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最初的頑抗(1 / 1)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行駛在江城市車水馬龍的街道上。
車內卻壓抑得可怕,只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聲響。
馬國樑被夾在兩名紀委辦案人員中間,一動不動。
他靠著椅背,雙眼失神地望著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景與高樓,此刻在他眼中都變得陌生而遙遠,彷彿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被當眾帶走時的羞恥,聽到錄音時的崩潰,以及對未來的巨大恐懼,在他腦海裡反覆衝撞。
他的大腦依舊一片混亂。
他想不通。
為什麼會這樣?
每一個環節他都反覆推敲過,自認為天衣無縫。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是二中的孫建華扛不住壓力,全招了?
還是自己的內弟趙凱,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留下了什麼致命的疏漏?
不,不對。
那些都不足以解釋這精準而致命的一擊。
他腦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最後一刻,楚天河那個平靜得可怕的眼神。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鑽了出來。
從省臺那篇報道的播出時機,到今天會議室裡那個恰到好處的錄音……
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一個被人精心設計好的連環套。
而自己,就是那個一步步走進陷阱的獵物。
這個想法讓他僵直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
……
兩個小時後。
江城市紀委,位於郊區的某秘密辦案點。
這裡的環境單調到壓抑。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桌椅。
所有桌椅和牆體的稜角都被厚實的軟包包裹起來,透出一股冰冷的“安全感”。
窗戶也被鐵欄杆牢牢焊死。
馬國樑換上了一身寬鬆的灰色衣褲。
那身象徵著他身份與地位的幹部夾克,被裝進一個物證袋裡收走了。
他坐在審訊室那把焊死在地上的特製鐵椅上。
對面,是專案組的王振華和另一位老資歷的辦案人員老張。
從最初行屍走肉般的狀態中緩過來後,馬國樑那顆屬於“老官僚”的大腦,又開始重新運轉。
他不能就這麼完了。
必須自救。
幾十年的官場生涯讓他明白一個道理:在紀委這個地方,開弓沒有回頭箭。
但同樣,在沒有形成完整證據鏈之前,他們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
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
這句道上的黑話,雖然是笑談,卻也藏著幾分現實的邏輯。
他決定賭一把。
賭他們手裡的證據仍有瑕疵。
賭他們除了那段莫名其妙的錄音,還沒有撬開其他人的嘴。
“姓名?”主審的老張開始例行公事地提問。
馬國樑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姓名?”老張加重了語氣,又問了一遍。
馬國樑依舊沉默。
他乾脆閉上了眼睛,擺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態。
王振華有些沉不住氣,他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聲音嚴厲地喝道:“馬國樑!我勸你放老實點!認清自己的身份!”
“坦白交代,是你現在唯一的出路!”
馬國樑聞言,緩緩睜開眼睛。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與他兒子相仿的年輕人,嘴角竟扯出一絲嘲諷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審視感:“年輕人,火氣不要那麼大。”
“你們說要我配合調查,那也得先讓我喝口水吧?從早上到現在,我滴水未進。”
他頓了頓,又慢條斯理地補充道:“還有,我心臟不太好,有高血壓。你們這裡的環境讓我感覺很壓抑,很不舒服。”
“按照規定,你們應該要保障我的基本人權和身體健康吧?”
“我要求,見醫生。”
王振華被他這番話噎得臉都漲紅了,他沒想到這個剛才還像灘爛泥的傢伙,這麼快就恢復了戰鬥力,而且一開口就拿程式當擋箭牌。
老張畢竟經驗豐富,他不動聲色地給馬國樑倒了一杯水,然後說道:“喝水可以。身體不舒服,我們也會安排醫生給你檢查。”
“但是馬國樑,你不要企圖用這種方式拖延時間。”
“我們既然請你來,就說明已經掌握了你大量的犯罪證據。”
老張說著,將孫建華那本賬本的影印件推到了馬國樑面前。
“這個,你認識嗎?”
馬國樑低頭瞥了一眼,隨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不認識。”
“這是孫建華搞的,我毫不知情。這種事,我最多也就是一個監管失職的責任。”
他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老張又拿出那支錄音筆,當著他的面,重新播放了一遍。
刺耳的電流聲之後,馬國樑自己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個聲音,總是你的了吧?”老張盯著他。
馬國樑聽完,臉上竟露出了荒謬的表情。
“我的聲音?呵呵。”他笑了一聲,反問道,“同志,現在技術這麼發達,偽造一段聲音很難嗎?”
“用一段來路不明的錄音就想給我定罪?你們紀委辦案,就是這麼草率的嗎?”
他甚至開始反客為主,質問起了辦案人員。
整整一個白天,加上半個晚上。
審訊沒有取得任何實質性進展。
馬國樑就像一塊又滑又硬的石頭。
他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上廁所,一會兒喊胸悶頭暈,一會兒又閉上眼睛,背誦起了黨員的權利和義務。
他用盡了幾十年來在官場上學會的所有“太極”和“和稀泥”的本事,消磨著辦案人員的時間和耐心。
監控室裡。
周正明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油滑得像泥鰍一樣的馬國樑,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王振華滿臉疲憊地從審訊室輪換出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憤憤不平地罵道:“這個老狐狸!除了耍無賴,什麼都不說!油鹽不進!”
楚天河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透過螢幕,觀察著馬國樑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動作。
他心裡清楚。
對付這種級別的對手,常規的辦法已經失效了。
證據,只能在法庭上給他定罪。
但在這裡,想撬開他的嘴,讓他主動交代問題,就必須找到那把能開啟他心防的、獨一無二的鑰匙。
周正明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掐滅手裡的菸頭,轉過頭,看著身邊一臉平靜的楚天河。
他沉聲說道:“小楚。”
“看來,又該你出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