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甘為清道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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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謙誠問出了那個問題。

一個從昨夜起,就在他心中盤桓了無數遍的問題。

“一個江城的紀委幹部,跑到我雲州來,到底想要什麼?”

話音落下。

市長辦公室裡,空調細微的送風聲,在瞬間的死寂中彷彿被放大了數倍。

這是一句來自權力上游的直接審問,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心志不堅的人。

然而,楚天河的臉上卻不見絲毫波瀾。

他甚至連眼瞼都未曾多眨一下,就那麼平靜地迎著林謙誠那銳利如刀的目光。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緩緩轉過身,將目光投向牆上那面巨大的城市規劃圖。

這個舉動,讓林謙誠微微挑了下眉。

他沒有催促,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靜觀其變。

他倒要看看,這個謎一樣的年輕人,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林市長。”

楚天河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有一種讓人不自覺凝神傾聽的力量。

“在回答您的問題前,我想先說說這幾天我在雲州,都看到了什麼。”

他抬起手,遙遙指向牆上那張藍圖。

指尖落在了地圖上那個標註著“深水港”的藍色區域。

“我看到了這裡。”

“一個能夠停泊二十萬噸級巨輪的深水良港。”

“我看到了一個城市,渴望透過這片蔚藍擁抱世界的雄心。”

隨後,他的手指緩緩移動,劃過地圖上那些代表著待開發工業園區的空白地帶。

“我還看到了這裡。”

“一片片等待著鳳凰涅槃的廣袤土地。”

“我看到了一個城市,渴望掙脫舊有束縛、實現經濟騰飛的決心。”

他的話語不帶一絲奉承,卻字字句句都敲在林謙誠為之奮鬥的宏圖上。

林謙誠端著茶杯,指節無聲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的話還沒說完。

果然,楚天河話鋒一轉。

“但是……”

他再次開口時,語調已褪去先前的激昂,變得冰冷鋒利。

“林市長,我看到的,不止是這些。”

“我還看到,在您這張宏偉的藍圖之下,附著著一些正在瘋狂吸食城市血液的毒瘤!”

“毒瘤”二字,他說得極重。

林謙誠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他依舊沒有開口,他知道,正戲來了。

楚天河緩緩轉回身,重新正對著林謙誠,眼神第一次帶上了侵略性。

“錦程服飾,就是其中最大、也最醜陋的那顆!”

“在很多人眼中,它或許只是個服裝企業。”

“但在我看來,它根本就不是!”

楚天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它是一個依靠官商勾結才能生存的怪胎!”

“是一個虛開票據、偷逃國家稅款的吸血鬼!”

“更是一個打壓同行、壟斷市場來破壞商業規則的攪局者!”

這些話,林謙誠這位雲州市長又何嘗不知。

只不過,他還缺少一柄能將這盤根錯節的爛攤子一刀斬斷的利刃。

“林市長,您試想一下。”

楚天河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林謙誠。

“如果一個像錦程服飾這樣,完全不靠技術、不靠競爭的企業,反而能在雲州賺得盆滿缽滿。”

“那麼,那些真正想來雲州投資興業、踏實做事的企業家,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雲州沒有公平可言!”

“他們會覺得,在這裡想賺錢,靠的不是本事,而是關係!”

“長此以往,雲州的營商環境會徹底爛掉!”

“您那宏偉的港口藍圖,最終也只會成為一句空話!”

這番話撕開了所有偽裝與客套,將最殘酷的現實,血淋淋地擺在了市長的辦公桌上。

林謙誠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楚同志,你說得很對。”

他看著楚天河,將最初的問題又重複了一遍。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麼?”

楚天河笑了。

他等的,就是林謙誠這句話。

他挺直腰背,神情恢復了鎮定。

“林市長,我的要求很簡單。”

“我,楚天河,作為江城市紀委的一名幹部。”

“希望我在雲州依法依規查辦一起證據確鑿、事實清楚的跨區域商業腐敗案件時…”

話到此處,他稍作停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個案件,不會因為某些來自雲州本地勢力的惡意阻撓,而半途而廢!”

話音鏗鏘有力。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

“或者,換一種說法...我想為您那份宏偉的江雲一體化藍圖掃清第一個,也是最頑固的那個障礙。”

“林市長,我想當那個為您開山鋪路的清道夫!”

清道夫。

這三個字鑽入耳中,林謙誠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

他腦中空白了片刻。

他設想過楚天河會索要政策支援,會暗示人事請求,甚至會為自己或背後的人謀取經濟利益。

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個。

這個年輕人,竟將他的辦案動機,拔高到了為自己的政治藍圖“清除障礙”的戰略層面!

這是請求嗎?

不。

這分明是一個擁有相同視野的潛在盟友,發出的最坦誠的合作邀請!

他非但沒有提任何私人要求,反而將自己放到了“開路先鋒”的位置上。

這讓他林謙誠如何拒絕?

又怎麼可能拒絕?

在這一刻,林謙誠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第一次感覺到了棘手。

心機,手腕,格局。

這個年輕人的每一樣,都遠超他這個年紀應有的水準。

林謙誠終於收回目光。

他將那隻停在半空的茶杯,緩緩放回桌面。

杯底與紅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重新審視著眼前的楚天河,眼神裡有欣賞,有驚異,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警惕。

他看到了機遇,也嗅到了危險。

林謙誠畢竟是林謙誠。

他臉上因震驚而產生的短暫僵硬,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和煦、也更深不見底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層厚實的天鵝絨,將他所有真實的情緒都嚴嚴實實地包裹了進去,再看不出絲毫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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