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大也皇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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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今不知幾千年前。

“少皇,大也百年之基業,光復之重任,皆繫於您一身了。”

這句話,歐陽靖已經聽得耳朵快生出繭子了。

他是大也王朝的太子……不,如今,他已是皇帝了。

大也的流亡皇帝。

他端坐在一張做工粗糙、甚至能看見木刺的龍椅之上,身上披的金黃龍袍被洗得有些發白。

下方所謂的朝堂,不過是間稍大的土坯房,零零散散站著十幾位大臣,大多衣衫簡樸,灰頭土臉。

“啟奏陛下。”一位老臣出列:

“西頭新開墾出的那片地,臣以為當種植些草藥,如今糧田所出已可供我等自足,若以草藥換取錢帛,可充盈……國庫。”

他說到國庫二字時,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歐陽靖面無表情地聽著,見無人反對,便微微頷首:“准奏。”

又一位臣子出列:“陛下,您已至弱冠之年,當及早考慮納妃之事,以延……”

“混賬!”話音未落,便被另一位大臣呵斥打斷:

“皇后之位尚虛,豈有先納妃之理?祖制禮法,你都忘了嗎?!”

歐陽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沉默地看著兩位大臣為此事爭執得面紅耳赤。

直到他們自己停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疲憊:

“眾卿好意,朕心領之,然……”他頓了頓:

“國庫空虛,何來聘禮與彩禮之資?”

侍立在龍椅旁的劉公公,咳嗽了兩聲,聲音嘶啞的說道:

“老奴家中那頭老牛,近日愈發不中用了,耕不得幾畝地,不如牽到集市賣了,所得錢帛,可略充國庫。”

“誒?劉公公,您那牛昨日不是還在東頭犁地,甚是健碩麼?”有人不解。

劉公公斜了那人一眼,並未接話。

‘顯著你了。’

“是極是極!”另一位大臣連忙介面,摘下腰間的一枚玉佩:

“臣這枚佩玉,也老舊破損了,拿去當鋪,或能換些銀錢。”

“那……這人選?”有人將話題拉回。

“西村趙家閨女如何?模樣周正,性子也溫順。”

“胡鬧!一介鄉野農女,焉能配得上天子之尊?”

“那你說誰合適?我不就是看趙家要求低,聘禮能省則省麼!”

“依我看,還是張家的姑娘好些。好歹也算……書香門第。”

“張家?連個秀才功名都未曾出過,如何稱得上書香門第?”

“此言差矣!張家老爺子雖未中秀才,但一直在村中設塾教書,如何不算?這門第二字,於我等現今處境,莫非還要死摳不成?”

那人被噎了一下,訥訥道:“也……也有道理,不過,張家姑娘的相貌……是否過於平平?

陛下終究是一國之君,總該尋個容貌端麗些的……”

歐陽靖以手支額,肘撐在粗糙的龍椅扶手上,靜靜看著這如同市井巷議般的朝會,心中一片麻木的荒涼。

劉公公捕捉到他眉宇間的倦怠,立刻用力地咳嗽起來,打斷了所有人的交談。

“肅靜!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看看你們,還有半點為臣子的儀態嗎!與那市井販夫何異!”劉公公尖著嗓子,目光掃過眾人。

大臣們紛紛低下頭,不再發言。

歐陽靖揮了揮手,聲音裡滿是疲憊:“退朝吧。”

他用手小心提起略長的龍袍下襬,以免沾染塵土,走出了這間臨時充作金鑾殿的土房。

他的寢宮,是附近唯一一座由青磚與石塊勉強壘砌而成的小屋,總面積不過五十平米,卻已是這附近最值錢的建築了。

行至門口,劉公公停下腳步,向歐陽靖深深一揖:

“少皇……如今是非常之時,群臣失儀,實屬無奈。

遙想先皇創業之初,想必……亦是如此艱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的顫抖:

“少皇,大也……百年之基業,光復之重任,就託付給您了。”

說完,他不敢直視歐陽靖的眼睛,匆匆直起身,望向遠處稀疏的田壟:

“老奴……去御膳房看看,少皇勞頓,請先回宮歇息吧。”話音未落,他已轉身離開。

歐陽靖默默推開木門,屋內陳設極為簡單,一床、一桌、一椅而已。

他剛在床邊坐下,一個小小的身影便從角落的陰影裡飛快地撲了出來,緊緊抱住了他的腿。

“皇兄!你回來啦!”

那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仰著臉,眼睛又大又亮。

“你怎麼不高興?是那些大臣又吵架了嗎?我們……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呀?我想母后了,也想父皇了……”

歐陽靖冷硬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隨即將她輕輕推開:

“小融,乖,我們……總會回去的,現在……皇兄累了。”

“……好吧。”歐陽融癟了癟嘴,十分懂事地退回角落,抱著膝蓋坐下,只是那雙大眼睛依舊眼巴巴地望著兄長。

歐陽靖躺下,盯著頭頂由木樑和灰瓦拼成的天花板,百感交集。

就在數月之前,他還是大也王朝尊貴無比的太子。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未來將執掌一個繁榮的帝國。

直到那天,世界交匯開始了。

宮中太傅常告誡他,交匯期間切勿隨意離宮,若不慎被捲入空間亂流,流落異界,恐永世難歸。

他當時並未放在心上。所謂空間亂流,他也曾見過,多是靜止不動、大小有限的小口子。

他堂堂一個七尺男兒,有手有腳,難道還會自己撞進去不成?

於是,在宮中憋悶許久之後,他終究按捺不住,邀了幾位相熟的世家子弟,帶上劉大伴,以及一隊精銳護衛,外出狩獵了。

直到抵達獵場,清點物資時,他才發現,自己那頑皮的皇妹,竟偷偷藏進了裝食物的箱子裡,一路跟了過來。

他對此頭痛不已,但此時再將妹妹送回宮中也不可能,只得嚴厲叮囑一番,讓她乖乖待在營帳。

那一日,憋久了的他,徹底玩爽了,竟忘了時辰。

待到暮色四合,方才盡興而歸。

繁華的皇城就在眼前,燈火如星,勾勒出了皇宮的輪廓。

身下馬蹄剛剛踏入城門的一剎那,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

僅僅一瞬。

再睜眼時,眼前的繁華都城、巍峨城牆、萬家燈火……悉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無盡的荒野與漆黑天幕。

與他一同置身於此的,只有那些同樣茫然驚恐的世家子弟與護衛,以及嚇得瑟瑟發抖、緊緊抓著他衣角的歐陽融。

一道龐大的臨時性空間裂縫,竟恰好在他們經過的那一瞬,於原地展開,又於瞬間閉合。

他們被拋離了黃天世界,拋到了這個名為藍星的陌生之地。

最初的一個月,以劉公公為首,眾人近乎瘋狂地尋找回去的方法,試圖定位黃天世界的座標,尋找哪怕一絲回去的可能。

可所有努力,皆石沉大海。

希望,在日復一日的徒勞中,逐漸熄滅。

終於,劉公公不再眺望天空。

他召集了所有幸存者,那些忠誠的護衛和世家子弟,在某天傍晚,舉行了簡陋的儀式。

他宣佈,太子歐陽靖,於國難之際,繼位為大也新帝。

那百餘位面容憔悴、衣衫襤褸的臣民,懷抱著近乎虔誠的最後一縷信念。

向著臨時搭建的木臺,向著臺上那位身披不合體龍袍的年輕君主,匍匐跪拜,宣誓效忠。

那一天,歐陽靖坐在眾人合力打造,仍散發著新鮮木頭氣味的龍椅上,看著下方黑壓壓的頭頂,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萬歲”。

他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迷茫。

大也?皇朝?僅憑這荒野之中的百餘人,重建一個帝國?這有什麼意義?

然而,當他觸及劉公公、觸及每一位臣民眼中那最後的希望之火時。

所有質疑與苦澀,都被他死死壓回了心底。

他不能,也不敢戳破這個用絕望編織的幻想。

“呵……”

一聲極輕的嘆息,在青磚石小屋中消散。

回家?怕是回不去了。

他曾無數次憧憬過自己正式繼承大統的那一天,該是何等的威嚴、榮耀,萬邦來朝。

如今,這登基實現了,卻是以如此荒誕可笑的方式。

他也不知,該如何揹負起這百餘雙眼睛裡的期望。

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寢宮。

粗糲的青磚牆壁縫隙間尚有泥土,頭頂木樑上能看到清晰的斧鑿痕跡,瓦片排列得並不齊整。

歐陽靖的眼中,只剩下了迷茫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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