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撤退(1 / 1)
一路連滾帶爬,跌跌撞撞,直到那低矮破敗的窩棚黑影映入眼簾,胸腔裡那股火燒火燎的緊迫感才稍稍緩解,取而代之的是渾身散架般的劇痛和脫力後的虛浮。
老柴揹著黃爺,第一個踉蹌著衝進窩棚,小心翼翼地將幾乎昏迷的黃爺放在那鋪著乾草的地鋪上。
三娘立刻撲了過去,聲音發顫地連聲呼喚:“爹!爹!你怎麼樣?”
黃爺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一條縫,嘴唇翕動,卻只發出一些模糊的氣音,隨即又昏沉過去。他臉色灰敗得嚇人,呼吸微弱而急促,彷彿隨時都會斷掉。
斌子“哐當”一聲把那四袋沉重無比的明器扔在牆角,自己也跟著癱坐在地,靠著土坯牆大口喘氣,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他臉上淌下,混著泥汙,看上去狼狽不堪。他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眼神裡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懼。
泥鰍跟在我後面跌進來,反手就把那扇破草簾子胡亂掖緊,好像這樣就能擋住外面所有的黑暗和恐怖。他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胸口劇烈起伏,從懷裡摸煙盒,手抖得厲害,半天才叼上一根,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猛吸一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老範是最後一個進來的,幾乎是爬進來的,一進門就癱軟在地,像個被抽掉了骨頭的破口袋,厚眼鏡歪在一邊,眼神渙散,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念叨著:“長生......瘋了......都瘋了......”
我靠在門邊,感覺兩條腿軟得像麵條,不停打顫。
冷風從草簾縫隙鑽進來,吹在溼透的後背上,激起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窩棚裡那股熟悉的黴味、羊羶味和汗臭味此刻聞起來,竟然有種詭異的、令人安心的“人味兒”,沖淡了鼻腔裡似乎還殘留著的、來自地底的那股奇異香氣和腐朽氣息。
窩棚中央那堆灰燼早已冰冷死寂。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籠罩著小小的窩棚,只有幾個人粗重不均的喘息和咳嗽聲。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那難以磨滅的恐怖畫面在腦子裡瘋狂打架,讓人一陣陣發懵。
最終還是老柴最先穩住了神。他深吸幾口氣,走到牆角,從一個破麻袋裡翻出我們帶來的軍用水壺,擰開蓋子,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後走到地鋪邊,小心地托起黃爺的頭,一點點給他喂水。
清水順著黃爺的嘴角流下一些,但大部分似乎嚥了下去。他的喉嚨滾動了幾下,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點。
老柴又檢查了一下黃爺的身體,主要是四肢和軀幹,看有沒有明顯的骨折或外傷。“還好,骨頭應該沒事,就是脫力,加上驚嚇和吸了太多屍暈(毒氣),傷了元氣。”他沉聲道,但眉頭依舊緊鎖。
幹我們這行都知道,有些傷,不在表面。
“現在......現在咋辦?”泥鰍掐滅了煙,聲音沙啞地問,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牆角那四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那裡面裝著足以讓我們所有人逍遙快活大半輩子的財富,但此刻,它們更像是不祥的詛咒,散發著危險的誘惑。
老柴看了一眼昏迷的黃爺,又掃過我們這群驚魂未定的殘兵敗將,嘆了口氣:“天快亮了,這地方不能待了。老皮和啞巴......”他話音未落,窩棚的草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兩個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貓,悄無聲息地鑽了進來,正是負責在外圍警戒的老皮和啞巴。他們一進來,就被窩棚裡這慘烈狼狽的景象和牆角那突兀的四個大袋子震了一下。
“黃爺咋了?”老皮壓低聲音,急問,目光銳利地掃過黃爺灰敗的臉。
“下面碰上硬點子了,傷了元氣。”老柴言簡意賅,“外面怎麼樣?”
“剛才你們鬧出的動靜不小。”老皮臉色凝重,看了一眼探洞的方向,“幸虧這地方偏。但保不齊會招來啥。得趕緊撤。”
啞巴沒說話,只是走到窩棚門口,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石雕。
“走?現在就走?”斌子喘勻了氣,掙扎著站起來,“黃爺這樣......還有這些貨......”他指了指那四個袋子。
“必須走!”老柴語氣斬釘截鐵,“天一亮,目標太大。黃爺的傷也不能再拖,得找個安穩地方緩緩。這些貨......”他沉吟了一下,“不能全帶著,太扎眼。挑最值錢、最好帶的,分裝一下。剩下的......暫時埋在這附近,做上記號,等以後風聲過了再來取。”
這是老成持重的做法。
雖然不捨,但沒人反對。
保命是第一位的。
行動立刻開始。老皮和啞巴也加入進來,老柴負責繼續照看黃爺,三娘用溼手帕仔細給黃爺擦拭臉上的泥汙和冷汗。
我們其他人則圍在那四個袋子前。斌子解開袋口,裡面露出的金器、玉器、漆盒在手電光下閃爍著誘人卻令人心悸的光芒。
“快!手腳麻利點!”泥鰍催促道,但聲音依舊發虛。
老範似乎也恢復了一點神智,顫巍巍地指著幾件器物:“這......這個錯金博山爐,值大錢,還有這套玉杯,帶上。那些大件的銅鼎銅樽太沉,先......先埋了吧......”
我們像一群貪婪又恐懼的土撥鼠,快速地將明器分類。
小巧精緻的玉器、金餅、還有那幾卷用絲綢包裹的卷軸(後來才知道可能是失傳的竹簡或帛書)被集中到一個稍小的袋子裡。那些沉重且相對笨重的大型銅器、漆器則被重新打包,準備掩埋。
整個過程沒人說話,只有器物碰撞的輕微聲響和沉重的呼吸聲。每一件東西入手,都彷彿帶著地底那股陰冷和那個黑色棺槨的恐怖迴響。
我拿起一個冰涼沉重的金獸,手感沉甸甸的,獸形猙獰,工藝精湛,但在手裡卻覺得燙手得很,趕緊把它塞進了要帶走的袋子裡。
最後,要帶走的精簡成兩個大號帆布袋,依舊沉重,但至少便於攜帶和隱藏。剩下的兩個袋子被重新紮緊。
老皮和啞巴拿著短鎬,在窩棚後面一個隱蔽的土坎下,飛快地挖了一個深坑,將那兩個袋子埋了進去,又仔細做了偽裝和記號。做完這一切,東方的天際已經隱隱透出了一絲灰白。風似乎小了些,但氣溫更低了。
我們必須走了。
老柴和斌子用帶來的厚帆布和繩子,簡單製作了一個擔架。我們將昏迷的黃爺小心地挪到擔架上,蓋上了我們所有的厚衣服。
老皮和啞巴在前探路。斌子和老柴抬著擔架。三娘緊緊跟在擔架旁,手裡緊緊攥著黃爺拼死帶出來的那塊烏龜殼。泥鰍和我揹著那兩個裝滿精華明器的袋子。失魂落魄的老範跟在最後。
一行人沉默地離開這個給了我們一夜驚魂和鉅額財富的窩棚,再次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朝著來時的方向,艱難跋涉。
回程的路感覺更加漫長和難熬。疲憊、恐懼、後怕,還有對黃爺傷勢的擔憂,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抬著擔架的斌子和老柴更是吃力,每一步都踩得深一腳淺一腳,汗水很快又溼透了衣背。
天光漸漸放亮,勾勒出黃土高原蒼涼而溝壑縱橫的輪廓。偶爾能看到極遠處山樑上如同剪影般的牧羊人和他的羊群,但我們都極力避開任何可能的人跡。直到日頭升高,我們才終於遠遠看到了那輛停在荒僻土路旁、蒙著厚厚塵土的黑麵包車。
司機正靠在車邊抽菸,看到我們這群人抬著擔架、狼狽不堪地回來,明顯嚇了一跳,趕緊扔了菸頭迎上來:“咋......咋弄成這樣?”
沒人有心情回答他。
老皮用當地方言快速跟司機交涉了幾句,塞了一卷錢過去。
司機看了看擔架上昏迷的黃爺,又看了看我們這群人煞氣騰騰又驚魂未定的樣子,很識趣地沒再多問,趕緊幫忙拉開了車門。
我們七手八腳地將黃爺抬進車廂後座,讓他儘量平躺。三娘抱著那個明器袋子坐在他旁邊照顧。我們其他人則擠進剩餘的空間,車裡頓時瀰漫開一股濃烈的汗味、土腥味和難以言喻的疲憊恐懼氣息。
麵包車發動,冒著黑煙,顛簸著駛離這片給我們留下終身心理陰影的土地。
我靠在冰冷顛簸的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千篇一律的黃土溝壑,身體隨著車廂搖晃,精神卻依舊緊繃著,無法放鬆。
懷裡那包著銅錢和“大團結”的小布包硌著胸口,提醒著我這一夜的收穫。但一想到那恐怖的白蛇,那黑色的棺槨,那記載長生之術的龜殼,就覺得這些錢財燙得嚇人。
車子一路沉默地疾馳,中途甚至沒人要求停車方便。
直到下午時分,才終於看到了西安城那古老的城牆輪廓。我們沒有進西安城,而是在老皮的指引下,繞到了城南一個更加偏僻、魚龍混雜的城鄉結合部,最終停在一個掛著“平安旅社”破舊招牌的大雜院門口。
這裡環境嘈雜,各種口音的人進進出出,反而更適合隱藏。老皮提前下了車,進去打點。過了一會兒出來,示意我們跟上。
我們抬著黃爺,低著頭,儘量不引人注目地穿過嘈雜的院子,走進最裡面一棟筒子樓,上了二樓角落一個房間。
房間很大,但極其簡陋,只有幾張硬板床和一個破桌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菸草和腳臭的混合味道。窗戶玻璃髒得看不清外面。但此刻,這就是我們最需要的避風港。
小心翼翼地將黃爺安置在最裡面的一張床上。三娘立刻去打水,給黃爺擦拭。老柴吩咐泥鰍去找點吃的,再弄點熱水和乾淨的布來。斌子一屁股癱坐在門口的床上,靠著牆,幾乎瞬間就發出了鼾聲,他實在太累了。老範則蜷縮在另一張床的角落,抱著膝蓋,眼神發直,還在喃喃自語。
我靠著門框滑坐到地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肌肉痠痛無比。看著房間裡如同戰後傷兵營般的景象,聞著這汙濁卻充滿“人煙”的空氣,一種極度的疲憊和虛幻感終於徹底淹沒了我。
我們......真的從那個鬼地方出來了。但事情,顯然還遠沒有結束。黃爺的傷,那塊記載著長生的詭異龜殼,還有我們帶出來的這些燙手的明器......
未來的路,似乎依舊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