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五章廢墟溫床(1 / 1)
這個問題周玄想過。
“分辨不了就別分辨。人到了之後先封鎖範圍,把那片區域裡所有凡人和散修集中起來,挨個過一遍。趙極修煉的是中州的禁忌秘術,那玩意兒再怎麼偽裝外殼,行為本身是騙不了人眼的。只要凡人堆裡突然有人不對勁,肢體僵硬的、說話含混的、一問三不知的,全部先按住再說。”
葉長青沒吭聲,過了幾息才慢慢接上來。
“行。方案大致能跑得通。但你得想清楚一個事。”
“你說。”
“趙極今天在城北試了一手,神像沒攔,他已經拿到答案了。這老東西手裡攥著中州的功法,你覺得他會原地踏步?”
周玄攥玉符的手指動了一下。
“今天他造出來的那個玩意兒,充其量就是個半成品,四個金丹弟子圍了一刻鐘才斬掉。”
“但這套東西的上限取決於喂進去多少怨恨。他每多吃一口,下一個造出來的就更難對付。”
葉長青往下說,嗓音壓低了半分。
“神像那邊是徹底指望不上了。它的判定邏輯是死的,只認波動型別,不認善惡,趙極吃準了這一點,他躲著不出來的每一天,實力都在往上走。”
“留給你的視窗不大。”
周玄閉了一下眼。
桌面上空白玉簡的稜角硌著他的手臂,從出關到現在,他身體裡的虛脫感還沒消乾淨。腦子裡的東西卻停不下來。
葉長青說的他全清楚。
趙極縮著不冒頭,那套中州秘術每過一天就精進一分,造出來的產物會越來越硬,早晚有一天會超出金丹弟子能處理的極限。
而神像自始至終不會插手。
這場博弈本質上就是在賽跑。
他沉了大概有六七息,嘴邊吐出一口濁氣。
“我很清楚。”
“所以我接下來做的事不是等他自己蹦出來。”
葉長青那邊安靜了。
“趙極這套功法吃怨恨。他在城裡折騰了三個月,暗樁全被拔了,凡人的認知錨也壓上了,大面上的煽動渠道已經斷了。”
“他今天在城北用了個笨辦法,拿個半成品怪物出來抓傷幾個凡人,從那一小撮恐懼裡頭刮油水。”
“這種搞法效率極低,但凡我再把一道口子封死,他連這點殘渣都撈不著。”
葉長青接話比他快:“你打算怎麼封?”
“戒律。”
“什麼意思?”
“來天啟號的路上,我刻了三條規矩,不用管凡人心裡怎麼想,只管他們身上流出來的願力乾不乾淨。這三條東西不是針對人的,是針對願力本身。”
周玄從桌上撈起那枚提前刻好的玉簡,指腹貼著表面,感受裡頭凝固的三行字。
“凡人每次觸碰共鳴石碑修煉的時候,這三條規矩會自動在識海里過一遍,超出範圍的東西,比如怨恨、惡意、蓄意傷人的念頭,在透過石碑的一瞬間就會被彈回去。”
“相當於給願力加一層篩子。能過的才灌進網路,過不了的原路打回。趙極就算把人煽動成功了,汙染過的東西也進不來。”
葉長青半天沒回話。
周玄等著。
“你這三條規矩,具體寫的什麼?”
“第一,不以願力謀私害人。第二,不以願力強迫他人意志。第三,不以怨恨餵養願力。”
玉符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嗤笑,帶著幾分說不出來的味道。
“三條夠了?”
“多了凡人記不住,記不住的東西等於沒有。”
葉長青那邊又安靜了一段,這回帶著點認真琢磨的意思。
“措辭上還得打磨。第三條'怨恨餵養'四個字太抽象,凡人理解不了什麼叫餵養,得換個他們一聽就明白的說法。”
“這個交給你。”
周玄把玉簡在手裡翻了個面。
“你來潤色,改完之後,兩域三十六座學院的共鳴石碑同步更新,讓每一塊石碑都帶上這套規矩。”
“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最遲明天夜裡之前。趙極在城北試了一手嚐到了甜頭,他不會等太久。”
“行。讓人把玉簡送過來。”
周玄切斷了傳音。
密室裡恢復了只有他自己的安靜。他從椅子上起來,走了兩步,膝蓋有點發軟,扶著桌沿站穩。
老二還蹲在石桌對面,兩隻暗紅豎瞳在燈影裡一眨一眨的,嘴裡嚼著一塊沉銀碎料,吧唧吧唧響。
周玄把玉簡推到他面前。
“現在飛天機閣,交給葉長青。”
老二吐出碎料渣子,拍了拍爪子。“就這一趟?”
“就這一趟。到了之後別亂跑,跟著葉長青把三十六塊石碑改完再回來。”
老二嗷了一聲,龍尾一甩,從桌上抄起玉簡塞進鱗甲縫裡,縮成半臂長的小東西嗖地從密室通氣口鑽了出去。
密室的門重新合上。
周玄在主位上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手腳和內臟之間還隔著一層棉花似的虛脫,從葵國地底把意識炸成碎片往幾千萬人腦子裡塞了一遍的後勁,比他預想的消退得慢。
他閉了一會兒眼。
沒睡著。
手指摸到桌面上天啟號遠端監控的引導符,靈力灌進去,面前的石壁上浮出一方淡藍色的光幕。
畫面是城北聚居區那條出事的巷子。
裂縫已經被楊家弟子拿碎石和黏土堵上了,巷口的禁制繩還沒撤,幾個巡邏的金丹弟子在附近轉圈。
畫面往外拉遠了一點,十字路口的空地上,那十幾個受傷的凡人已經包紮完了。
有的蹲在地上喝粥,有的背靠著牆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有的摟著自家孩子坐在石階上發呆。
沒人大哭大鬧。
也沒人衝著楊家弟子罵娘。
擱在一個月以前,出了這種事,這片區域的凡人早就把最近的楊家巡邏隊圍了個水洩不通,又哭又鬧又砸東西,恨不得把天捅個窟窿。
但現在沒有。
他們就那麼坐著。說話的聲音很低,表情也很低,不算害怕,不算憤怒,就是一種被壓平了稜角的安靜。
這就是錨點的效果。
每個凡人認知最底下那塊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把他們的情緒波動範圍框死了。天塌下來的恐懼不會塌,怒火沖天的憤怒也燒不起來。
有用。
但看著那些人坐在寒風裡喝粥的樣子,周玄的嗓子眼裡梗了一下。
畫面角落,一個右胳膊裹著紗布的老婦人端著碗粥,慢慢地喝。風吹過來,碗裡的熱氣散得很快。
她喝了兩口停下來,抬了一下頭,朝城中央那尊百丈神像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了大概兩三息,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
周玄把畫面關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密室牆壁上那張北地堪輿圖前頭。
圖上標著兩域融合之後所有重要據點的位置,玉龍城在正中央,金色的光圈表示願力覆蓋範圍。北面是跨域通道的入口,南面是西荒域天機閣的座標。
他的視線越過這些,落在東北方向上。
極骨宗廢墟。
天啟號上一次從那片區域掠過時留下的掃描資料還存著。
那裡的怨毒沒有消散的意思,十萬弟子被血祭時積攢的滔天怨恨像一口深井,底下不停地往外冒東西,周圍百里的魔物密度是別處的七八倍,還在漲。
趙極手裡的那套中州秘術,周玄在搜魂中州死士的時候看過大致的路數。
那套功法的核心就一句話:吃怨恨。
怨恨越濃烈、越純粹、量越大,修煉者能從中汲取的力量就越恐怖。
城裡這幾個月折騰下來,能煽動的渠道被堵了個七七八八,凡人腦子裡還壓了錨點,情緒波動被框死了。
趙極在城北拿半成品怪物抓傷幾個凡人,費半天勁刮出來的那點恐懼,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極骨宗廢墟不一樣。
那是十萬條命活生生絞碎之後留下的東西,每一粒塵土裡都泡透了怨恨和詛咒。
如果趙極已經掌握了把怨恨轉化為願力構造體的方法,那這座廢墟對他來說就是一座取之不盡的礦。
不需要費力去煽動活人,不需要冒著暴露的風險在城裡搞小動作。
他只需要蹲在那堆亡魂的骨灰上頭,安安靜靜地吃飽。
周玄伸出手指,在堪輿圖上極骨宗廢墟的位置點了一下,指腹按在冰冷的圖紙上沒動。
趙極消失了,城裡翻了個遍找不著,氣息痕跡被抹得乾乾淨淨。
他不用在城裡待著。
那座遍地亡魂、曾經血祭十萬人的廢墟,才是修煉那套怨力秘術最完美的溫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