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頑石軟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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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九點整。

雲州市稅務局,那間寬敞的局長辦公會議室裡,中央空調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空氣中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紙張氣味,氣氛有些凝滯。

長條形會議桌旁,坐滿了稅務局的領導班子成員。

每個人都腰背挺直,表情嚴肅,但眼神卻各有微妙。

他們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掠過會議桌的末端,落向那個正低頭審閱檔案的男人。

男人年過五十,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臉上架著一副款式老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雙眼不大,卻透著一股近乎頑固的執拗。

他就是陳海平,雲州市稅務局副局長。

也是整個雲州官場公認的那塊最硬的石頭。

“咳。”

主位上的局長輕輕咳了一聲,指關節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了兩下,試圖打破沉默。

“同志們,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再討論一下,昨天市政府辦公廳剛下發的那份檔案。”

他晃了晃手裡的幾張紙。

“關於在我市對部分高新科技企業,實行稅收減免優惠的試點方案。”

局長話音剛落,桌邊立刻有了反應。

“我堅決擁護市委市政府的決定!”一位副局長率先表態,身子微微前傾。

“沒錯!這是發展高新產業、最佳化咱們雲州營商環境的重大舉措嘛!我們稅務部門,必須要帶頭支援!”另一人立刻跟上,語氣激昂。

“林市長高瞻遠矚!這個方案我們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執行好!”

一時間,會議室裡附和聲四起,熱情洋溢。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不過是暖場。

真正能決定這件事走向的,還得是那位至今一言不發的老頑固。

果然,等議論聲漸息,局長才將目光轉向陳海平,臉上擠出一絲商量的笑容,問道:

“海平同志,你的意見呢?”

瞬間,整個會議室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陳海平身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陳海平緩緩抬起頭。

他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動作不疾不徐。

然後,用他那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的平直語調,緩緩吐出三個字。

“我不同意。”

這三個字不響,卻讓會議室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剛才還滿臉熱情的幾位副局長,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局長的臉色也明顯沉了下來。

他還是耐著性子,試圖勸說:“海平同志,這畢竟是林市長親自拍板的事情,我們……”

他的話沒能說完。

“局長。”

陳海平站了起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他手裡舉著一份檔案,正是省稅務局去年下發的《關於規範全省稅收減免政策的通知》。

“我們是國家的稅務幹部。”

“我們執行的,應該是國家的稅法和省局的明文規定。”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敲在眾人心頭。

“市政府的這份試點方案,我昨天回去仔細研究了一下。”

“其中有三條具體的減免條款,都與省局這份通知裡的精神有明顯牴觸。”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緩和。

“在沒有得到省局正式的書面批覆之前,我們如果擅自執行這份試點方案。”

“那就是明明白白的違規操作。”

“將來一旦審計出了問題,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最後一句質問,如同一記悶錘。

剛才那些高喊“擁護”的副局長們,一個個都垂下視線,盯著自己的茶杯,啞口無言。

他們心裡都清楚。

陳海平說的,每一個字都對,都完全站在“規定”和“程式”上。

根本無法反駁。

局長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也只能抬手揉了揉眉心,無奈地擺了擺手。

“散會。”

一場本該一團和氣的會議,就這麼被陳海平一個人攪黃了。

……

下午五點半,下班鈴聲準時響起。

辦公室裡沉悶了一天的年輕人們,像是瞬間活了過來,開始收拾東西,呼朋引伴地討論著晚上的飯局和KTV。

唯獨陳海平的辦公室裡,依舊安靜。

他將桌上的檔案一份份整理好,放入檔案櫃,落鎖。

然後,準時拿起自己那個用了十幾年的舊茶杯,走出了辦公室。

“陳局,晚上一起吃個便飯?”走廊上,一位相熟的處長熱情地打招呼。

陳海平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

“不了,家裡有事。”

他的回答和往常一樣,簡單而疏離。

拒絕了所有應酬,他一個人走到稅務局大院的腳踏車棚。

推出一輛至少有二十年曆史的二八大槓腳踏車,車架的嘎吱聲在空曠的車棚裡格外清晰。

隨即,他便騎著這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車,匯入了城市擁擠的下班人潮之中。

一個副局級幹部,每天騎著一輛破腳踏車上下班。

這在整個雲州官場都算是一樁奇聞,但眾人早已見怪不怪。

因為,他是陳海平。

陳海平沒有回市中心單位分配的幹部樓,而是穿過幾條繁華街道,拐進一個牆皮斑駁的八十年代紅磚家屬院。

這裡是他岳父岳母的老房子。

自從妻子幾年前因病去世後,他就把年邁的母親接到了這裡,由他親自照顧。

回到家。

家裡很安靜,只有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他甚至沒來得及換下身上筆挺的稅務幹部制服,只是熟練地在外面繫上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圍裙,便一頭扎進了廚房。

淘米,洗菜,切肉,點火……

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規律聲響,而後是熱油“刺啦”一聲的爆鳴。

半個小時後,兩菜一湯被端上了那張邊角有些掉漆的舊飯桌。

一葷一素,都是些家常小菜,但被燉得軟爛,熱氣騰騰。

他盛好飯,小心翼翼地端到客廳。

客廳窗邊擺著一張輪椅,一位頭髮全白的老太太正安詳地坐在上面,望著窗外的夕陽。

她就是陳海平的母親。

“媽,吃飯了。”

陳海平的聲音很輕,將一個小飯桌支在輪椅前。

然後,他自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母親身邊,用勺子舀起一勺燉得軟爛的冬瓜,湊到嘴邊吹了吹,才送到母親嘴邊。

“媽,今天天兒不錯,我又把您那床被子在院裡曬了曬。”

“您上次想吃的那家王記糕點,我明天下了班就給您買回來。”

此刻的他,臉上再沒有辦公室裡那種岩石般的嚴肅刻板。

他的眼神很柔和。

他的聲音很溫暖。

這一幕,如果被稅務局的同事們看到,恐怕會驚得說不出話來。

誰也無法想象,那個在單位裡六親不認、油鹽不進的“老頑固”,回到家竟是這樣一個無微不至的孝子。

老太太吃得很慢,臉上帶著滿足的淺笑。

吃完飯,陳海平又伺候著母親喝了點水。

老太太看著窗外已經完全沉下去的夕陽,不知想起了什麼,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帶著濃濃的落寞。

“海平啊”

老太太用有些含混不清的口音,喃喃地說道:“媽昨天晚上,又做夢了。”

“夢到咱們在柳樹溝那間老屋子了。”

“還夢到你爸,就坐在院裡那棵老槐樹下,抽著菸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也變得迷離。

“唉,要是在閉眼之前,能再回去……看上一眼,就好了”

聽到“柳樹溝”三個字,正在給母親擦拭嘴角的陳海平,手裡的毛巾微微一頓。

一絲極其複雜的神情從他臉上一閃而過,混雜著無奈、愧疚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

最後,卻也只能像往常一樣,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的語氣,輕聲安慰道:

“媽,快了……快了”

而這一切,都被家屬院對面街角處,蘭州拉麵館裡的一雙眼睛盡收眼底。

靠窗的座位上,一個沉默的男人正埋頭吃著面,手邊攤開一張本地報紙作為掩護。

那人正是張立軍。

他看著陳海平一口一口餵飯的背影,又看著老人充滿嚮往的側臉,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陳海平那瞬間僵硬的動作上。

張立軍放下了筷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零錢壓在碗底,站起身,走出了麵館。

夜色漸深,華燈初上。

張立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心中有了判斷。

柳樹溝。

那就是他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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