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紅星紅(1 / 1)

加入書籤

一週後,東江開發區,紅星路1號。

這一週,江城的天氣出奇的好,連下了幾天的陰雨終於停了,久違的太陽把那條原本泥濘不堪的紅星路曬得乾爽透亮。

今天,這扇緊閉了快三年的大鐵門,終於全部敞開了。

不再有那種因為長期廢棄而產生的生鏽“吱嘎”聲,門軸顯然是被人精心上了油,周圍那些半人高的荒草也被連根鏟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兩排整齊擺放的一串紅盆栽,紅得耀眼,喜氣洋洋。

大門兩側的柱子上,掛著兩串還沒點的萬響鞭炮,長長的紅紙一直拖到地上。

如果不看大門上方那個被紅綢布蓋住的新招牌,光看門口站著的這幾千號人,還以為是在辦什麼廟會。

工人們都來了。

不僅是那些還在崗的,連退休的老職工、甚至當初拿了買斷工齡錢已經去外面打零工的,聽說今天要掛牌,都從四面八方趕了回來。

他們也換了行頭。

不再是那身洗得發白、甚至帶著油汙和破洞的舊工裝,每個人身上都穿著嶄新的藏青色工作服,左胸口那個紅色的五角星標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那是紅星廠的老標,也是新廠的魂。

人群裡,不再有之前的愁雲慘霧,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壓不住的興奮和嘈雜。

“聽說了嗎?那是江汽集團的一把手嚴董事長親自來的!”

“那可不!我聽老張說了,咱們第一批試製的齒輪,那是把德國人都給震住了!人家直接簽了三年的大單!”

“哎呀,還得是楚書記啊,要不是他頂著那個人的壓力,咱們這廠子早就變成商品房了,咱們還在喝西北風呢!”

“噓!別提那個晦氣名字!今天是好日子!”

……

上午九點五十八分。

幾輛奧迪和一輛中巴車緩緩駛入廠區,那是江汽集團和市裡的車隊,沒有警車開道,也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很務實。

楚天河第一個下車。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裝,白襯衫,領帶打得筆直。但他沒有自己那個位置站著,而是快步走到第二輛車旁,親自拉開了車門。

一位頭髮花白但腰桿筆直的老者走了下來。

嚴謹。

全省工業界的傳奇人物,一手把江汽從一個小修配廠帶成省屬國企巨頭的鐵腕掌門人。

“嚴董,歡迎回家。”楚天河伸出手,臉上帶著真誠的笑。這句“回家”,是他想了很久的詞。

對於搞工業的人來說,有機器轟鳴的地方,就是家。

嚴謹握住楚天河的手,勁很大,滿手是常年跟圖紙和模具打交道留下的老繭,“說得好!我這一路上就在想,這紅星廠雖然老,但那股子鐵鏽味聞著就是比那些寫字樓的香水味正!”

兩人相視一笑,並肩往主席臺走去。

身後,是張得志。

這位老車間主任今天特意把頭髮染黑了,那身嶄新的總工程師工裝穿在他身上,把他那個有些佝僂的背都給挺直了。

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紅色的錦盒,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看那神情比抱著孫子還金貴。

主席臺就搭在那個曾經發生過對峙、差點被強拆的一號車間門口。

沒有鮮花,沒有紅地毯。背景板就是那一排剛剛噴漆翻新的巨大龍門吊。

楚天河沒有立刻上臺講話,而是先做了一個手勢。

“放炮!”

“噼裡啪啦!”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瞬間響徹雲霄,紅色的碎屑在空中飛舞,那濃烈的火藥味衝進鼻腔,卻沒人覺得嗆,反而覺得這才是正經過日子的味道,是把那些晦氣和黴運全都炸飛的味道。

等鞭炮聲停歇,那層淡淡的硝煙還沒散去,楚天河走到了麥克風前。

他沒有拿稿子。

看著臺下這幾千雙熱切的眼睛,看著那些佈滿皺紋卻重新煥發光彩的臉,他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同志們,工友們。”

楚天河的聲音透過大喇叭傳遍了整個廠區:“今天,咱們不講大道理,咱們就講兩個字,尊嚴。”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連小孩子的哭鬧聲都被大人捂住了嘴。

“過去這三年,我知道大家過得,有人去送外賣,有人去擺地攤,甚至有人為了給孩子交學費去…”楚天河頓了一下,沒把那句“賣血”說出來,但他看到了前排幾個老工人的眼圈紅了。

“有人說,紅星廠是殭屍,是包袱,是一堆應該被扔進垃圾堆的廢銅爛鐵,有人想把這裡剷平了蓋樓,想把咱們幾十年的手藝換成他們口袋裡的鈔票。”

楚天河的聲音提高了幾度:“但我不信,我不信咱們那雙能磨出微米級精度的手,就只能去搬磚!我不信這幾千臺還是熱乎的機器,就該變成冰冷的鋼筋水泥!”

“事實證明,咱們沒輸!”

楚天河猛地一揮手,指向身後那排車間,“今天,那些曾經想拆了咱們廠的人,進去了!而咱們,站在這兒!咱們的齒輪,馬上就要裝在全省最好的轎車上,跑遍全國!”

“這不僅僅是一個廠子的重生,這是咱們這幾千號人,給自己掙回來的臉面!是咱們作為手藝人,把那被踩在泥裡的尊嚴,一塊一塊撿回來的時刻!”

“譁!”

臺下爆發出的掌聲,像是海嘯一樣,差點要把主席臺給掀翻了。

沒有組織,沒有領掌,那是人們把巴掌拍紅了、拍痛了也要發出的聲音。

好幾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在那咧著嘴想笑,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一邊拍手一邊用袖子抹臉。

嚴謹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也忍不住動容,他側過頭對身邊的一位江汽高管說:“看見了嗎?這種精氣神,就是咱們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核心競爭力,這次合作,咱們江汽賺了。”

掌聲持續了足足三分鐘才慢慢停歇。

接下來是揭牌儀式。

兩根粗紅繩垂下來。楚天河和嚴謹一人拉一根。

“三、二、一,起!”

紅綢布滑落。

一塊鋥亮的鈦金招牌露了出來,雖然不再是那個帶著時代印記的“紅星機械廠”,但那個名字依然讓人血熱。

“東江精工科技有限公司,江汽集團核心零部件製造基地”

那個“精工”二字,用的是最剛勁的魏碑體,透著股寧折不彎的硬氣。

儀式結束後,並沒有像常規那樣安排什麼招待午宴。

嚴謹是個實幹派,一揭牌就拉著楚天河和張得志直奔車間。

“那個高精度的試製車間在哪?帶我去看看!聽說你們用那臺三十年的老機床磨出了五級精度的齒輪?我得親眼瞧瞧,不然我不信。”嚴謹一邊走一邊把袖子挽了起來。

張得志趕緊引路:“嚴董,這邊請!那邊我都讓人清掃乾淨了,那臺老功臣現在那是我們的鎮廠之寶!”

車間裡,燈火通明。

那種久違的、令人心安的機油味混合著金屬切削的味道撲面而來。

嚴謹站在那臺斑駁的老式磨床前,看著上面被擦得鋥亮的操作檯,還有旁邊整齊碼放的工藝卡片,連連點頭。

“好!好啊!這才是把機器當命的人才能幹出來的活!”嚴謹像是在撫摸一件藝術品一樣摸著那冰冷的鑄鐵機身。

就在這時,楚天河注意到張得志有些侷促地一直抱著那個紅盒子。

“老張,你這是?”楚天河問。

張得志像是個害羞的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然後把盒子遞到楚天河面前。

“楚書記,這…這是我們幾個老傢伙的一點心意,不值錢!您別嫌棄,也不算受賄,這真就是個…玩意兒。”

楚天河愣了一下,笑著接過盒子。

“什麼受賄不受賄的,老工友的心意,我收。”

他開啟盒子。

裡面沒有金,沒有銀。

靜靜躺在紅絨布上的,是一枚用極品高碳鋼磨出來的五角星。

那不是普通的五角星。

只有內行人才看得出,那每一個稜角、每一個切面,都閃爍著那種只有頂級鏡面拋光才能呈現的幽藍色光澤。那是把金屬加工到了極致才會有的美感。

更絕的是,在五角星的正中間,用微雕技術刻著一行小字:

“致敬我們的守護者,紅星廠全體職工贈”

“這是……”嚴謹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瞬間直了,“這手工……這是手工銼出來的?不是線切割?”

“嗯,手工的。”張得志聲音有些哽咽,“我們幾個八級鉗工,花了三個通宵,用什錦銼一點點修出來的。這裡面沒用一點電,全靠手上的感覺。”

楚天河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冰涼而光滑的金屬表面。

這哪裡是不值錢的玩意兒。

這是一顆純鋼的心,是在那個黑暗的停電夜裡,幾位老工匠就著燭光,把他當成一種信仰磨出來的。

“老張……”楚天河覺得眼眶一熱,他這輩子收過不少錦旗,聽過不少好話,但沒有哪一樣,像這顆不到半斤重的鋼星一樣沉。

沉得讓他覺得這肩上的擔子,再重也是值得的。

“我收下了。”楚天河鄭重其事地把盒子蓋好,緊緊抱在懷裡,“這東西我會放在我辦公桌最顯眼的地方。它時刻提醒我,我屁股底下的位置是誰給的,我該給誰辦事。”

這一刻,車間裡響起了一陣掌聲。

沒有那麼多花哨的儀式,只有那最樸素的情感在那轟鳴的機器聲中流淌。

中午十二點。

楚天河沒有陪嚴謹去吃早就定好的工作餐,而是執意留在了車間,跟工人們一起吃那頓久違的“開工飯”。

食堂這次沒有再搞什麼包廂。

所有人都坐在大廳裡,菜也簡單,紅燒肉、大白菜粉條燉豆腐,管夠。

楚天河端著那個不鏽鋼大鐵盤,裡面堆滿了肉,就坐在張得志旁邊,大口大口地扒著飯。

“楚書記,慢點吃,沒人跟您搶。”張得志看著他那樣,忍不住笑了。

“香!”楚天河把一大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比什麼山珍海味都香!這是咱們自己掙回來的肉,吃著踏實!”

窗外,陽光正好。

那扇大門上的新招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而在不遠處的公交車站,一個年輕的大學生模樣的人,正揹著包看著這邊的熱鬧,然後低頭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媽,我不去送外賣了!咱們原來的那個廠子活了,正在招技術員!嗯,真的,我看那種大領導都跟咱們一樣蹲在地上吃紅燒肉呢,這廠子,靠譜!”

這一天,紅星廠不僅找回了電,找回了訂單,更找回了那斷了三年的傳承。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