眸子中浮現出難以掩飾的委屈。
那個委屈的神情看得冉驁心頭驀然一酸,他連忙垂下頭:“是師兄不好,阿瑤要去碧水寒潭做什麼,師兄與你同去。”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自己與小師妹在深夜同時出來,又同去碧水寒潭禁地,莫不是隻有他和小師妹,能夠聽見碧水寒潭的哭聲?”
君思瑤朝著垂眉斂目的紅魚努努嘴:“喏,是紅魚說碧水寒潭那裡有一群會發光的藍色水母,師兄知道我對一切可以發光的東西都喜歡極了,橫豎也睡不著,所以我想去看看。”
“原來如此啊……”冉驁看著小師妹,鬼使神差地問出了口:“阿瑤,那你可聽過碧水寒潭的方向有哭聲。”
“沒有啊。”君思瑤一愣:“二師兄聽到哭聲了?”
“嗯,我聽見碧水寒潭處有人在哭,所以才想去看看,沒曾想就看到小師妹了。”冉驁如實回答。
“那我們快去看看吧。”君思瑤笑著便要往碧水寒潭處走,冉驁稍稍遲疑,“可是師父的禁令……”
“這麼晚了,阿爹應該不會在碧水寒潭,再說萬一有什麼事,二師兄會保護我的是吧。”君思瑤渾不在意,笑嘻嘻地看著冉驁。
冉驁面上一熱,重重點點頭:“那是自然,無論有什麼事,我一定會拼命維護小師妹。”
“那還有什麼問題,我們快去呀。”君思瑤說著,竟上前自然而然拉住冉驁的手,向著碧水寒潭跑去。
冉驁面上一紅,只覺得心砰砰跳得很快,一瞬竟有些無所適從,他回望著君思瑤,卻不經意發現紅魚直勾勾看著自己。
冉驁面上更窘,他不願鬆開小師妹遞上來的那只有些冰涼,卻極是溫軟的手,為掩飾窘迫,他轉而看著紅魚:“紅魚,你看著我做什麼?”
紅魚神色一慌,連忙撲通一聲跪下:“婢子知罪,婢子卑賤不該直視冉少爺。”
“我哪裡是這個意思……”冉驁沒想到紅魚的反應如此之大,想來恐怕是看到紫蘇的慘狀嚇破了膽,不禁多了幾分同情,溫然讓她起身。
君思瑤噗嗤一笑:“冉少爺是害羞呢,你還是別看他了,後面遠些跟著吧。”
兩隻手牽在一起,不知怎的給了人一種其妙的力量,不知不覺二人便走到了碧水寒潭所在的甲板。
甲板上,一個泛白的物什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耀目,冉驁走上前去拿起那個物什,才發現那竟是他傍晚來時落下的白玉笛。
走到碧水寒潭,那哭聲愈發清晰,也愈發被傷到讓人不忍聞。
然而君思瑤依舊是一副恍若未聞的樣子,她仔仔細細在周圍看了又看,卻依然沒發現那些藍色發光的水母,忍不住疑惑地望著紅魚。
紅魚會意,向著君思瑤躬身:“大小姐,那些水母恐怕還躲在水下,讓婢子下去將水母引出來吧。”
“這……”君思瑤稍有些遲疑,雖然紅魚人如其名乃是一條紅色的鯉魚妖所化,即便被馴化為妖僕也諳熟水性,然而此處畢竟是碧水寒潭,恐怕多有不便。
“婢子小心些,不靠近那鮫人就是了,大小姐待奴婢甚好,奴婢只是想如冉少爺那般讓大小姐開懷些。”紅魚垂眸。
君思瑤微微有些動容,她的目光落在甲板上垂落的那十八根粗大的玄鐵鎖鏈上,終是點點頭,那你去吧。
紅魚得了吩咐,正要撲通跳入海水中,她忽然聽見君思瑤喚她:“紅魚。”
紅魚回頭,本能地垂眸靜待吩咐,卻見君思瑤凝眸一笑:“多謝你紅魚,你小心些。”
紅魚跳入水中消失不見,冉驁腦海中縈繞著哭聲,正出神,忽然君思瑤笑嘻嘻地古來,目光落上他手中的白玉笛:“驁哥哥,你傍晚吹得曲子真好聽,哪裡學的?”
冉驁被她的稱呼弄得臉上一熱,那笑吟吟的眸子無聲無息地撩撥著他的心絃,他轉過身,卻不敢看那雙灼灼的眸子,垂眸回答:“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彷彿生來就會似的。”
“哇,真好。”那雙讓人目眩神迷的眸子終於移開,“驁哥哥再吹一次,我來跳舞怎麼樣?”
冉驁正被那哭聲攪得心慌意亂,聽到這個提議正中下懷,點點頭:“好。”
他又吹起了那首彷彿生來就會的曲調,許是受了那哭聲的影響,冉驁只覺得這首曲子他不論如何吹,曲調都不似平常那般歡快,不遠處,君思瑤彷彿也發現了不對,舞著舞著突然停下來,伸出纖長的素手遙遙一指那碧綠的水面:“驁哥哥,你看。”
冉驁驀然回過頭,倏然愣住了,只見那原本平靜無波的碧綠色水面倏然之間碧浪攪動,竟然在這樣無風無浪的月夜悄無聲息形成了一個極深的旋渦,旋渦恢復平靜時,水面上忽然浮現出一個人身魚尾,頭髮眉毛皆是冰藍色的怪人。
兩人對視了一眼,赫然明白眼前人正是被十八根玄鐵鎖鏈束縛在水中的鮫人。
冉驁緊緊握住拳頭擋在君思瑤身前:“小師妹你退開,讓我來對付她。”
君思瑤眉心一凝,卻拉住了急欲衝上去的冉驁:“先等一等。”
那鮫人輕輕轉過頭,兩人一瞬之間屏住了呼吸——天下間竟然有如此俊逸出塵,宛如天神臨世一般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