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林霄的提議（1 / 1）
濃霧與電磁的囚籠中，鋼七連的陣地像一鍋即將煮沸卻又被死死蓋住的粥，混亂在無聲地發酵、蔓延。林霄帶著王小曉，如同兩隻在暴風雨前艱難搬運食物的螞蟻，沿著泥濘的戰壕和潮溼的草叢，將一個水囊傳遞到一個幾乎失聲的機槍手手中，又將幾塊壓縮乾糧塞給一個因為緊張和疲憊而手指微微顫抖的新兵。
他們得不到任何感謝的言語，只有一雙雙在絕望中驟然亮起、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那眼神彷彿在問：這點補給能頂什麼用？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指揮在哪裡？敵人在哪裡？
每一次傳遞，都像是在鋼七連這具龐大的、癱瘓的軀體上，進行一次微不足道的、區域性的神經末梢刺激，無法喚醒大腦，更無法指揮四肢。
“林霄……這樣不行啊……”王小曉喘著粗氣，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像沒頭蒼蠅一樣……誰知道哪裡最需要？誰知道敵人會不會下一秒就摸上來？”
林霄靠在一個彈坑的邊緣，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混合著泥水從下巴滴落。他看著手中空了一半的水囊，又看了看不遠處幾個因為失去聯絡、只能盲目對著霧氣射擊（空包彈）的戰士，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系統掃描在強幹擾下效果甚微，簡易通訊方式在複雜地形和惡劣天氣下形同虛設。難道鋼七連真的要像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直到被藍軍一點點“耗死”或者被判定全員“陣亡”嗎？
不！絕不！
高城連長那“另一種兵王”的期許，許三多和伍六一臨行前信任的目光，炊事班兄弟們的依賴，還有這陣地上每一個茫然卻仍在堅持的戰友……這一切，都不允許他放棄！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如同過載的引擎，在絕境中迸發出火花。系統提供的推演方案、現有的土辦法、鋼七連的特點、後勤保障的本質……無數資訊碎片在他腦海中碰撞、重組。
電子對抗團能干擾一切有規律的、標準的無線電訊號，能識別並定位明顯的視覺訊號。但他們干擾不了什麼？識別不了什麼？
是那些無序的、看似無意義的、根植於這支部隊最底層肌理的東西！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的思緒！
後勤！炊事班！那些平日裡最不起眼、最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
他猛地抓住王小曉的肩膀，眼睛亮得嚇人：“小曉！我們炊事班平時做飯，怎麼喊話？怎麼要東西？”
王小曉被林霄突如其來的激動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回答：“就……就喊啊……‘老王，土豆削好了沒？’、‘李班長，火再大點！’、‘蔥！誰看見蔥了？’……不都這樣嗎？”
“對！就是這樣！”林霄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沒有固定頻道，沒有標準術語，就是喊！就是這些零零碎碎、家長裡短的話！”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掃過混亂的陣地：“藍軍能干擾我們的電臺，能識別我們的訊號彈，但他們能聽懂、能分辨我們鋼七連炊事班自己人才懂的‘黑話’嗎？能搞清楚‘土豆削好’代表什麼，‘火再大點’又是什麼意思嗎？”
王小曉懵懂地看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明白。
林霄不再解釋，他知道，必須立刻找到連長！這個想法，只有在連長的支援下，才能變成全連的行動！
他憑藉著對陣地佈局的記憶和對系統殘存掃描資訊的分析，判斷出連指揮所最可能轉移到的幾個備用位置。他帶著王小曉，冒著可能被藍軍偵察到的風險，在濃霧和溝壑間拼命穿梭。
終於，在一處極其隱蔽的、半地下化的貓耳洞裡，他找到了渾身沾滿泥漿、眼睛佈滿血絲、正對著一個徹底失靈的步話機低聲咒罵的高城，以及同樣臉色難看的史今。
“連長！指導員！”林霄衝進貓耳洞，顧不上敬禮，急促地說道，“我有辦法了！或許能恢復通訊！”
高城和史今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如同從泥水裡撈出來的炊事兵。
“你說什麼？什麼辦法？”高城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用我們自己的‘密碼’！”林霄語速飛快，“用我們後勤排程、用我們炊事班平時幹活的那套口令和暗語！”
他快速解釋道：“藍軍干擾的是標準軍事通訊，但他們不懂我們鋼七連的後勤‘方言’！我們可以把需要傳遞的資訊，偽裝成後勤排程的口令！”
“比如：‘送兩筐土豆到三號坡’——可以代表‘二排向三號高地機動’！”
“‘灶火不旺，需要柴火’——可以代表‘火力不足，請求支援’！”
“‘饅頭蒸好了，誰來取’——可以代表‘補給已到位，速來領取’！”
“甚至可以用抱怨的話，比如‘誰又把鹽拿錯了’來表示‘遭遇敵軍小股滲透’！”
林霄越說思路越清晰，眼神越發明亮：“這些口令沒有固定格式，沒有規律可言，完全是我們內部即興發揮，藍軍的電子偵聽系統根本無法有效識別和破解！而且，我們可以讓通訊兵偽裝成後勤人員，在陣地間流動呼喊，或者用不易被遠端偵測的哨音長短組合來傳遞這些‘後勤口令’！”
高城和史今聽著林霄這匪夷所思卻又絲絲入扣的提議，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錯愕，再到緩緩的、難以置信的亮光！
絕了！這他媽真是絕了！
放棄所有高科技，迴歸最原始的人力傳令，但內容卻用一套敵人完全無法理解的“密碼”進行加密！這簡直就是……就是在用後勤的鍋碗瓢盆，敲出了一套獨一無二的通訊密碼！
“好！好小子！”高城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臉上的肌肉都在抖動，“就這麼幹！老子看那幫玩電子的，怎麼破譯老子的‘土豆白菜’密碼！”
他立刻對史今下令：“老史，你馬上把各排排長、炊事班骨幹悄悄給我叫過來！不，不用叫，用……用‘炊事班要開伙了，各班派代表來領鹹菜’這個口令，把他們給我‘領’過來！我們現場編一套密碼！”
史今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在絕境中看到生路的暢快笑容：“是！連長！”
命令被悄無聲息地傳遞下去。很快，各排的代表（大多偽裝成來領物資計程車兵）陸續摸到了連指揮所。當高城將林霄的“後勤通訊”方案宣佈時，所有人都驚呆了，隨即爆發出壓抑的興奮和贊同。
眾人集思廣益，迅速根據鋼七連日常後勤工作和人員特點，現場編纂了一套簡單卻有效的“後勤密碼本”。一些常用的戰術指令和情況報告，都被賦予了對應的、看似尋常的後勤口令。
“老王，你那鍋紅燒肉該起鍋了！”——代表“按預定計劃發起反擊”。
“小李，去三班借點醬油！”——代表“三排方向發現敵情”。
“今晚加餐，有紅燒罐頭！”——代表“繳獲敵方物資”。
“注意腳下，別摔了泔水桶！”——代表“小心敵方地雷或陷阱”。
……
新的“通訊網路”被迅速建立起來。通訊兵們放下了無用的步話機，拿起了炊事班的大勺（敲擊傳遞簡單訊號）或者乾脆扯開嗓子，化身成為在陣地上穿梭的“後勤排程員”。
片刻之後，鋼七連的陣地上，開始響起此起彼伏的、帶著各地方言的呼喊聲：
“二排的！你們要的白菜到了，趕緊來人搬！”
“嘿！誰看見送鹽的了？我這兒燉肉等著呢！”
“三號灶！火太大了，壓小點！糊鍋了！”
“喂！一連的，借倆蒸籠用用！”
這些聲音，混雜在尚未完全散去的霧氣中，迴盪在丘陵溝壑之間，顯得那麼突兀，卻又那麼……生機勃勃。
藍軍電子對抗團的指揮車內，偵聽員皺著眉頭，將耳機裡的嘈雜聲音調大。
“報告，紅軍似乎在頻繁進行人力喊話，內容……內容大多是關於做飯和後勤排程的。”
“做飯？”藍軍指揮官愣了一下，隨即嗤笑，“死到臨頭還惦記著吃？不用管他們，繼續幹擾所有無線電頻段，無人機重點監控其人員聚集和異常移動。”
他們並沒有將這些“鍋碗瓢盆”的噪音放在眼裡。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這支步兵連隊在通訊斷絕後，陷入混亂和絕望的又一表現。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在這片看似混亂無序的“後勤噪音”背後，一張由“土豆”、“白菜”、“紅燒肉”和“蒸籠”編織成的資訊網路，正在悄然運轉，將一個個指令、一份份情報，精準地傳遞到鋼七連的每一個角落。
原本陷入癱瘓的連隊指揮體系，憑藉著這套誰也想不到的、土得掉渣卻又妙到毫巔的“後勤通訊”，竟然奇蹟般地重新連線了起來！
林霄站在巖穴旁，聽著陣地上那熟悉的“炊事班交響曲”，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
電子壓制？降維打擊？
在咱鋼七連的“神仙灶”和“土豆密碼”面前，也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