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城與海的那一側（1 / 1）
猩紅的巨影如同燃燒殆盡的熔爐核心。
進擊的巨人完成了它殘留在意識之中，最後的使命。
窪地中再也看不到任何活動的無垢巨人，只餘下無數殘缺、正在逐漸蒸騰的巨大屍骸。
它龐大的身軀上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傷痕，蒸汽如同垂死的喘息般嘶嘶作響，之前強大的自愈能力儼然已然耗盡。
高大的巨人身軀搖晃了一下，發出最後一聲低沉的、如同山石崩裂般的嗚咽，然後轟然跪倒。
覆蓋在骨架上的猩紅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氣化。
巨大的骨骼結構也開始崩塌、瓦解，化作沖天而起的灼熱蒸汽雲，混雜著難以掩飾的濃重血腥氣息。
蒸汽散開的核心處，巨人後頸肉的位置上，一個瘦小的身影緩緩露出本來的面目，赫然便是被奇行種吞入口中的艾倫。
他劇烈地咳嗽著，意識似乎還未完全清醒，數條醒目的紅色印記在其臉頰至眼瞼處殘留。
但那些在巨人化前遭受的致命傷——被巨人啃咬撕裂的手臂與腰腹，此刻竟已詭異地癒合如初，只留下粉嫩的新生皮膚，在蒸騰的熱氣中顯得異常刺目。
就在此時，一道黑色閃電撕裂了瀰漫的蒸汽與硝煙！
“艾倫——！！！！！”
彷彿自帶艾倫定位系統的三笠快速闖入戰場。
她的嘶吼帶著破音的淒厲和難以置信的狂喜，前進的超越了人類能夠承受的極限。
三笠沒有注意到地面依舊陷入呆滯狀態的阿爾敏，她的眼中只有那個蜷縮在廢墟中心的身影。
三笠幾乎是翻滾著撞到艾倫身邊，膝蓋重重砸在泥濘的血泊之中。
她顫抖的手猛地伸出，卻又在觸碰到艾倫肩膀前猛的僵住，彷彿害怕這只是一個血淋淋的幻影。
“果然......你還......活著......”
三笠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劇烈的喘息和劫後餘生的哽咽，淚水終於決堤，混著臉上的汙泥滾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一把將意識模糊的艾倫緊緊箍在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揉碎，頭顱深深埋進他還帶著高溫的頸窩，失而復得的巨大沖擊讓她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
“噌！噌！噌！”
銳利的金屬錨鉤釘入岩石的聲音接連響起。
艾爾文，韓吉，烏諾以及一批滿身血汙，疲憊不堪但眼神堅毅的調查兵團士兵，如同墨綠色的潮水般從巖壁上方利用立體機動裝置急速降下，落在窪地邊緣，迅速向中心靠攏。
艾爾文的冰藍色目光銳利如鷹隼，第一時間掃過相擁的三笠和艾倫，確認艾倫存活的狀態，隨即警惕地環視四周蒸騰的巨人殘骸和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戰場。
他緊握著刀柄的手微微放鬆了一絲，但表情沒有絲毫鬆懈。
烏諾和士兵們迅速散開形成警戒圈，儘管此處已經沒有了活著的巨人，但眼前的景象——猩紅巨人的殘骸、蒸騰的灼熱白煙、遍地的人類與巨人碎片，以及中心那個抱著赤裸少年哭泣的女戰士——帶來的精神衝擊依然巨大。
遲來士兵們的臉上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震撼，目睹奇蹟的茫然，以及......深深的刻在骨子裡的悲傷與恐懼。
就在這片劫後餘生的死寂與沉重氛圍中，科研狂人韓吉的行動打破了短暫的凝滯。
她完全無視了瀰漫的血腥和腳下的泥濘汙穢，也彷彿沒看到三笠那撕心裂肺的情感宣洩。
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死死釘在艾倫身上，尤其是他那些剛剛癒合、還帶著粉嫩色澤的皮膚部位。
“驚人的再生速度！完全超越了普通人類應該有的治癒能力！”
韓吉一個箭步就衝到了艾倫身邊，速度快得讓警戒計程車兵都沒完全反應過來。
她直接單膝跪在艾倫另一側泥濘裡，推了推眼鏡，興奮而又狂熱的目光再次在瞳孔中浮現，韓吉的臉幾乎都要湊到艾倫裸露的後背上。
“喂！你要幹什麼！”
三笠猛地抬頭，淚眼婆娑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殺意，像護崽的母狼一樣將艾倫更緊地摟在懷裡，另一隻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刀柄。
“取樣！趁現在！代謝最活躍的時候！”
韓吉完全無視了三笠的威脅和艾倫此刻的狀態，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尖銳顫抖。
她不知從哪裡飛快地掏出了幾個粗糙的小玻璃瓶和一支帶有金屬針頭的注射器模樣的工具，目標明確地就要往艾倫腹部癒合的傷口附近扎去。
“他的體液！組織液！哪怕是表皮碎屑！這是理解巨人化原理和超速再生的關鍵！錯過這個狀態樣本價值就大打折扣了！”
韓吉的眼裡只有純粹的研究狂熱，整個身體都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勁頭。
“韓吉分隊長！！住手！現在不是時候！”
艾爾文嚴厲的聲音如同冰水澆下，同時他高大的身影已經快速移動過來，不動聲色但極具壓迫感地擋在了韓吉和艾倫之間，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韓吉的動作猛地一僵，針尖停在離艾倫皮膚幾釐米的地方。
她像被驚醒一樣，抬眼看了看艾爾文冷峻的臉，又瞥了一眼三笠那幾乎要暴起殺人的眼神。
韓吉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甘，但最終理智還是強壓下了那瘋狂的衝動。
她悻悻地收回了取樣工具，但小瓶子還是緊緊攥在手中，眼睛依舊貪婪地盯著艾倫，嘴裡還在快速嘟囔。
“......血液樣本......至少要拿到血液樣本......後頸......臉頰......關鍵在後頸......”
艾爾文不再理會韓吉的碎碎念，他環顧這片如同地獄繪卷的戰場，深吸了一口氣，那混合了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氣冰冷刺肺。
他的聲音依舊清晰而沉穩，帶著無可辯駁的權威，響徹在快速趕到現場計程車兵耳邊。
“確認實驗目標艾倫·耶格爾存活！
我們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但取得了關鍵資訊！
此地不宜久留！巨人的嘶吼和剛才的戰鬥動靜很可能吸引了牆外其他區域的巨人向此處聚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士兵沾滿血汙的臉，又掠過韓吉那依然閃爍著瘋狂求知慾的眼睛，最終落在緊緊護著艾倫的三笠身上。
“烏諾！立刻用訊號彈通知其他成員朝著託洛斯特區城門方向前進！其餘所有人，立刻整隊！”
“韓吉分隊長，收起你的工具。
保護艾倫·耶格爾的安全撤回，是當前唯一且最高優先順序的任務！你的研究，等到安全之後！”
艾爾文轉向韓吉，語氣不容置疑，隨即，他大手一揮，快速下達命令。
“目標——託洛斯特區！保護艾倫·耶格爾！全速撤退！”
倖存計程車兵們彷彿被這一道命令從地獄般的景象中拽回了一絲神智。
儘管身心已經疲憊不堪，儘管戰友的殘骸就在腳邊，求生的本能和團長的命令讓他們迅速行動起來。
艾爾文的首席護衛利維坦立刻上前，脫下沾血但相對完好的外套，準備包裹住仍舊意識模糊的艾倫。
三笠警惕地看著靠近之人，但遠處烏諾教官的目光讓她最終稍微放鬆了手臂。
她小心翼翼地將艾倫扶起來，用利維坦遞來的衣服將他裹住，身體卻依然緊緊貼在艾倫身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所有人，尤其是剛剛展現出狂熱解剖慾望的韓吉分隊長。
一側的韓吉最後不甘地看了一眼艾倫的後頸，又小心翼翼地收起她自制的小瓶子，嘴裡還在低聲唸叨著什麼“活性儲存.....代謝廢物.....”之類的術語，同時迅速加入了撤退的隊伍。
“沒事的，小子......”
無人問津的角落，烏諾將手中裝滿刀刃的替換刀匣幫阿爾敏更換上，看著他依舊發愣呆滯的眼神，出聲道。
——原本已經被咬斷的手臂與小腹......竟然重新出現了......
——艾倫在當時......被巨人吞嚥下肚......
——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代表著真相的拼圖在阿爾敏的腦海中拼搭，卻始終因為情報的缺失而無法得出答案。
烏諾的話語也讓他成功的擺脫了思考，將各種猜測深埋心底。
艾爾文走在隊伍的最前方，背影如同不動的磐石。
烏諾發射的訊號彈帶著刺耳的尖嘯升上黃昏的天空，留下一道宛如生機的綠色軌跡。
十數分鐘後，所有調查兵團的殘部匯聚，構建完成了新的長距離搜尋陣型。
護衛著他們用數條生命換取，並剛剛從巨人殘骸中“誕生”的秘密武器和希望，以及一個陷入研究狂熱而暫時被壓制的瘋狂科學家，離開了這片猩紅與蒸汽瀰漫的死亡窪地。
朝著高牆的方向，開始了他們沉重而急迫的逃亡之旅。
身後，巨人殘骸蒸騰的白煙如同無數不甘的亡魂，緩緩升向被染成血色的天空。
......
硝煙如骯髒的裹屍布，低垂在海風嗚咽的荒涼灘頭上。
鹹腥的空氣裡混雜著濃重的火藥焦糊、血腥和海水浸泡腐屍的惡臭。
爆炸的餘燼在泥濘的彈坑裡明明滅滅，映照著殘破的肢體和被遺棄的武器。
疲憊的馬萊榮譽戰士蜷縮在臨時挖掘的，被炮火犁過無數次，由泥水混雜著暗紅的散兵坑裡，眼神空洞而麻木。
持續數週的登陸與反登陸拉鋸戰，早已將雙方士兵的意志磨得如同腳下的爛泥。
吉克·耶格爾，作為馬萊戰士隊的副隊長，正靠在一塊冰冷的，佈滿彈痕的礁石背面。
他剛指揮完一波傷亡慘重的進攻，暫時擊退了從亞特蘭提副島增援而來的亞特蘭提聯合軍如同瘋狗般的反擊。
吉克臉上沾滿硝煙和泥點，呼吸粗重，茂密的金髮亂糟糟地貼在前額。
長期的消耗戰讓他的精神緊繃又疲憊，一種熟悉的、深入骨髓的虛無感正緩緩侵蝕著他。
他微微闔上眼，試圖驅散那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士兵臨死的哀嚎。
然而，就在這片刻的喘息中，一股無法抗拒的、如同深海漩渦般的睏倦席捲了他。
他並非自然入睡，而是被一股龐大、古老、帶著悲愴與無數低語的力量猛地拖拽下去。
一股散發著清新青草氣息的場景替代了吉克所處灘頭的硝煙味，一張熟悉的面龐透露著從未感受過的溫柔，出現在吉克的視野之中。
隨著畫面的移動，一個有著溫柔如水笑容的陌生女性緩緩闖入視野。
“......父親......”
低語在這位沉睡的金髮男子口中緩緩吐出，夢境之中場景仍在浮現。
一個嬰兒在陌生女性的懷中發出刺耳的啼哭......
格里沙抱著嬰兒，眼神複雜地看向不應該出現的記憶體自己......
破碎的，燃燒的房屋碎片四處飛濺......
畫面如走馬觀花一般快速閃爍，隨後猛地晃過一道倔強、憤怒、燃燒著不滅火焰的碧綠眼眸。
那是一雙屬於少年的眼睛，眼神裡的純粹憤怒與不屈幾乎要灼傷靈魂！
一個不知從哪響起的神秘話語在吉克的夢中冰冷低語。
“艾倫......”
一個名字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意識深處，伴隨著一股奇異而清晰的認知——那個從嬰兒變換而來的男孩，是格里沙的另一個兒子，他的......弟弟！
“唔！”
吉克猛地睜開眼，劇烈的頭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岩石縫隙，細小的白煙從指尖冒出。
汗水瞬間浸透了他後背的軍服，混雜著隨處可見的泥濘，冰冷粘膩。
那夢中的畫面清晰得可怕，那雙碧綠眼眸中的火焰彷彿還在他視網膜上燃燒。
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帕拉蒂島惡魔後裔”，而是一個有名字，有血脈關聯，帶著強烈意志的存在——艾倫·耶格爾！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於血脈深處的力量感，伴隨著莫名出現的記憶碎片衝擊帶來的劇烈頭痛，在他體內奔湧咆哮！
這力量不同於他熟悉的「獸之巨人」的野性，而是一種更宏大、更本源的聯絡，彷彿無數條無形的絲線瞬間繃緊，指向遠處名為帕拉蒂島的方向。
一種荒謬的宿命感和難以言喻的煩躁在吉克心中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