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只要結果不問過程(1 / 1)

加入書籤

“宋縣長走了。”

王振華推開辦公室的門,把一杯熱茶放在楚天河的案頭,“聽說走得很匆忙,縣委辦安排送他的車都沒坐,自己叫了個網約車,帶著個行李箱就走了。連個送行宴都沒辦。”

楚天河放下手中的檔案,轉頭看向窗外。雨後的安平縣城,空氣格外通透,遠處那片被挖了一半又填平的工地,像一塊難看的傷疤,靜靜地趴在河邊。

“不送也好。”

楚天河淡淡地說道,“這種時候,大家見面都尷尬,市裡怎麼安排他的?”

“去市志辦當副主任,雖然還是正處級,但那是著名的養老院。”王振華語氣裡帶著一絲唏噓,“一個堂堂的博士縣長,本來是當明星官員培養的,結果不到一年,就把自己的一輩子玩進去了。聽說他那個頭髮,一晚上就白了一半。”

政治就是這麼殘酷,一步走錯,萬劫不復,宋志遠雖然沒有直接貪汙,但那份瀆職和急功近利,比貪汙更可怕。

“對了書記,剛才宋縣長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是…想見你一面。就在老車站那個小麵館。”王振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楚天河眉毛挑了一下,“見我?”

“是!他說有些話,只想跟你一個人說!他說你要是不去,他就直接走了!”

楚天河沉默了幾秒,起身拿起外套,“走吧,去見見!畢竟搭班子一場!”

……

老車站旁邊的張記拉麵,是安平縣城最不起眼的小館子。

宋志遠坐在角落裡,那身曾經筆挺的高定西裝此時顯得有些皺巴,領帶也不見了,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他面前放著一碗光溜溜的清湯麵,熱氣騰騰,但他一口沒動,只是呆呆地看著碗裡飄著的蔥花。

看到楚天河進來,宋志遠沒有起身,只是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沒想到你會來送我這個敗軍之將。”

楚天河坐下,看了一眼宋志遠。此時的宋志遠,哪裡還有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海歸精英的影子?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頹廢和疲憊,讓他看起來像個剛失業的中年男人。

“你是縣長,我是紀委書記。”楚天河平靜地說道,“拋開工作上的分歧,咱們還是同事。”

“分歧?”宋志遠搖了搖頭,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那不是分歧,那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當初那麼決絕地撕破臉,要是那個工程真建起來一半再雷暴,我現在可能就不在麵館,而是在監獄裡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手有點抖,點了兩次才點著。

“天河,說實話,我其實挺恨你的。”

宋志遠深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迷離,“我恨你毀了我的百億夢,恨你讓我在全縣幹部面前顏面掃地。我這輩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在安平造一座工業新城,讓那些看不起我的老傢伙們看看,還是喝過洋墨水的能幹成大事。”

“你想幹事的心是好的。”楚天河接過話茬,並不避諱,“但你想幹事的那個地基,是歪的,只要結果不問過程,只要政績不問代價,這就是賭徒心態。”

“賭徒……”

宋志遠咀嚼著這兩個字,突然自嘲地笑了,“是啊,我就是個賭徒。我賭金江那幫人真的有實力,賭安平的環境能扛住那點小汙染,賭只要有了GDP,所有的違規都能被髮展掩蓋。結果,我輸了個精光。”

他從隨身那個有些磨損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個u盤,推到楚天河面前。

“這是啥?”楚天河問。

“這是我本來準備作為二期規劃的安平產業發展藍圖。”宋志遠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個u盤,“裡面不僅有化工,其實還有我想象中的物流園、高新科技孵化器……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的激進,但我對安平也是做過功課的。這裡既然汙染不能搞,那這剩下的幾張圖,也許你能用得上。”

楚天河一愣。他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宋志遠想的竟然還是這個。

“別誤會。”宋志遠擺擺手,“我沒那麼高尚,我只是不甘心,我不想讓人覺得宋志遠來安平這一趟,除了留下一堆爛攤子,就什麼都沒幹,哪怕有一張圖紙能在你手裡變成現實,也算我沒白來。”

楚天河沉默地拿起那個隨身碟,感覺沉甸甸的。

“還有。”宋志遠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那份兜底協議雖然是你曝光的,但那其實並不全是我的主意,那是劉副市長讓我籤的,他當時跟我說,這是市裡的意思,我太急著要那個專案了,就沒多想。”

楚天河眼神一凝,“劉國樑?”

“嗯。”宋志遠點點頭,“雖然他進去了,但你小心點。據我所知,劉國樑只是前臺的唱戲的,那個真正把金江引薦進來的中間人,至今還沒露面。那個飯局上,如果不止我們三個人呢?”

“謝謝提醒。”楚天河真誠地說。

“走了。”

宋志遠把那碗哪怕是一口沒動的面推開,抓起行李箱,“安平這地方,水土不服。我還是適合去修志書。”

他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沒回頭,背對著楚天河說了一句:“管好那塊地。那是安平最後的家底了。”

看著宋志遠鑽進計程車的背影,楚天河在麵館裡坐了很久。

官場就是個大熔爐,有人煉成了真金,有人燒成了灰燼。宋志遠雖有才華,但心術不正,終究成了灰燼。

……

下午,金江化工廠遺留的那片荒地。

雨後的泥土很鬆軟,還有一些爛泥坑積著水。幾臺被查封的鏽跡斑斑的挖掘機依然停在那。

楚天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裡,縣委書記彭衛國陪在他身邊。

老書記揹著手,看著這片差點毀了他晚節的土地,長長地嘆了口氣,“百億專案沒了,今年的招商引資成了負數。市裡雖然沒批評,但那個眼神啊……再加上還得給那些受害群眾兜一部分底,咱們財政局長頭髮都愁禿了。”

“這是陣痛,得忍。”楚天河看著遠處清澈的河流,那是為了這片地特意保下來的水源,“房子塌了可以再蓋,但這水要是黑了,一百年都洗不清。”

“道理我懂。”彭衛國苦笑,“可是眼看年底考核了,隔壁幾個縣資料都蹭蹭漲。咱們安平要是墊底,大家都抬不起頭啊。天河,你是這事的罪魁禍首,你得給我出個招啊。”

“招就在這。”

楚天河指了指腳下的這片地,“宋志遠雖然走了,但他選這塊地的眼光確實沒問題。這裡地勢平坦,緊鄰省道,離高速口只有五公里,而且上風上水,如果不搞化工,搞別的,這裡是塊寶地。”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