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兵鋒甲重(1 / 1)
青州府,浮來山,定林寺。
王守仁來到神樹前,見一名身披金鱗甲的男子盤膝坐在樹下,面容也被一副雕刻著雲紋的鏤金面具遮擋,但從其身後一頭赤金色的長髮就能斷定此人正是天地盟盟主——藍玉。
似乎感應到王守仁的氣息,藍玉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眼,盯著對方痛苦地問道:“為什麼會這樣?”
王守仁微微一笑,說道:“百年仇怨,不過夢幻一場,浮世滄桑,斗轉星移如常。正如這浮來山,經過億萬年的演變,滄海也可變作山峰,還有什麼仇怨不能化解?況且真兇早已作古,何苦將仇恨延續到百年之後?”
藍玉眼中此時沒有憤怒,反而充滿深深的哀色,輕輕抬起右手將黃金面具摘下,露出刻著“藍玉”二字疤痕的臉頰,悲嗆的說道:“難道朱重八滅我藍家滿門的仇怨會隨著身死而消亡?那我藍家的血海深仇又該找誰算?!”
王守仁還是那副平靜的臉色,淡淡的說道:“答案已經在你心中,否則你也不會來到此處,不是嗎?”
藍玉聞言沉默,良久之後又輕輕將黃金面具戴上,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自從當日在淮安清江浦行刺正德成功後,完成家族百年夙願的盟主並沒有感受到一絲快樂,依舊被仇怨所支配,但滿腔怒氣卻隨著王守仁那一劍而煙消雲散。
自己這麼做真的值得麼?
盟主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揹負的血海深仇產生了懷疑,他們不過是仇恨的延續,人生沒有一天是為自己而活,與行屍走肉又有何分別?
王守仁見盟主又閉上眼睛,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皇上命我率軍前來剿滅天地盟,此刻天地盟軍心渙散,已經逐步喪失浮來山外圍陣地,龜縮入總壇之中,照此形勢,不出十日就能會被徹底消滅。”
盟主聽王守仁此言依舊緊閉雙眼,淡淡的說道:“如此一來,對王大人來說豈非又是大功一件,為何專程趕來告知我?”
王守仁沉默了片刻,而後說道:“天地盟若被剿滅,邪道權力就會出現真空,屆時定會在江湖中引起一番爭鬥,而慘遭其禍的,還是黎民百姓。”
在王守仁看來,萬事萬物都有其平衡之勢,天地盟雖然無惡不作,但經過多年發展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套準則,能夠有效約束盟內的那些惡徒,對平民百姓的騷擾越來越少。
若是此時貿然將其除去,就會使那些惡徒徹底失去束縛,也會有其他勢力趁機崛起,填補天地盟留下的權力真空,對普通百姓造成更大的禍患。
因此,王守仁才孤身一人悄然來到此處尋找藍玉,希望他能夠帶領天地盟的主力突破包圍,暫時躲藏起來。
藍玉雖在仇恨的澆灌下成長,但統領這些惡徒只是想報家族百年仇怨,並不想傷及無辜,此時見王守仁心繫蒼生,不惜違抗皇命,不由也是十分佩服。
“你不怕那皇帝小兒責罰下來取你性命?”
“若是犧牲王某一人能換來天下百姓的安居樂業,王某即便身死又有何憾?”
“哈哈哈哈哈!好一個為民守仁的王陽明!本盟主今日答應你,若是天地盟能逃過此劫,必定嚴格約束盟內弟子,不讓他們再去騷擾無辜百姓。”
盟主說完後,又是一陣大笑,心中的仇怨竟被自己的笑聲沖淡,比刺殺正德報仇雪恨時更加快樂。
王守仁見盟主親口承諾,露出一個欣慰的微笑,而後飄然轉身離去。
浮來山,飛來峰下。
密密麻麻的明軍如蟻群般不斷朝飛來峰發起衝擊,鬥志低迷的天地盟惡徒在天尊使夏侯鼎的率領下做著垂死掙扎。
天地盟的惡徒論血勇可能不弱於明軍,但其裝備與正規軍隊根本不能同日而語,單說盔甲這一項,就已經是正規軍與暴民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在冷兵器時代,有甲對無甲,重甲對輕甲,優勢都是壓倒性的,其中重型盔甲在冷兵器時代更是非常昂貴、近乎無敵的存在。
尤其是到了戰場上,不管是騎兵還是步兵,重甲保護的那一批士兵生存率都遠高於輕甲或無甲計程車兵。
因此,古代禁甲不禁兵器,對甲冑的嚴格管控橫亙了中國整個封建時期,從秦漢到隋唐再到明清,私藏甲冑都是一條誰碰誰死的高壓線。
西漢周亞夫,身為開國元勳之子,自己更是平定叛亂有再造社稷之不朽功業,出將入相,就因為其子私造甲冑,生生被逼死在監獄;唐朝時候律書裡更是明確寫著:私藏鎧甲三具直接絞刑,相比之下私藏機弩五具,或者私藏槍槊陌刀十杆才能達到同樣的量刑標準;到了明朝,槍矛弓弩全都可以合法持有,只剩下鎧甲和火器受管控。
所以尋常的刀槍劍戟這些兵器在民間很常見,莫說是江湖中人,就算普通人只要給幾兩銀子,也可在鐵匠鋪打造一柄刀劍。
但要是想打造一副盔甲,則十分艱難,僅是盔甲上覆蓋的上千個甲片,都夠鐵匠忙活很久,更別提還要將甲片牢固地穿釘在一起,盔甲裡層還需要做內襯以便穿戴,對於普通鐵匠來說無疑是冷兵器時代的高科技,不可能人人都掌握制甲技術。
因此古代軍隊的披甲率並不高,即便是精銳部隊也很難全員帶甲,臨時抓壯丁過來的軍隊就更別提了。
而嘉靖此次剿滅天地盟,竟命王守仁率大批甲士,由此可見其決心之大。
看著身邊的兄弟不斷髮出慘叫被身披甲冑的明軍殺死,天地盟周邊的眾惡徒紛紛轉身逃向總壇,不敢留下硬戰。
夏侯鼎等人帶著手下的親信死守在總壇周邊的四處山門,利用險要的地勢和堅固的城牆苦苦抵禦著明軍的侵襲。
王守仁穩坐中軍大帳,靜靜地分析當下戰局:總壇周圍的四處山門分別由金、銀、銅、玄四大法王分別駐守,夏侯鼎和拓跋開疆則分開防守較為重要的東西二門。
一劍將幾名帶甲士兵連人帶肉砸扁,饒是夏侯鼎也有些微微喘息,不知道這是自己殺的第多少個人,但明軍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斷地上湧,除了自己與麾下武功較高的親信,普通手下迎戰這些身披甲冑的明軍無疑是以卵擊石。
因此,夏侯鼎只得機械地重複著殺戮的動作,心中暗自咒罵起來:他奶奶的熊,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盟主一回總壇就閉關不出,即便到了天地盟生死存亡的險要關頭,還是不見蹤影,如今全部被圍困在山頂總壇,即便想逃跑也難以穿過防禦森嚴的明軍包圍圈,看來這次真是在劫難逃了。
正在夏侯鼎滿心愁悶時,忽然感覺後背傳來一陣凌厲的勁道,當即舉劍後檔,根本來不及轉身。
只聽“叮噹”一聲脆響,夏侯鼎就被巨闕上傳來的勁道震得向前踉蹌幾步,而後趕忙順勢一滾,穩住身形朝身後偷襲的人反手一劍,但卻被對方氣定神閒的避開。
直到此時,夏侯鼎才看清偷襲自己的人,乃是一名乾枯黑痩、留著斑駁短髮的烏斯藏喇嘛,自己曾在清江浦見過此人,若是沒有記錯,他就是傳聞中烏斯藏第一高手——星吉班丹。
星吉班丹見夏侯鼎躲過自己的偷襲,心中暗暗讚許,沒想到這壯漢竟如此警覺,混戰中還能察覺到自己的偷襲,看來需要認真對待。
想到此處,星吉班丹猛吸一口氣,枯瘦的身子竟隨之脹大一圈,變得粗壯有力,而後貼身上前與夏侯鼎纏鬥一處。
夏侯鼎見這喇嘛吸一口氣就變得粗壯一圈,想必是會妖法,因此與之交手異常小心,不免有些畏手畏腳,加上夏侯鼎善使巨闕大開大合的劍法,面對星吉班丹貼身的打鬥,一時之間只能小心招架,無暇還擊。
見老大被一個喇嘛纏住,僅存的六大生肖忙將趁機湧上來的明軍死死擋住,但明軍中此時忽然冒出一個個身手高強的武林高手將天地盟諸高手纏住,正是嘉靖新組建的大內密探趕到。
原來,自從正德死後,嘉慶清算了正德一朝留下的寵臣和宦官,但對正德身邊的這群喇嘛番僧卻沒想好該如何處置。
他們來自各個藩國,冒然處罰定會影響大明和周邊屬國的關係,可留在自己身邊卻又令疑心較重的嘉靖如芒在背。
正在嘉靖煩惱時,已經升任為文淵閣大學士的袁宗皋向嘉靖出了一個好主意——將這些武功高強的番僧直接劃入大內密探,利用他們打壓桀驁不馴的中原武林,同時也能將這些前朝隱患逐漸消耗掉。
嘉定聞言大為贊同,立即按照袁宗皋所言下令,依舊保留星吉班丹所謂的“國師”封號,但卻把他們推到和中原武林對決的一線,此次圍攻天地盟總壇,嘉靖更是把這些番僧和召募到的所有大內密探盡數派出,可見其用意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