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二桃殺三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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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戰的硝煙還未散盡,新的炸藥包,又塞到了楚天河手裡。

深夜兩點,市政府辦公大樓燈火通明。

顧言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把一本墨綠色的賬冊拍在辦公桌上,力道不大,但那聲響在死寂的辦公室裡聽著格外刺耳。

“市長,金地集團的窟窿,比我們想的還要深。”

顧言揉了揉眉心,嗓音沙啞。

“接管金地物業的時候,我在財務總監的保險櫃夾層裡發現了這個,這是他們真正的黑賬,跟給稅局看的兩本賬,完全不是一回事。”

楚天河放下手中的鋼筆,拿起那本賬冊。

封皮沒有任何標識,翻開第一頁,手寫的日期是三年前,那正是韓志邦在江城隻手遮天的鼎盛時期。

這一看,楚天河的眉頭就皺成了“川”字。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金地物業作為一個服務型企業,賬目上竟然有一項名為“特殊維護費”的支出,金額大得驚人。

第一年,一千八百萬。

第二年,兩千二百萬。

到了今年上半年,已經支出了一千五百萬。

“這錢流哪去了?”

楚天河問。

“全江城的基層。”

顧言冷笑一聲,手指在賬本上那些代號上劃過。

““美化費”給的是城管局,“清運費”給的是環衛局,“綠化保養”給的是園林局,名目繁多,五花八門,但本質就一個,保護費。”

楚天河點上一根菸,狠狠吸了一口。

“金地那幫人,為了讓自己的樓盤違建不拆、為了佔用公共綠地不被罰,就拿錢開路,而這幫拿公權力的,收了錢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幫著金地欺負老百姓。”

“這還只是金地一家。”

顧言補了一刀。

“如果算上其他跟風給錢的小開發商,這筆“維護費”的總額,怕是個天文數字,這已經不是個案,是整個江城基層的系統性腐敗。”

楚天河沒說話,只是盯著窗外的夜色。

江城的夜景很美,霓虹閃爍,但誰能想到,這繁華底下,藏著這麼髒的東西。

“這件事,秦峰知道嗎?”

楚天河問。

“還不知道,我剛查出來就先來跟你彙報了。”

顧言猶豫了一下。

“市長,這要是捅出去,那是塌方式的,城管、環衛、園林、甚至街道辦,全得爛掉,要是把這些人都抓了,明天江城的垃圾誰掃,攤販誰管,違建誰拆?”

這是個死結。

抓,法不責眾,基層癱瘓。

不抓,楚天河新政的威信掃地,老百姓會指著脊樑骨罵娘。

辦公室門被敲響,秦峰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幾盒剛熱好的盒飯。

“喲,都在呢?審計出啥大雷了?”

秦峰看這氣氛不對,把盒飯往茶几上一放,湊了過來。

看到賬本,秦峰的臉瞬間黑了。

“這幫孫子!”

秦峰罵了一句髒話。

“老子在前線拼死拼活抓壞人,他們在後院為了這點碎銀子就把良心賣了?這名單上好幾個,還是我不久前剛表彰過的“文明標兵”單位!”

秦峰越說越氣,把帽子一摘。

“市長,你給個話,只要你點頭,我現在就調人,這上面有一個算一個,今晚全給端了!”

“端了之後呢?”

楚天河反問。

秦峰愣住了。

“之後……之後再選新人唄!”

“哪來那麼多新人?”

楚天河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走到窗前。

“全江城有編制的城管三千多,加上協管過萬,環衛、園林加上街道辦事處,這裡面就算只有十分之一涉案,那是幾千人,你把監獄這幾千個坑填滿容易,但誰來幹活?”

“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秦峰憋屈。

“金地可是咱們剛剛當眾宣佈要嚴查的典型,這賬本要是不處理,咱們前面說的“化債轉制”、“公平正義”不成笑話了嗎?”

“當然不能算。”

楚天河轉過身,眼神變得凌厲。

“但也不能亂抓,咱們現在不僅要治病救人,還得保證這臺手術,別把病人治死了。”

“您有什麼主意?”

顧言問。

“攻心。”

楚天河指了指腦子。

“這幫人收錢,大多是被金地裹挾進這渾水,加上“法不責眾”的僥倖心理,他們怕的不是你秦峰手裡的槍,而是怕丟了烏紗帽,怕不僅錢沒了,人還要進去。”

“那您是想……”

秦峰試探著問。

“我要讓他們不僅把吃進嘴裡的吐出來,還得自己把自己洗乾淨。”

楚天河拿起電話。

“通知兩辦,明天上午九點,在市委大禮堂召開全市科級以上幹部大會,議題就一個,作風建設。”

“另外,秦峰,你安排經偵支隊,根據這個賬本,連夜把那幾個金額最大的“刺頭”單位的證據坐實,不用抓人,把那些轉賬記錄、發票存根做成展板,明早給我擺在禮堂大門口!”

秦峰眼睛一亮。

“這招狠!殺人誅心啊!”

“還有。”

楚天河看了一眼顧言。

“你去聯絡市紀委,讓他們開一個廉政專項賬戶,對外不公開戶名、只公示金額;對內由紀委專班密封留痕。只要在規定期限內主動清退,憑回執單,視情從輕處理。,這叫“圍師必闕”,給他們留條活路,也給江城留條活路。”

顧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招“二桃殺三士”,夠毒,那些本來還抱團取暖的局長們,一看有路可退,為了自保,還不得搶著退錢,甚至互相咬?”

“就是要讓他們咬。”

楚天河重新點上一根菸。

“那些真正爛到根子裡的,是不會退的,等到期限一過,不退的“硬骨頭”露出來了,那才是咱們真正動手的時候。”

“行,我這就去辦。”

秦峰把盒飯開啟。

“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捉鬼。”

那一夜,江城不少局長家裡雖然沒接到電話,但右眼皮都在跳。

......

早晨九點,江城市委大禮堂。

會場裡黑壓壓一片,坐滿了科級以上的幹部。

平時這種作風大會,那是交頭接耳、甚至偷偷玩手機的重災區,可今天,氣氛詭異得有些窒息。

因為大門口擺的那兩塊巨型展板。

沒有抓人,沒有通報,就那麼杵著。

展板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轉賬單據影印件,有銀行流水,有虛開的發票存根,甚至還有微信轉賬的截圖。

雖然把收款人的名字和單位打了馬賽克,只露出了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五萬、十萬、二十萬……

但那些熟悉業務流程的局長、處長們,一眼就能從日期和金額裡品出味兒來。

這是衝著誰來的,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新市長什麼路數?不點名,光曬賬?”

前排,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擦了把汗,壓低聲音跟旁邊的政法委副書記嘀咕。

“這是給臉呢。”

副書記冷笑一聲,眼神直勾勾盯著臺上還沒人的主席臺。

“也是給臺階,韓志邦那一頁還沒翻過去,周開元又剛倒,這時候要是大動干戈,整個江城的班子就散了,楚天河這是先禮後兵。”

隨著一陣腳步聲,主席臺側門開啟。

楚天河走在最前面,沒穿西裝,只穿著件簡單的白襯衫,顯得幹練又甚至有些隨意。

身後跟著紀委書記老嚴和公安局長秦峰。

秦峰一臉殺氣,那是昨晚熬夜審出來的火氣還沒消。

會場裡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楚天河走到話筒前,甚至沒坐下,雙手撐著講臺,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全場。

“大家看見門口那展板了嗎?”

第一句話,單刀直入。

底下沒人敢接茬,有好幾個心裡有鬼的,腦袋都快垂到褲襠裡了。

“那個賬本,叫“金地物業特殊維護費”。”

“昨晚我和秦局長、顧顧問看了半宿,越看越心寒啊。”

“這筆錢,說是維護費,其實就是保護費!是我們的一些同志,拿著公權力和良心,換來的買路錢!”

楚天河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把前面幾個瞌睡蟲全震醒了。

“我知道,有人現在心裡在打鼓,甚至在罵我楚天河不懂規矩,搞這種突然襲擊。”

“也有人在想,反正大家都拿了,法不責眾,看我能把他怎麼樣。”

楚天河說到這,冷笑一聲。

“法不責眾?那我就責法!”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往講臺上一扔。

“聽好了,從現在起,市紀委設立了一個“廉政賬戶”,這就是卡號。”

臺下瞬間一陣騷動,不少人開始摸筆,眼神熱切地盯著那張卡。

“三天。”

楚天河豎起三根手指。

“給你們三天時間,不管你是局長還是科員,不管你拿了多少,只要把錢打進這個賬戶,憑回執單,紀委既往不咎,檔案裡不記過,位置不動搖。”

這話一出,底下那股子緊繃的氣兒鬆了不少。

能花錢買平安,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

楚天河話鋒一轉,眼神瞬間變得凌厲。

“三天後,秦局長的經偵支隊會根據賬本,逐一上門“拜訪”。”

“到時候,別怪我不講情面,也別怪黨紀國法不認人!”

“還有!”

這一聲“還有”,讓在座的人心臟又提到了嗓子眼。

“退錢是不記名,但我會每天在《江城日報》頭版,把各局、各街道辦的總退款額公示出來!”

“誰退了,誰沒退,咱們讓全市老百姓幫著監督!”

這一招,才是真正的殺招。

這一下子,就把原本利益一致的“收錢聯盟”給瓦解了。

局長怕下屬不退連累自己,下屬怕局長退了,自己被剩下背鍋。

原本是穿一條褲子的鐵板一塊,瞬間變成了互相猜疑的散沙。

“散會!”

楚天河大手一揮,轉身就走,沒給任何人提問或辯解的機會。

會場裡像炸了鍋一樣。

剛才還正襟危坐的幹部們,這會兒全都不顧形象了,掏出手機就開始打電話,有的甚至還沒出會場,就在安排會計查賬。

“這招“二桃殺三士”,絕了。”

紀委書記老嚴跟在楚天河身後,由衷地感嘆。

“不這麼幹,這蓋子揭不開。”

楚天河點上一根菸,深吸一口。

“老嚴,這幾天你們紀委辛苦點,盯著那個賬戶,只收錢,不記人,哪怕是拿現金麻袋送來的,只要數額對,就收。”

“放心吧市長,不過……”

老嚴猶豫了一下。

“萬一有個別頭鐵的不退呢?比如那個……”

他指了指不遠處正在跟部下發火的市園林局局長孫連城。

剛才在會上,這孫連城不僅沒記那卡號,反而在那冷笑,一臉的不屑。

“那就是我要抓的典型。”

楚天河冷冷地看了孫連城的背影一眼。

“有些人,給臉不要臉,那就讓他嚐嚐,不僅要把吃進去的吐出來,還得把那層皮也扒下來。”

回到辦公室,楚天河還沒坐穩,秦峰就進來了。

“市長,園林局那邊有動靜,孫連城剛散會就去了他在城郊的一個苗圃基地,好像在轉移什麼東西。”

“這就對了。”

楚天河按滅菸頭。

“不怕他動,就怕他不動,盯緊了,暫時別驚動他,咱們還得把這戲演足了。”

“明白,不過,這《江城日報》的版面……”

“頭版頭條,最大的字號。”

楚天河站起身,眺望著窗外正在復甦的江城。

“我要讓全江城的人都看著,這錢是怎麼回來的,這官場的風氣是怎麼變的。”

這一天,江城的銀行網點突然忙了起來。

不少戴著大墨鏡、口罩捂得嚴嚴實實的人,拎著黑塑膠袋,或者提著帆布包,急匆匆地走進銀行,只辦一件事:無卡存款。

那張“廉政賬戶”的數字,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跳動。

而在市政府大樓裡,楚天河正對著那張空白的報紙版面,構思著明天的頭版標題:

《退贓不是終點,清廉才是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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