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高城的戰前動員(1 / 1)
凌晨四點,鋼七連全體集合。
不是操場上那種整齊的佇列集合,而是在舊倉庫前的空地上,一百多號人或站或蹲,圍著幾堆篝火。火光跳躍著,把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空氣裡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有早起鳥兒偶爾的啼鳴,還有沉重的呼吸聲——不是累,是一種繃緊的、等待的情緒。
高城站在一個廢棄的柴油桶上。桶不高,但他站上去,就比所有人都高了一頭。火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襯成一個黑色的剪影,只有軍帽的帽簷和肩章上偶爾反射出一點金屬的光。
他沒拿喇叭,也沒用話筒,就那麼站在那兒,看著下面這一百多張臉。看了很久,久到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久到篝火堆裡一根粗大的樹枝突然斷裂,濺起一簇火星。
“都看著我。”高城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裡,沉甸甸的。
所有人抬起頭。
“再過六個小時,我們就出發。”高城說,“去朱日和,去二號區域,去當那個該死的藍軍,去守那個該死的口子。”
沒有人笑。火光在每一雙眼睛裡跳動。
“我知道有人心裡憋屈。”高城繼續說,“憋屈什麼?憋屈咱們鋼七連,全團最能打的連隊,被派去當盾牌,當靶子,讓紅軍來捶咱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但你們給我聽清楚了——這次演習,藍軍指揮部為什麼點名要咱們鋼七連?因為他們知道,只有咱們這塊骨頭最硬,只有咱們能讓紅軍的牙崩掉幾顆!”
“他們不是看不起咱們,是太看得起咱們了!他們把最關鍵的位置交給咱們,是因為他們相信——整個軍區,只有鋼七連守得住那個口子!”
高城從柴油桶上跳下來,走到人群中間。火光把他臉上的每一條紋路都照得清清楚楚——那是常年帶兵留下的痕跡,有風沙刻的,有汗水蝕的,更多的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鐵在火裡反覆捶打後留下的印記。
“咱們鋼七連,從組建那天起,就是刀尖。”他的聲音漸漸提高,“紅軍時期,咱們連是開路先鋒;抗日戰爭,咱們連是敢死隊;解放戰爭,咱們連是尖刀連。什麼時候當過盾牌?沒有!”
“但現在,時代變了。戰爭的形式變了。一支真正能打的部隊,不能只會進攻,還得會防守;不能只會當矛,還得會當盾。”
他走到一個老兵面前。那是三排的老班長,在鋼七連待了十二年,參加過三次大演習。
“老趙,你說,”高城盯著他的眼睛,“防守比進攻容易嗎?”
老班長站得筆直:“報告連長,不容易!”
“為什麼?”
“進攻是往前衝,防守是扛著打。往前衝靠的是血性,扛著打靠的是韌性。血性容易,韌性難。”
“說得好!”高城拍拍他的肩膀,又走到另一個人面前,“許三多,你說,防守最重要的是什麼?”
許三多愣了下,然後大聲回答:“報告連長,是不拋棄!不放棄!”
“對!”高城的聲音像炸雷一樣響起來,“不拋棄,不放棄!進攻的時候,你衝得比別人快,是英雄;防守的時候,你扛得比別人久,更是英雄!”
他重新走回柴油桶前,但沒有站上去,而是面對所有人:“這次演習,咱們要守七天。七天裡,紅軍會用盡一切辦法來打咱們——炮火覆蓋,電子干擾,特種滲透,心理戰,疲勞戰……他們會把咱們往死裡捶!”
“但咱們鋼七連,什麼時候怕過捶?!”
“咱們的兵,骨頭是鋼做的!咱們的魂,是鐵打的!紅軍想從咱們這兒過去?行,拿命來換!用血來澆!看看是他們的牙硬,還是咱們的骨頭硬!”
人群裡開始有回應。不是口號,是那種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低沉的應和聲。像悶雷滾過。
高城等這聲音平息,繼續說:“防守戰,拼的是什麼?拼火力?咱們沒有炮兵支援。拼技術?咱們沒有電子對抗裝置。拼什麼?拼的就是一口氣!就是看誰更能扛,誰更能熬,誰在絕境裡還能咬著牙挺住!”
他走到篝火堆旁,撿起一根正在燃燒的木柴。火焰在他手裡跳躍,映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這堆火,就像咱們鋼七連。”他舉起木柴,“紅軍會想盡辦法來撲滅它。他們會潑水,會撒土,會用腳踩。但只要還有一根柴在燒,只要還有一點火星在閃,這堆火就滅不了!”
“咱們就是那根柴!咱們就是那點火星!就算全連打得只剩最後一個人,就算陣地被炸成平地,只要鋼七連還有一個人在,這個口子,他們就別想過去!”
木柴在他手裡熊熊燃燒,火焰舔舐著他的手,但他像感覺不到燙一樣,緊緊握著。
所有人都盯著那團火。火光在每一雙眼睛裡燃燒。
高城把木柴扔回火堆,濺起漫天火星。然後他轉過身,目光在人群裡搜尋,最後停在了一個位置。
林霄站在保障組那群人中間,繫著圍裙——他還沒來得及換作訓服,就被叫來集合了。
“林霄。”高城叫他的名字。
林霄往前走了一步。
高城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說:“這回,看你的了。”
五個字。很輕,但落在寂靜的凌晨,像五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林霄沒說話,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為什麼看你的?”高城問,但不是問林霄,是問所有人,“因為防守戰打的是什麼?打的是後勤!是補給!是保障!”
“你再能打,沒飯吃,餓三天,槍都端不穩。你再能扛,沒水喝,渴兩天,眼都睜不開。你再能熬,沒彈藥,敵人衝上來,你拿什麼擋?拿拳頭嗎?!”
他走到林霄面前,兩人的距離不到一米:“林霄,我問你——七天,全連一百三十七號人,吃的喝的用的,彈藥藥品,傷員救治,資訊傳遞……你能不能保證不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霄身上。
林霄抬起頭,看著高城的眼睛。火光在那雙眼睛裡跳動,他能看見自己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
“能。”他說。
只有一個字。
“拿什麼保證?”高城追問。
“拿命。”林霄說,聲音不大,但很穩,“保障組二十個人,每一條補給線,每一個補給點,我們拿命去守。飯送不上去,我們不吃;水送不上去,我們不喝;彈藥送不上去,我們用手去遞。只要還有一個兵在陣地上,保障組就一定在。”
高城盯著他,盯著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總愛低頭幹活的炊事兵。然後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林霄的肩膀。
拍得很重,林霄的身體晃了晃,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沒動。
“好!”高城轉身,重新面對全連,“都聽見了?保障組拿命保證咱們的後勤!那咱們拿什麼回報他們?拿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拿勝利!拿咱們在二號區域守住的每一分鐘!拿咱們讓紅軍付出的每一滴血汗!拿咱們鋼七連,在這場演習裡打出的威風和骨氣!”
“咱們要讓全軍區都知道——鋼七連的兵,不管在什麼位置,不管是什麼角色,都是最硬的骨頭!鋼七連的保障,不管在什麼條件下,不管面對什麼敵人,都是最可靠的支撐!”
“咱們要讓紅軍記住——想從鋼七連防守的口子過,得脫層皮!得掉塊肉!得付出血的代價!”
他最後掃視全場,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張臉:“還有問題嗎?”
“沒有!”一百多個聲音同時吼出來,震得篝火的火焰都晃了晃。
“那就準備出發!”高城說,“該檢查裝備的檢查裝備,該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該寫家書的寫家書。六小時後,全連開拔!”
人群開始散開,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那種繃緊的、等待的情緒,變成了一種燃燒的、沸騰的東西。每個人走路的樣子,說話的樣子,甚至呼吸的樣子,都帶著一股勁兒。
高城從柴油桶邊走開,走到倉庫的陰影裡。他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晨霧裡散開,和篝火的煙混在一起。
林霄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兩人都沒說話,就這麼站著。遠處的天邊開始泛白,晨光像稀釋的牛奶,慢慢滲透進深藍的天空。
“壓力大嗎?”高城問。
“大。”林霄實話實說。
“怕嗎?”
“不怕。”
高城轉頭看他:“為什麼不怕?”
林霄想了想:“因為該做的準備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去幹。”
“說得好。”高城把煙掐滅,“就是去幹。戰場上沒那麼多花哨,就是看誰準備得更充分,看誰更能扛,看誰在絕境裡還能找到辦法。”
他頓了頓:“週末去A大隊的事,別受影響。該去就去,該回就回。演習這邊,有我在。”
“我知道。”林霄說。
“你知道個屁。”高城難得地罵了句髒話,“你只知道埋頭幹活。但這次不一樣,你是保障組長,要帶二十個人,要對全連負責。該罵人的時候罵人,該拍板的時候拍板,別老是一副老好人的樣子。”
“嗯。”
“還有,”高城看著他,“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你的那些‘小發明’,該用就用。別管什麼規定不規定,保住人,完成任務,是第一位的。”
林霄心裡一震。連長這話,像是在給他某種授權。
“明白。”他說。
“明白就好。”高城拍拍他的背,“去吧,最後檢查一遍裝備。六小時後,咱們出發。”
林霄轉身離開。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高城還站在陰影裡,看著東方越來越亮的天色。晨光勾勒出他的輪廓,那個身影挺得像一根旗杆,上面好像永遠會有一面旗幟在飄揚。
那是鋼七連的旗。
而他們,就是要讓這面旗,在二號區域,在朱日和,在七天的炮火裡,一直飄揚下去。
林霄深吸一口氣,朝保障組的駐地走去。
天快亮了。
出發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