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隔壁的土皇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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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的例行常委會,氣氛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微妙。

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足,但楚天河覺得空氣裡像是有火星子在蹦。

他坐在長條桌的末端,那是給開發區這種副廳級單位預留的位置,雖然級別不夠進常委班子,但作為列席代表,他有發言權。

而在他對面,坐著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男人。

那人穿著一件略顯緊繃的行政夾克,領口的扣子松著,露出裡面有些發黃的白襯衫。手裡盤著一對核桃,發出“咔咔”的聲響,眼神肆無忌憚地在楚天河身上掃來掃去。

這就是長豐區委書記,鄭國豪。

江湖人稱“鄭皇帝”。

“今天的議題比較重。”

市委書記張為民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楚天河和鄭國豪之間遊移了一下,“主要是關於東江開發區近期提出的產業協同與區域規劃調整方案,也就是大傢俬下里議論的並區。”

張為民頓了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顯然是想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的某種傾向:“天河同志,你是方案的提出者,你先說說思路吧。”

楚天河站起身,開啟面前的資料夾。

裡面只有一張紙。

那是他昨天在那家蒼蠅館子裡,看著窗外的黑煙和汙水時,腦子裡成型的戰略圖。

“各位領導,我的方案很簡單。”

楚天河沒有用PPT,也沒有念稿子,聲音沉穩有力,“東江開發區現在的土地利用率已經達到飽和,而長豐區與我們僅一河之隔,有著大量的存量土地和閒置廠房,我建議,打破行政壁壘,將長豐區整體併入東江開發區,統一規劃,統一招商,統一管理。”

“理由有三點。”

他豎起手指,“第一,產業互補,東江搞高科技,長豐可以搞配套加工和物流倉儲,這是天然的上下游關係。第二,環境治理,黑水河的汙染問題已經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光靠兩邊扯皮永遠治不好,只有一家人才能把這盆水端平。第三……”

楚天河看了一眼鄭國豪,語氣加重了幾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長豐區現在的治安和營商環境,已經嚴重影響了東江的國家級專案落地,並區,是為了徹底剷除那些阻礙發展的毒瘤。”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沒想到,楚天河會說得這麼直白,這麼…不留情面。

這是當著和尚罵禿驢啊。

“啪!”

一聲脆響打破了沉默。

鄭國豪手裡的核桃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斜著眼看著楚天河,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楚主任,說完了?這就完了?”

“說完了!”楚天河平靜地坐下。

“好,那我也說兩句。”

鄭國豪把那對核桃往桌上一扔,身體前傾,那股子匪氣撲面而來,“你說並區就並區?你算老幾?長豐區可是正兒八經的行政區,有幾十萬老百姓,有幾千名幹部!你以為這是你們開發區那幾塊荒地,想怎麼劃線就怎麼劃線?”

他指著楚天河的鼻子:“你說產業互補?我看你是想搞吞併!你想把那些賺錢的專案都攬到自己懷裡,把那些髒活累活都扔給我們長豐!你說環境治理?我們長豐的廠子那是解決了多少就業?你一句汙染就要關停,那幾萬工人的飯碗你給?你養得起嗎?”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站在“民生”的制高點上。

不少常委開始點頭。

畢竟,誰也不願意看到大規模的下崗和群體性事件。

“鄭書記。”

楚天河冷冷地打斷他:“那幾萬工人是在正經廠子裡上班嗎?還是在你小舅子開的黑作坊裡吸毒氣?所謂的就業,如果是建立在犧牲環境和違法亂紀的基礎上,那就是飲鴆止渴!”

“放肆!”

鄭國豪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哐當”一聲倒地:“楚天河!你別給臉不要臉!什麼黑作坊?什麼違法亂紀?你有證據嗎?沒證據就是誹謗!我要去省委告你!”

他這一吼,嗓門極大,震得會議室的玻璃都在嗡嗡響。

張為民皺起了眉頭。

他知道鄭國豪是個混人,但沒想到在常委會上也敢這麼撒野。

這顯然是有恃無恐。

據說,鄭國豪的老領導、現在省裡的那位實權副書記,昨天剛給他打過電話,讓他“穩住陣腳,別讓人欺負了”。

“好了好了!”

張為民敲了敲桌子,不得不出來打圓場:“都是為了工作,吵什麼吵!國豪同志,注意你的態度!這是常委會,不是菜市場!”

他又看向楚天河,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天河啊,你的出發點是好的,是為了發展。但是…這步子是不是邁得有點太大了?並區那是省裡才能拍板的大事,咱們市裡只有建議權,而且,長豐區的情況確實複雜,歷史遺留問題多,你要是一口吞下去,小心消化不良啊。”

這就是在和稀泥了。

表面上批評鄭國豪,實際上是否決了楚天河的方案。

“書記。”

楚天河沒有退縮:“正因為問題多,才要下猛藥!如果現在不動手,等那些毒瘤長大了,再想動就晚了,我願意立軍令狀,只要市裡同意並區,半年內,我保證讓長豐區的GDP翻一番,治安環境達到全市平均水平!”

“軍令狀?”

鄭國豪嗤笑一聲,“楚主任,別吹牛了,你那套搞晶片的洋玩意兒在長豐行不通,長豐的老百姓要的是實實在在的票子,不是你那什麼奈米、微米的空話,你那個洋務派的做派,在長豐根本吃不開!”

他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包軟中華,也不管會場紀律,自顧自地點上了一根。

煙霧繚繞中,他那張臉顯得格外猙獰。

“我把話撂這兒!只要我鄭國豪在長豐一天,你想並區?門兒都沒有!除非……”

他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裡透著挑釁,“除非你能從省裡拿個紅標頭檔案下來,否則,別想把手伸進我的地盤。”

會議陷入了僵局。

張為民看了一眼手裡的並區方案,又看了一眼態度強硬的鄭國豪,心裡那個天平開始傾斜。

他不想得罪省裡那位大佬,也不想看到長豐區亂起來。

“這樣吧。”

張為民合上資料夾,給這次會議定了個調,“並區的事,茲事體大,先放一放,既然天河同志提到了環境和產業協同的問題,那咱們就先搞個協作機制,由分管工業的副市長牽頭,兩個區加強溝通,有問題協商解決嘛,擱置爭議,共同開發。”

擱置爭議。

這四個字就像一盆溫水,把楚天河那滿腔的熱血澆了個透心涼。

這就是官場的太極推手。

推來推去,最後什麼問題也沒解決,只是把炸彈的引信給延長了而已。

散會後。

走廊裡。

鄭國豪故意放慢了腳步,等著楚天河走上來。

“楚主任,年輕有為啊。”

鄭國豪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手勁很大,像是示威:“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地方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別以為搞了兩個晶片廠就能在江城橫著走,在長豐,那一套不好使。”

“水深不深,得下去趟了才知道。”

楚天河不動聲色地抖開他的手,“鄭書記,我也提醒你一句,有些東西,以前能吃,現在吃了會卡嗓子,尤其是那種帶血的饅頭。”

“哼。”

鄭國豪冷哼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開發區。

楚天河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張被駁回的並區方案,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主任,我就說不行吧。”

小李端著茶杯進來,一臉沮喪:“鄭國豪那是有靠山的,咱們這就是拿雞蛋碰石頭!要不…咱們還是想想別的辦法?比如在開發區內部挖潛?把那些綠化帶改改成廠房?”

“那點地夠塞牙縫嗎?”

楚天河掐滅菸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黑水河對岸的長豐區煙囪林立,幾股黑煙正肆無忌憚地飄過來,像是在嘲笑這邊的無能。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

楚天河轉過身,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他鄭國豪不是說我那個洋務派吃不開嗎?那我就讓他看看,到底誰吃不開。”

“小李,備車。”

“去哪?還去長豐?”小李嚇了一跳。

“不。”

楚天河搖搖頭,“去市公安局,找秦峰。”

“找秦局幹嘛?”

“借人。”

楚天河拿起那部只存了幾個重要號碼的私人手機,“鄭國豪能在常委會上撒野,靠的不是他那張嘴,而是他手裡捏著的那幾個錢袋子,只要把他那幾個黑金庫給端了,我看他還拿什麼跟我硬氣。”

“主任,您是想……”小李似乎猜到了什麼,眼睛瞪大了。

“掃黑。”

楚天河吐出兩個字,“既然他說是治安問題,那咱們就幫他搞搞治安,長豐區的警察管不了,那就讓市局異地用警,我就不信,天底下還有法治照不到的角落。”

此時,電話接通了。

“喂,老秦,今晚有空嗎?請你喝頓酒。”

楚天河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順便,聊聊怎麼抓幾隻大老鼠的事。”

電話那頭,秦峰似乎早就在等這個電話了。

“酒就算了,只要有案子,我隨時奉陪!不過天河,長豐區可是個馬蜂窩,這一捅,可能會蟄死人啊!”

“那就穿上防護服。”

楚天河看著窗外那滾滾黑煙,“只要能把這窩馬蜂給燒了,被蟄兩下,值。”

掛了電話,楚天河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張白紙。

他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名字:鄭國豪、龍哥、興旺物流園……

然後,他用紅筆在這些名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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