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離開旅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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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聲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囈語,像幾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房間裡本就緊繃至極的空氣。讓人頭皮發麻,汗毛聳立。

連一直打盹的斌子都猛地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攥緊了手裡的撬棍,緊張地望向地鋪方向:“黃爺又說啥了?”

三娘伏在黃爺耳邊,聲音帶著哭腔:“爹?爹你醒醒?什麼來不及了?把什麼還回去?”

但黃爺再無回應,只是呼吸再次變得急促起來,喉嚨裡發出拉風箱般的嗬嗬聲,額頭上滲出更多虛汗,彷彿正沉浸在極度恐怖的夢魘之中無法掙脫。

老柴快步過去,摸了摸黃爺的額頭,又翻了下他的眼皮,臉色難看至極:“驚厥了!這樣下去不行!”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我們,最後落在三娘懷裡的那個布包上——那裡面是那塊詭異的龜殼。“閨女,把那龜甲......拿出來,放在黃爺胸口試試。”老柴聲音沙啞。

“什麼?”三娘愕然抬頭,眼中充滿抗拒,“這......這東西那麼邪性......”

“顧不了那麼多了!”老柴語氣急促,“黃爺的心神肯定被那地底的東西傷了,或者......被這龜甲上的東西魘住了!這東西既然是從那棺材上撬下來的,說不定......說不定能以毒攻毒!快!”

三娘看著父親痛苦掙扎的模樣,咬了咬牙,終於顫抖著手開啟布包,取出那塊黑黃黑黃的龜殼。在昏暗的光線下,那密密麻麻的圖騰符號和暗紅硃砂彷彿活過來一般,透著妖異的光澤。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龜甲放在了黃爺劇烈起伏的胸口上。

那一刻,房間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黃爺的反應。

一秒......兩秒......

就在我們以為這法子沒用時,異變陡生!那塊沉寂的龜甲,在接觸到黃爺身體片刻後,表面那些暗紅色的硃砂痕跡,竟似乎極其輕微地......亮了一下?像是微弱到極點的餘燼復燃,一閃即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與此同時,黃爺猛地吸進一口長氣,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渾濁渙散,而是充滿了一種極致的、難以形容的驚恐,瞳孔縮得像針尖一樣小。他直勾勾地盯著低矮的天花板,彷彿看到了什麼無比恐怖的東西,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爹!”三娘驚喜又害怕地呼喚。

黃爺猛地轉過頭,目光掃過我們,最後落在胸口那塊龜甲上,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恐懼,有後怕,還有一種深深的、無法理解的震撼。“......拿......拿開......”他極其虛弱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三娘趕緊把龜甲拿開,重新用布包好。

黃爺這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重重地喘了幾口氣,眼神裡的驚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恍惚。“水......”他啞聲道。三娘趕緊端來溫水,一點點喂他喝下。

幾口水下去,黃爺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點點,至少眼神能聚焦了。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看了看圍在床邊的我們,又看了看這個骯髒破敗的房間,聲音微弱地問:“這是......哪兒?”

“西安城南,一個招待所。”老柴趕緊回答,“黃爺,您感覺怎麼樣?”

黃爺閉了閉眼,似乎在積蓄力氣,半晌才緩緩道:“像是......被抽乾了......魂兒都快散了......”他頓了頓,猛地想起什麼,急聲問,雖然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一絲急切:“那......那龜甲......”

“在!在這兒!”三娘趕緊把布包遞到他眼前。

黃爺看到布包,明顯鬆了口氣,隨即眼中又閃過一絲忌憚,低聲道:“收好......千萬收好......這東西邪門......但也可能是......保命的東西......”他這話前後矛盾,讓我們聽得雲裡霧裡。

既是邪門東西,又如何保命?

但黃爺顯然沒力氣解釋太多,他又喘息了幾下,目光看向老柴:“貨呢?”

“清點好了,最值錢的都帶出來了,剩下的埋了記號。”老柴言簡意賅地彙報,“但......泥鰍白天出去抓藥,好像被人盯上了。外面風聲也緊。”

黃爺聞言,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但很快又被虛弱取代。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艱難地思考。“此地......不宜久留......但我這身子......經不起折騰......再......歇一晚......明天......必須走......”

“走去哪兒?”斌子急問。

黃爺的目光緩緩掃過我們,最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回北京。燈下黑......只有回去才最安全,路上的關卡,讓老皮......想辦法......必須回去......”

回北京?

所有人都是一愣。我們千辛萬苦才從北京出來,現在帶著這麼多燙手的貨和一個重傷號,又要鑽迴天子腳下?這豈不是更危險?但看著黃爺那決絕的眼神,沒人敢反駁。他闖蕩江湖幾十年,他的判斷,往往有他的道理。

或許,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泥鰍......”黃爺又看向泥鰍。

“黃爺,您吩咐。”

“聯絡趙爺。”黃爺吐出一個人名,“告訴他......有硬菜......讓他準備好大灶和硬杆子(保鏢和武器)......等我們訊息......”

趙爺?我好像聽泥鰍提起過,是北京城裡一個極有能量、專門吃黑貨的大收貨商,背景很深,但胃口更大,價錢壓得狠。

泥鰍面色一凜,重重點頭:“明白!我明天一早就想辦法聯絡!”

安排完這兩件最重要的事,黃爺彷彿耗盡了所有心力,再次疲憊地閉上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著。但我們都知道,不能再讓他睡過去了。老柴讓三娘繼續喂他一點稀粥,又給他打了一針強心劑。之後的時間,黃爺一直處於一種半昏半醒的狀態,但好歹沒有再陷入那種恐怖的夢魘。我們輪流陪著他說話,不讓他徹底睡沉。

這一夜,依舊無人安眠。每個人的心頭都彷彿懸了一塊大石頭,壓得我們喘不過氣。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老皮和啞巴就再次出去探路了。我們必須為今天的轉移做好準備。

泥鰍則利用招待所老闆那部老舊的搖把子電話,輾轉了好幾次,終於聯絡上了北京的一箇中間人,讓他給趙爺帶去了極其隱晦的口信。

上午八九點鐘,老皮和啞巴回來了,臉色依舊凝重,但帶回來一個訊息:他們打聽到一條相對偏僻、檢查可能松一點的老路,可以試試繞出西安地界,還弄來了一輛更破舊、但更不起眼的帶篷布的農用三輪車。

我們開始緊張地準備轉移。

只是還沒等離開招待所,目光卻恰好瞥見了昏暗走廊裡的隱藏的危險——那是五個手持鐮刀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凶神惡煞,此刻躲在走廊拐角處,像極了林子裡齜牙咧嘴的豺狼。

老柴臉色一沉,當機立斷:“不能走前門了,從後面翻牆,穿那條死衚衕出去!快!”

我們立刻調轉方向,朝著走廊另一頭盡頭那扇通往後面雜物院的小門摸去。腳步聲在空寂的走廊裡被壓到最低,但心跳聲卻像擂鼓一樣敲打著我的耳膜。剛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小門,踏入堆滿破爛傢俱和煤球的雜物院,院牆那邊就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吆喝聲。

“媽的,堵後面了!”斌子罵了一句,攥緊了撬棍。

老皮一個箭步衝到院牆邊,這是一堵近三米高的磚牆。他蹲下身,對啞巴打了個手勢。啞巴毫不猶豫,一腳踩在老皮交叉疊起的手掌上,老皮猛地向上一送,啞巴借力如同猿猴般輕盈地攀上了牆頭,只探頭看了一眼,立刻就縮了回來,臉色凝重地對著下面搖了搖頭,同時比劃了一個“七”的手勢,又用手在脖子上橫著劃了一下。

牆外有七個人,而且是下死手的架勢。

“是鐮刀會的人!”老皮啐了一口,聲音帶著狠厲,“這幫地頭蛇,鼻子真他娘靈,看來是盯上咱們的貨了。”

“鐮刀會?”我心頭一緊,這名字聽著就帶著一股血腥味。

“沒時間解釋了!”老柴眼神銳利,“前後都被堵了,只能硬闖一個方向!前門人可能少點,殺回去!”

我們再次掉頭,剛衝回走廊,就看見樓梯口已經衝上來四五個手持鋼管、鐮刀的青壯漢子,一個個面露兇光,為首一個臉上帶著一道疤的漢子,一眼就看到了我們,尤其是被架著的黃爺,以及斌子和老柴背上那不自然的隆起(貨)。

“在樓上!剁了他們!”刀疤臉獰笑一聲,揮著鐮刀就帶人衝了過來。

“操你媽!”斌子怒吼一聲,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對方衝了上去,他力氣大,手中的撬棍帶著風聲猛地橫掃過去,逼得衝在最前面的兩人慌忙後退格擋,鋼管和撬棍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鐺”一聲巨響。

泥鰍則狡猾得多,他躲在斌子側後方,看準機會,手中的旋風鏟短柄如同毒蛇出洞,專往下三路招呼,戳腳踝,捅膝蓋,頂龍根,瞬間就讓兩人喪失戰鬥能力。

但對方人多,另外兩人已經繞過斌子泥鰍,朝著我們幾人撲來,目標直指揹著貨的老柴和揹著黃爺的我!

“老皮,麻煩你了!啞巴,你先出去開車,我們在村頭會合!”老柴吼了一聲,將背上的袋子往胸前一帶,反手抽出了一把磨得鋥亮的軍工鏟,舞動起來虎虎生風,暫時擋住了來人。

我心臟狂跳,看著那個舉著鋼管朝我這邊砸來的混混,一時間竟害怕地傻楞在原地不知道躲閃,若非有三娘相救,只怕我早就要缺胳膊斷腿了。

只聽那混混慘叫一聲,鋼管脫手,手腕上鮮血淋漓,露出了森森白骨。三娘攥著手鏟,一臉冷漠地護在我身前,我沒想到這手鏟這麼鋒利,更沒想到三娘竟然這麼厲害。我甚至對三娘產生了一種陌生與恐懼的感覺,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這樣。

不過我就算再蠢,也知道“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的道理,誰讓他們先來招惹我們的呢?

另一邊,啞巴的戰鬥更是狠辣高效。他面對那個手持鐮刀的刀疤臉,不閃不避,在鐮刀劈下的瞬間,身體如同鬼魅般一側,短鏟的鏟頭精準地別住鐮刀的木柄,順勢往下一壓,另一隻手握著的攮子已經如同閃電般捅進了刀疤臉的大腿!刀疤臉眼睛瞬間瞪圓,難以置信地看著啞巴離去的身影,嗬嗬地倒了下去。

老皮則護在另一側,他的短刀神出鬼沒,角度刁鑽,每一次揮出都必然見血,瞬間又放倒了一個。

這場遭遇戰爆發得突然,結束得也快。不到兩分鐘,衝上來的五個鐮刀會成員就已經全部倒在血泊中呻吟。我不知道他們最終死了沒死,但我們這邊,斌子胳膊被鋼管擦傷,腫起老高;泥鰍額頭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老柴氣喘吁吁,顯然剛才舞動軍工鏟耗力極大。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快走!”老皮急促地說道,彎腰在刀疤臉身上擦了擦短刀上的血。

我們不敢停留,踩著還在呻吟的傷者,踉蹌著衝下樓梯。樓下大堂空無一人,招待所老闆早已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剛衝出招待所前門,就看到遠處又有七八個手持兇器的身影叫嚷著朝這邊衝來。

“這邊!”泥鰍熟悉路徑,帶著我們拐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巷道。

就在我緊隨隊伍,即將衝入巷口,下意識回頭瞥一眼追兵的剎那,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我看到,在那群追兵身後的陰影裡,空氣似乎扭曲了一下,一條慘白的、水桶粗細的白蛇,正若隱若現,那雙毫無感情的綠色瞳孔,似乎正穿透空間,冷冷地鎖定著我們。那張佈滿利齒的深淵巨口,將我投去的目光盡數吞噬殆盡。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轉頭,差點撞在前面的斌子身上。

“蛇......後面有蛇!”我聲音發顫,幾乎語無倫次,這次看得比上次更加清晰!

“別他媽自己嚇自己!快跑!”斌子以為我殺紅了眼產生幻覺,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不敢回頭,生怕與恐懼對視,生怕看到一輩子也無法忘卻的夢魘。可一個念頭卻彷彿根深蒂固了一樣——黃爺說的是真的!那東西......真的追來了!

我們在這迷宮般的老舊巷道里奪路狂奔,身後的叫罵聲和腳步聲緊追不捨。老皮和老柴不時利用地形回頭阻擊一下,放倒一兩個追得最近的,稍微延緩對方的速度。

所有人都拼盡了全力,肺裡火辣辣地疼。三娘臉色煞白,但拽著我的手卻異常穩定。我揹著黃爺,斌子和泥鰍揹著沉重的明器,跑得異常艱難。

終於,在穿越了無數條骯髒、曲折的小巷後,我們看到了等候在此的啞巴和那輛三輪車。車子已經發動,冒著黑煙。我們顧不得多想,像趕鴨子上架一樣齊刷刷撲進車斗裡。

車子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輪胎摩擦著地面,猛地竄了出去,將剛剛衝出巷口的幾個鐮刀會成員甩在了後面。它載著我們一行人,駛離西安城南這片混亂的城鄉結合部,朝著老皮打聽到的那條老路駛去。

還好,我們的貨還在,人也沒啥大事。

三娘死死護著父親和那個箱子。我和斌子、泥鰍、老範擠在車斗後面,迎著風,看著身後漸漸遠去的西安古城牆,心情複雜無比。

這趟陝西之行,就像一場光怪陸離又恐怖至極的噩夢。收穫巨大,代價也同樣慘重。未來等待我們的,是順利回京,還是更大的風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踏入那個依山為陵的大墓開始,我們的人生軌跡,已經徹底偏離了原來的方向,駛向了一條未知而兇險的航路。三輪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艱難前行,揚起的塵土,模糊了來路,也模糊了去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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