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烏龜找終點(1 / 1)
半個月後。
江南大酒店的頂層豪華宴會廳,被整個包了下來。
廳內金碧輝煌,背景板是一塊超巨大的高畫質LED螢幕,寫著“天芯微電子全固態光刻膠核心配方釋出大會”,十八個燙金大字。
王川定做了一身高檔西裝。
他梳著油頭,站在舞臺正中央講臺後。
臺下坐著近百家省市媒體記者,長槍短炮閃個不停,第一排主賓席上,還坐著專程趕來的兩個省發改委副處長。
王川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麥克風。
“今天是個好日子。”
王川聲音洪亮,透著十二分得意。
他轉過身,用手裡的鐳射筆指向背後的巨型螢幕,螢幕畫面立刻跳出一張極其複雜的化學曲線圖。
如果林楓在現場,他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就是他在那個破雜物資翻出來的報廢配方,連左下角幾個隨手打錯的標點符號都沒改。
王川滿臉紅光,對著臺下大聲宣佈。
“我在這裡正式向全省通報,天芯微電子科研團隊夜以繼日,終於在昨晚成功攻克了光刻膠的主路高分子壁壘!這套配方模型的透光度和阻流感指標,在初測試環境中,已經越過了世界頂尖水準!”
臺下瞬間響起雷動掌聲。
那兩個省裡來的副處長更是帶頭鼓掌,臉上全是有光彩的神情。
王川看著下方的長槍短炮,心裡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半個月,他沒睡過一個好覺。
那晚薛凱帶人把資料複製回來,他們連夜找了幾家私人驗證機構在計算機上跑模,結果出來那一刻,幾個所謂專家眼珠子都快瞪掉下來,連呼資料完美。
王川徹底放心了。
他拿著這份偷來的完美指標,立刻向省裡報了喜。
第一排的薛凱站起身,帶著幾家收了紅包的主流媒體記者擠到臺前。
有記者立刻舉起話筒提問。
“王董事長,據我們瞭解,這大半年來江城一直將光刻膠和晶片專案資源傾注在對岸的華芯科技身上,天芯這麼短時間實現跨越反殺,有什麼秘訣?”
王川冷笑一聲,他要的就是這個提問。
“搞科研不能天天喊口號圈地,更不能浪費國家資源。”
王川面對鏡頭,極其做作地甩了一下頭。
“三十多億的資金投在一個廢舊廠房裡,那叫燒錢取暖!我們在省裡韓秘書長的關懷下,引進了海外最高階的發展模式,技術實力騙不了人!”
閃光燈瘋狂連拍。
王川的話,第二天就會變成省媒頭版頭條,他們就是要死死踩住楚天河翻身。
……
同一天下午,省委常委第一會議室。
韓志邦坐在皮背椅上。
他面前放著一疊剛印發的新鮮簡報,封面上赫然印著天芯今天上午釋出會的輝煌成績。
張為民坐在橢圓會議桌斜對角,他面前也有一份,只是這位江城市委書記臉色發青。
這是按例舉行的半月經濟排程碰頭會。
韓志邦端起茶杯吹開浮沫,慢騰騰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指著那份簡報。
“同志們吶,看看天芯的速度。”
韓志邦抬高音量,聲音在整個會議室裡迴盪。
“省政府注資的幾個億沒有白花,人家這就拿出了實際成果,打破封鎖的國之重器啊!”
沒人接話,會議室裡很是安靜。
韓志邦轉過頭,目光直直看向張為民。
“張書記,我沒記錯的話。”
韓志邦語氣裡帶著極度嘲諷。
“東江新區那個所謂的華芯專案,上個月剛揹著省裡搞走了大基金三十個億的戰投,聽說每天開銷就是幾百萬,他們也搞光刻膠呢,進度報表在哪裡?”
張為民硬著頭皮迎上目光。
“新區那邊在重新搭建P4級實驗室,地基已經落成,在進行工業磨合。”
韓志邦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磨合?那是磨洋工!”
韓志邦厲聲打斷。
“拿著一百來億的地方債務揹著,每天修那個沒有技術產出的空殼廠房,天芯連核心配方都出了結果,這就是典型的主次不分、重複建設,拿著國家的錢搞面子工程!”
張為民胸口起伏,張了張嘴,沒能頂回去。
天芯的所謂資料,白紙黑字擺在桌上。
大基金三十億進入東江專戶半個月,楚天河除了抓安全,什麼對外口徑都沒有,這讓他極其被動。
“我建議對天芯追加二期政策扶持,關於江城那邊的晶片指標問題,省委應該有個定調考量。”
韓志邦見好就收,扔下這句定音錘的話。
散會後,張為民幾乎是摔著門走出了省委大院。
……
東江新區管委會,三樓大接待廳。
顧言把一份印著“天芯神速,華芯迷霧”四個黑體大字的晚報,甩在茶几上。
他雙手插在兜裡,站在窗邊看下面的大院。
孫國強在一旁急得拿手帕一直擦汗。
長條沙發上坐著五六個大肚圓腦的本地建材承建商。
他們都是接了華芯廠房外圍輔助工程的老闆,從上午看完省內新聞,這幫人就直接開車堵在了這二樓接待室。
老闆老徐站起來,滿臉尷尬加焦躁。
“孫局長,不是我們今天非要來頂門。”
老徐攤開手嚷嚷。
“你看看全省的報紙,都在說省裡要扶持對岸去卡你們脖子,華芯三十億是不是快燒光了,連個試驗品都配不出來?我們兄弟底下的挖機隊、水泥車連軸轉,這要是成了爛尾盤,我們找誰結款去!”
周圍幾個老闆趕緊附和,紛紛要求今天必須提前結下個月工程款,不然立馬停工撤退,不能跟著沉船。
孫國強苦著臉,不敢輕易答應。
資金鍊剛盤活,全按專案進度鎖死了專款專用週期,不能破例。
半掩的接待室門被踹開,推門力度很大。
楚天河走進來。
他剛從車間看張得志團隊手工挫磨光學主底盤迴來,夾克外套上甚至帶了一層淡淡機油味。
楚天河走入接待室,也不客套。
他直接拿起茶几上的報紙掃了一眼,冷笑一聲,扔進垃圾桶。
他轉身面對這幾個鬧事老闆,臉色極沉。
“怕爛尾?要撤資停工?”
楚天河盯著帶頭的老徐。
老徐被這鋒利用氣勢壓退半步,結巴應答。
“楚書記,這生意我們真的摸不透啊,對岸現在有省裡兜底發話。”
“孫局!”
楚天河頭也不回。
“在。”
孫國強立正站好。
“拿新區的公章本來!”
楚天河伸手一指那幾個老闆。
“現在就給幾位老闆結算,按合同違約條款走,工程款給他們足額結清,一分不少。”
那幾個老闆大喜,剛想出聲感謝。
楚天河下一句話,直接砸在他們頭上。
“結完款立刻走人,拿著你們的清算單走出這扇大門,立刻拉進東江新區重點基建黑名單,五年內你們這幾家公司別想在我的地盤上接一塊磚頭的業務。”
那幾個老闆嘴邊的笑僵住了,全數成了土色。
生意場上最怕得罪管事一把手。
哪怕是現在被唱衰的一把手,想弄死他們一個私營企業,不過一句話的事,而且他們幹這一行,以後在江城不可能避開東江,這麼大片基建藍海,從此絕緣。
剛才出頭的老徐腸子瞬間悔青,立刻伸手去打自己嘴巴。
“楚書記您大人有大量!我就該死,聽信了幾嘴謠言,下面底下人沒見過世面催我……”
老徐狂擦額頭冷汗。
“我絕不停工,絕對連夜趕進度。”
“不撤就是按章辦事,滾回去幹活。”
楚天河毫不留情。
幾個老闆一溜煙全跑了,生怕孫國強拿著公章出來鎖賬。
人走空,孫國強腿軟坐在沙發上。
“楚書記,你剛才嚇死我了,賬上那個機動調控金剛剛夠撥發。”
顧言轉過頭。
“老底差點洩了。”
他走過來,拿過楚天河桌子上的半包煙。
“但你也壓住了這波,外部這風一吹,你的張大書記肯定第一個坐不住。”
顧言話音剛落下。
原本安靜放置在辦公桌內側角落的保密內線電話,紅燈亮起,這是防截聽的加密紅色固話。
刺耳鈴聲打破了整個房間的空氣。
楚天河大步走過去,接起聽筒。
電話那頭直接傳來沉重砸桌子響動,接著是張為民失去平穩的極度嚴苛怒吼聲。
“楚天河!你的三十億就是拿來給我放這個屁看響的嗎?”
張為民分貝極高,帶著無法掩飾的惱火和危機感,甚至省略了所有官腔寒暄。
楚天河沒有躲開聽筒,就這麼拿著。
“我們在省裡天天吃掛落貼門板,那一百億的大坑我都幫你兜著。”
張為民喘著粗氣,喝退身邊人關上門。
“那個王川拿著那幾張破圖紙到處炫耀,你在幹什麼?半個月你連出來放個屁回應一下的新聞說明會都不開,你這是要把你我一起徹底埋死在坑裡認輸是吧!”
怒火噴發極其猛烈,張為民受了極大憋屈。
楚天河平靜看著前面牆壁白板。
上面寫滿林楓要到貨的關鍵試劑採購排期大表,全是倒計時日程圓圈。
“張書記,我向您檢討進度。”
楚天河語氣放得極其恭敬,毫無平日衝撞老領導的銳氣。
他擺出標準認錯服軟姿態,挨這個罵。
“對岸的天芯團隊出了卓越成績,這是好事情嘛。”
楚天河故意在這個節點提火。
“我們這屬於基礎研究,工業磨合確實沒人家快,您消消氣,再等等。”
“等什麼等!今天省常委會上韓志邦逼著我立投名狀呢,別人在衝百米,你在學著烏龜找終點。”
張為民氣瘋了。
“我只給你一句話,再不出真進度動作,我下週親自帶組過去東江封你的庫審計。”
電話被那頭猛地摔斷,一陣忙音通暢地傳過來。
楚天河將聽筒原樣卡回話機上,雙手用力抵在辦公桌面。
顧言看著他。
“張為民火候到了,那是他真想卸你這條腿。”
顧言把那支菸遞上點著。
楚天河深吸一口,吐出薄霧。
張為民覺得憋屈是對的,而且是楚天河成心要讓他覺得委屈加冤枉。
這是他用來擋在自己頭頂最高大的一口大沙包。
政治反彈這局勢,只要張為民現在覺得臉面跌停了,到那一天,他自己爆發咬上去對付韓志邦,才是最往死裡發力的痛覺。
這是楚天河算死的一著棋。
“給下面通知全處通報令。”
楚天河轉身對孫國強下令,神情重新變得極其剛厲,沒有絲毫剛才對話裡假裝的弱局感。
“除了我點名特批材料進場外的常規大宗報批,全部鎖掉預算。”
楚天河揮手劈空定勢。
“所有人去工地抓進度,去林楓門外值班,全員閉上嘴巴,把手機關靜音。”
“不準在任何場合談論對面的半句閒天。”
楚天河走到窗簾邊,一把拉開窗紙。
遙遠對岸江邊一片空地上,正是搞完釋出會、在日夜拉出無數亮堂電燈瘋狂趕面子工程的天芯園區現場工地,那裡人聲鼎沸,車水不斷。
“讓子彈再多飛一會兒。”
楚天河把菸頭按進桌角的不鏽鋼菸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