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全軍範圍內的討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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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像長了翅膀,飛出了鋼七連,飛出了這個師,飛向了整個軍區。

最先感受到這股風的是團部機關的幹事們。每天下午,機關樓裡的報紙架前總是圍著一群人。以前大家翻報紙,先看國際國內新聞,再看體育文藝版塊,軍報往往只是掃一眼標題。現在不一樣了,頭版那篇《鋼七連的定海神針》成了必讀文章。

“你看看人家這思路,”宣傳股的李幹事指著報紙對作訓股的張參謀說,“一個炊事兵,能把後勤保障琢磨到這個份上,不簡單。”

張參謀推了推眼鏡,湊近看:“確實。不過這種土辦法,在咱們現代化戰爭條件下,還能有多少適用性?”

“適用性?”旁邊組織股的趙幹事插話,“我看最關鍵的不是那些具體辦法,是這個兵身上體現出來的東西——肯動腦子,肯鑽研,把本職工作做到極致。”

“但會不會有點……不務正業?”另一個年輕幹事小心翼翼地問,“炊事兵的主業是做飯,他搞這些通訊、偵察的邊角料,是不是偏離方向了?”

討論往往就這樣開始,然後在機關樓的走廊裡、辦公室裡、甚至食堂的飯桌上蔓延開。有人佩服,有人質疑,有人覺得這是譁眾取寵,也有人認為這是基層智慧的閃光。

而在各基層連隊,討論的方式更直接,也更接地氣。

某機步連的食堂裡,晚飯後的休息時間,幾個班長圍在一起。

“鋼七連那個炊事兵的事,你們聽說了嗎?”三班長問。

“聽說了,”二班長扒拉著碗裡最後幾粒米飯,“說是能用送飯的路子傳遞情報,還能從要飯要菜的情況裡判斷敵情。真的假的?”

“軍報都登了,還能有假?”一排長端著碗湊過來,“不過我覺得有點玄乎。戰場上瞬息萬變,靠炊事班那幾個人幾條路,能頂多大用?”

“話不能這麼說。”炊事班長正好路過,聽到這話停下腳步,“咱們做飯的咋了?咱們炊事班天天跟各排打交道,誰飯量大了,誰沒胃口了,誰受傷了吃不下東西——這些情況,咱們最先知道。”

他頓了頓,看著那幾個班長:“要是真打起仗來,這些情況彙總起來,不就是最真實的戰場態勢?”

幾個班長面面相覷。這話……好像有點道理。

類似的場景在軍區各個部隊上演。坦克營的討論集中在“後勤如何適應裝甲部隊的高速機動”上;炮兵部隊在爭論“彈藥補給點的偽裝和隱蔽”;甚至通訊營都在琢磨“如何借鑑那種土辦法,構建備用通訊網路”。

而最受震動的,是其他部隊的炊事班。

某團後勤處專門組織了一次全團炊事兵集訓。培訓開始前,後勤處長拿著那份報紙,站在一百多個炊事兵面前。

“同志們,看看這個。”處長抖了抖報紙,“鋼七連一個炊事兵,能把本職工作幹到這個程度,能思考到這個深度。咱們呢?咱們每天是不是就想著怎麼把飯做熟,別糊鍋,別夾生?”

隊伍裡有人低下頭。

“我不是說把飯做好不重要。”處長的聲音在操場上回蕩,“但新時代的炊事兵,不能只會做飯!要懂營養搭配,要懂戰場救護,要懂裝備維護,甚至要懂一點戰術——因為你要把飯送到戰場最前沿,你就得知道戰場上在發生什麼!”

集訓結束後,各連炊事班帶回的任務裡多了一項:每週組織一次業務學習,不僅要學烹飪,還要學野戰生存、學簡易通訊、學戰場觀察。

這股風甚至吹到了更遠的地方。

軍區後勤部的月度會議上,主持會議的副部長面前也擺著那份報紙。

“大家都看看,”副部長環視會議室裡的各處處長、參謀,“一篇關於基層炊事兵的報道,能在全軍引發這麼大範圍的討論,說明了什麼?”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說明後勤工作的重要性越來越被重視了。”運輸處處長先說。

“說明基層官兵中有很多好點子,好辦法,需要我們機關去發現,去總結,去推廣。”被裝處處長補充。

副部長點點頭,又搖搖頭:“你們說得都對,但沒說到根子上。”

他拿起報紙,翻到頭版:“這篇報道能引發討論,根本上是因為它觸及了一個核心問題——在現代化戰爭條件下,後勤保障到底該怎麼定位?是繼續當‘保姆’,還是轉型成為戰鬥力的‘倍增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鋼七連這個兵的做法,給出了一個來自基層的答案:後勤不僅要‘保’,還要‘戰’;不僅要‘供’,還要‘謀’。這個方向對不對,可以探討。但這種勇於思考、敢於實踐的精神,值得我們每一個後勤人學習。”

會議結束後,後勤部形成了一份紀要,要求各級後勤機關組織學習討論,並“結合本單位實際,研究探索後勤保障創新”。

機關的檔案一層層往下傳,傳到團裡,傳到營裡,最後傳到連裡。

鋼七連自然也收到了檔案。高城拿著那份蓋著大紅章的通知,在連部辦公室看了半天,然後笑了。

“這幫機關老爺,”他對指導員說,“咱們連出個典型,他們倒會借東風。”

指導員也笑了:“不管怎麼說,這是好事。說明林霄的那些做法,得到了上面的認可。”

“認可歸認可,”高城把檔案扔到桌上,“壓力也更大了。現在全軍區都盯著咱們,盯著林霄。他要是後續拿不出新東西,或者出點什麼差錯……”

他沒說完,但指導員明白。

“那就得靠咱們了,”指導員說,“得給林霄創造更好的條件,也得保護好他,別讓他被這些名聲壓垮。”

而在這一切討論、學習、檔案的中心,林霄在做什麼?

他在修一臺和麵機。

炊事班的那臺老式和麵機又壞了,軸承磨損嚴重,運轉起來咯吱咯吱響,像快要散架。

“要不申請換臺新的吧?”大劉說,“這都修第幾回了。”

“還能修,”林霄拆開外殼,裡面滿是麵粉結的塊和油汙,“新的申請下來起碼得一個月,這一個月咱們用手和麵?”

大劉不說話了。全連一百多號人的面,用手和,能累死人。

林霄拿著扳手和螺絲刀,一點一點拆卸。油汙沾到手上,沾到臉上,他也不在意。擰螺絲,換軸承,清理齒輪,上潤滑油……他的動作很專注,就像在完成一項精密手術。

炊事班外面,幾個來“取經”的兄弟連隊炊事兵扒在視窗看。他們是奉連長之命,來看看“鋼七連的神仙灶”到底有什麼特別。

結果就看到一個滿手油汙的兵,蹲在一臺破機器前埋頭修理。

“這就是……林霄?”一個兵小聲問。

“應該是吧。”

“咋在修機器?不是應該搞什麼高科技後勤嗎?”

“你懂什麼,”帶隊的那個老兵壓低聲音,“後勤後勤,先得把基礎打牢。飯都做不好,還搞什麼創新?”

他們看了一會兒,默默離開了。回去的路上,幾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林霄修好了和麵機,裝上外殼,通電試機。機器平穩運轉起來,噪音小了很多。

“好了。”他拍拍機器外殼,“再用半年沒問題。”

大劉遞給他一塊毛巾:“擦擦臉。對了,剛才三連炊事班的人來了,在視窗看了半天。”

“哦。”林霄接過毛巾,擦臉上的油汙。

“你不去見見?”

“見什麼?”林霄把毛巾扔進水盆,“他們想看什麼?看我怎麼用炒勺分析敵情?看我怎麼用擀麵杖傳遞情報?”

大劉笑了:“那倒不至於。”

“後勤的根本是什麼?”林霄擰開水龍頭洗手,“是保障。保障的根本是什麼?是把最基礎的事做好。飯要做熟,水要燒開,裝備要維護好。這些做不好,搞再多花架子都沒用。”

他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水嘩嘩地流,沖掉手上的油汙和麵粉,露出皮膚本來的顏色——那雙手因為長期勞作,已經有些粗糙變形了。

洗好手,林霄走向麵缸。今天要蒸饅頭,面已經發好了。他伸手進去,抓出一團面,在案板上揉。

揉麵是個力氣活,也是個技術活。要揉得均勻,揉得透,蒸出來的饅頭才筋道,才好吃。

林霄揉得很認真。手臂上的肌肉隨著動作起伏,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麵糰在他手下逐漸變得光滑,變得有彈性。

窗外傳來訓練場上的口號聲,遠處機關樓裡或許正在開會討論他,全軍區或許有很多人在議論他。

但他聽不見。

他能聽見的,只有麵糰在案板上揉搓的聲音,噗,噗,噗。能聞到的,只有麵粉發酵後淡淡的酸香。能感受到的,只有手裡這團面逐漸變得聽話、變得溫順的過程。

揉好了面,切成劑子,揉成饅頭,放進蒸籠。一層,兩層,三層……蒸籠摞起來,比人還高。

爐火已經燒旺。林霄把蒸籠架上去,蓋上籠蓋。

白色的蒸汽開始升騰,先是細細的幾縷,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濃。蒸汽裡帶著麵食特有的甜香,瀰漫在整個炊事班。

林霄站在蒸籠前,看著蒸汽。熱氣撲在臉上,溼漉漉的,很舒服。

外面那些討論、那些爭議、那些讚譽或質疑,就像這蒸汽一樣,會升騰,會瀰漫,但最終會散去。

而不散的,是這口灶,這團火,這些等著吃飯的戰友,和這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堅持。

饅頭還要蒸二十分鐘。

他拉了把小板凳坐下,拿起那本油漬斑斑的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

今天要記的東西還很多:三排有幾個兵訓練量加大,飯量可能要增加;一排那個腳崴了的兵,得單獨做點清淡的;連部晚上要開會,得留飯……

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地響。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營區裡的燈一盞盞亮起。遠處機關樓的某個窗戶裡,或許還有人正在討論他,討論那篇報道,討論後勤保障的未來。

但那都離他很遠。

離他最近的,是眼前這籠正在蒸的饅頭,是這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是炊事班外漸漸響起的腳步聲——那是訓練回來的戰友,等著開飯。

林霄合上本子,站起身。

饅頭,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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