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出關(1 / 1)
迎谷主出關是大事,一切準備妥當,晨曦的微光剛剛透出的時候,暗香谷一眾人等便在谷主出關之地等候。
這艘船上,冉驁和君思瑤自不必說,暗香谷中但凡稍微有點頭臉的弟子皆迎候在側,一眾人等烏央烏央站立著。君思瑤穿著一身簇新的黑斗篷站在眾人面前,與冉驁並肩站著,雙眸低垂,似有睏意。
君思瑤還未及答話,卻見謝流光在四位護法的簇擁下,昂昂向著謝流光與冉驁走來,謝流光耳力極強,接過冉驁的話笑問:”是啊,看小師妹滿臉倦容,是否昨夜沒有睡好,又趁著夜色去哪裡玩耍了。”
許是不喜謝流光在一眾人等面前有種刻意拿大的姿態,君思瑤神色淡淡:“多謝大師兄關心,我昨夜睡得極好。”
“那就好。”謝流光點點頭,四大護法與冉驁和君思瑤分別見了禮,站在二人身後,偌大的隊伍一時鴉雀無聲,眾人紛紛靜候君行早出關。
果不其然,到了約定之時,君行早修行之處的石門轟然開啟,君行早緩緩走出,他分明一身素衣,但因為修行功法的緣故,周身彷彿又蔚然氣韻流轉,步態自若,竟然比峨冠博帶之時還要有一代宗師的氣度。
眾人有條不紊,齊聲宣和:“恭迎谷主出關,恭賀谷主功力更進。”
君行早微微頷首,召喚謝流光上前來按照慣例詢問了些自己修行之時的船上庶務,謝流光從容應答,見一切安好無恙,君行早捋須微笑,似是頗為滿意。
君行早愈是滿意,冉驁的心便愈是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焦灼——待會兒師父少不得要詢問自己有關馴服貓妖之事,這可讓自己如何應對。
果不其然,怕什麼就來什麼,眼見師父還正與大師兄說著話,忽然見君行早微一揚手:“驁兒,瑤兒,你們過來。”
冉驁看了君思瑤一眼,這一次阿瑤卻沒有很有默契地與他相視,冉驁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卻見君行早看著他的目光甚是溫和,甚至還帶著些嘉許:“驁兒,聽你師兄說,你和你師兄合力,一同擊敗了突如其來的魔龍,而且這其中是你出了主力,可是真的?”
冉驁連忙垂下頭:“弟子不過僥倖,全賴大師兄牽制魔龍之力在先。”
君行早哈哈一笑:“你的天賦為師知道,你在術法上的修為勝過你大師兄並不稀奇,只是靠你自己的悟性,便能達到此等程度,當真連為師都歎為觀止。”
“師父,弟子以為,為了絕除後患,應當立時將那碧水寒潭中囚禁的鮫人之王斬殺。”
“絕不可以!”謝流光話音未落,君思瑤便用兩道吃人的目光朝著他怒目而視,冷冷的反對脫口而出。
冉驁本來懷著興奮又忐忑的心情聽著師父對自己的誇讚,此時也只能尷尬地撓撓後腦勺:“大師兄,鮫人之事關係到小師妹病情,需得從長計議。”
“是啊,這鮫人所用為何你不是不知,為何要有這般提議?”君行早淡淡地看著謝流光。
“師父,弟子雖愚鈍,卻也事後明瞭這魔龍之所以在師弟重擊之下會倏然消失,乃是因為這魔龍本就沒有實體,而是由一個法力頗深的妖物以妖力所幻化的,其目的無疑是為吸引我二人注意,以便營救鮫人之王飛羽,這魔物雖被稱為魔龍卻非龍非蛟,只是幻影便有如此威能,實在難以想象操控這魔龍的妖物該是何等強大,弟子以為萬不可讓此魔物侵擾我暗香谷,所以趁此時還在海上,弟子認為應當以斬殺鮫人之王為誘餌,再次吸引魔龍現身,由師父帶領我二人將魔龍及其背後操控的妖物一舉擒獲,以永絕後患。”
君思瑤對著冷聲一哼,若不是冉驁攔著,只怕立時又要大聲反駁。
君行早未置可否,似是在凝神思索著,謝流光倏然沉聲補充:“這是其一。”
“哦?”君行早知道弟子素來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面上禁不住有些疑惑,“其二呢?”
“其二……”謝流光的臉上確實露出了片刻從前從未有過的猶豫,他目光猶疑,竟是又轉上了君思瑤的臉,終於把心一橫,朗聲說:“弟子已向師父詳細稟明有關魔龍之事,實不相瞞,弟子的疑慮從未散去過,甚至現在,弟子認為這位小師妹是水族妖人所幻化的可能性比她就是小師妹本人的可能性還要大許多。”
\"夠了大師兄,當日你有疑惑時驗證也驗證過了,今日當著師父的面,你又何必這樣詆譭小師妹的名譽。”冉驁再也按捺不住,立時橫在謝流光面前,向著他怒目而視。
“師弟先不要動怒,我這幾日也仔細觀察過你二人,發覺你二人比往常要生分了許多,這是否也是一種佐證?”迎上冉驁的怒容,謝流光有條不紊地反駁,倒弄得冉驁哭笑不得又無從解釋。
“師兄憑何斷定我是假的?“這聲音溫柔淡然,聲音不見絲毫怒意,卻不似平常,分明已經怒到了極處。
謝流光冷聲一笑:“倘若你不是水族妖人,為何屢次三番拼命阻撓我要了那鮫人性命,你分明知曉那鮫人所用為何?你分明就是假借小師妹的身份,來營救你們王上。”
君思瑤神色冷然,似是反駁也不屑反駁地別過臉去。
“夠了流光,若只是如此那當真是你胡鬧了,本座的女兒本座清楚,確實是有幾分不知從何而來天真,以你的性情恐怕確實無從理解的痴性兒。”
見謝流光如此說,君行早已是有些不悅且意興闌珊,向著一旁使了個眼色,垂眉斂目跪候在一旁的荻姬立時會意,將君行早平日所穿的墨綠翠竹暗紋跨袍捧上,雙手跪奉給君行早,然後得了允許才恭謹起身,小心翼翼地侍奉君行早穿上。
“流光帶著眾人退下吧,有什麼事明日議事再說,瑤兒和驁兒過來。”君行早一揮袍袖,淡淡吩咐。
候在一旁相迎接一眾暗香谷弟子也跟著鬆了口氣,齊刷刷行禮,靜候谷主先行離去。
冉驁也略略鬆了口氣,讓他一直墜墜難安的貓妖之事,其實並不值得師父掛在心上,然而心頭另外橫亙了一件事,始終壓得他透不過氣,甚至無人可以言說,只要一想到此處,冉驁的心便如被泰山壓住,半分也鬆懈不得。
來日大難,口燥舌幹,今日相樂,宜當歡喜。
冉驁素來秉性樂觀開朗,並不是個萬事愛掛心於懷的人,正當他打定主意要泰然處之,隨師父過去之時,忽然耳畔略過一陣風勢,竟是謝流光閃身上前,橫在了君行早面前,撩起衣袍,雙膝跪地:“師父。”
君行早皺緊了眉頭,面上已經浮動著怒意:“流光你這是做什麼,起來。”
謝流光叩首,站起身時眸光炯炯,:“師父,請恕徒兒放肆,徒兒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倘若沒有十足的證據,徒兒輕易也不敢在眾人面前攀誣您的女兒是那些卑賤的水妖所冒充,茲事體大,徒兒必須要現在說清楚。”
“你的意思,是在說本座老糊塗了,以至於連自己的親生女兒是什麼模樣都認不出了是麼?”君行早冷冷看著自己這個固執起來什麼都不管不顧的大弟子。
謝流光將唇抿成一條線,雖然垂下頭,卻始終沒有退去的意思。
“爹,你讓大師兄說吧,相比較於讓大師兄心有所惑無端去找女兒查問,在這裡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倒是更為不失君子風範。”
竟是阿瑤徑直上前來,用那雙清亮美麗的眸子直直地看著謝流光:“大師兄,請講吧。”
“如若你當真是小師妹,一個女兒身行事如此磊落還真是讓人有些敬佩,然而你不過是水妖幻化而來,此番故作姿態便只能解釋為心機深沉,無怪你能將師父和師弟都耍得團團轉。”謝流光的眸子寒意頓生,冷冷向著君思瑤。
他的聲音並不算清,幾個站在前排的高位弟子依稀聽到他所言,雖然礙於閣主威勢不敢聲張,卻禁不住面面相覷起來。
這微妙的反應讓君谷主更是不悅,面上幾乎要掛了一層寒霜,而謝流光眸光炯炯,一字一句朗聲說出:“昨夜師父出關在即,因那魔龍之事弟子心有餘悸,生怕那鮫人再生事端,弟子在碧水寒潭處接連巡查,最後一次巡查時已經是深夜,弟子看見——”
“你看見什麼?”君行早深知自己這個大弟子的秉性,見他面色和語氣凝重,也禁不住鄭重起來。
“弟子昨夜在碧水寒潭看見小師妹,小師妹就穿著那身黑斗篷,向著碧水寒潭叩拜,稱呼碧水寒潭中的鮫人為王上,口中一字一句說自己定然不負王上所託,會扮演好暗香谷大小姐的絕色不引人懷疑,以君思瑤的身份將王上救出,反正以君思瑤素來的秉性,她一力為鮫人求情,只怕也不會引來懷疑,我正欲上前查探,小師妹轉瞬就不見了。”
“你胡說,我何時在碧水寒潭叩拜?”君思瑤怒氣上湧,冷臉顫聲問謝流光。
謝流光迎上他的目光毫無懼色:“好,那你告訴我,你說你一夜安睡,可我分明已經問過你房中侍奉的綠蘿,得知你昨夜並未回房,而是在外遊蕩,這又作何解釋?”
“我是在房中安睡,還是在外遊蕩又何須向你解釋?”君思瑤又急又怒,卻倏然發現自己一時也說不清楚。
“瑤兒。”,君思瑤忽然聽見父親在叫自己,她下意識與父親對視,卻發現雙眸一瞬變作赤紅如火焰,灼灼欲燃的顏色,他用這雙眼睛看了自己片刻,眼神又恢復如常。
謝流光微覺錯愕,他知道師父方才是施用了能夠讓任何妖物顯出本真原型的火眼金睛咒。
“這次你該放心了,這確實是本座的女兒,念在你也是為暗香谷的安全考慮,今日的失態之舉,本座便不予追究,只是你行事終究不夠穩重,下次是否將暗香令牌交給你,本座需得重新定奪。”話說到此處,君行早的語氣早已不自覺加重。
誰知謝流光竟半分也沒有聽命退去的意思,他重重叩首,言辭懇切:“師父,這正是弟子所擔憂的地方,弟子既以降妖除魔為己任,自問熟知水族中一切妖物,卻從來不知曉水族中有這等僅僅是露出一個幻影便能如此厲害的魔龍,弟子以為是我等對水族所知終究有限,弟子請求全力調查這魔龍究竟是從何而來,以及將小師妹和所有精通幻術的妖物一同扣押起來,細細查問……”
“夠了,你莫不是忘了修行變幻之術對於陸上之人而言都是千難萬難,更何況是水族妖物,除卻天生靈力高強能越過龍門的鯉魚,哪怕是與人族頗為相似的鮫人要隱藏一雙魚尾也是千難萬難,更遑論是用幻術化為人,這是再高明的水族根本無法掌握的術法。”
“師父,弟子認為此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譬如那魔龍之修為,便已經超出了弟子的認知。”君行早早已面色鐵青,可是謝流光也已經軸勁兒犯了,硬是鐵了心要當著眾人的面將此事翻來覆去地說以引起眾人的注意……
而一眾等候隨侍的弟子,膽子大些的已經按捺不住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君行早素來極重威儀,且不說此時已經不成體統,便是他已經使用了火眼金睛咒後謝流光依然分毫不讓,便足以讓他怒到極處。
本是一切順遂的氛圍,此時凝重到了極處。
卻倏然,是冉驁從一眾人等中站出,在謝流光身邊跪下,目如朗星聲音朗然:“師父容稟,這一切都是冉驁的過失,冉驁自請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