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稱稱斤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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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選的喜悅,並沒有在市府大樓飄蕩太久。

晚上七點,機關食堂。

外面的大酒樓裡,各種祝賀飯局訂得滿滿當當,很多局長科長都在互相打探情報,想著怎麼給新上任的楚市長敬一杯酒。

楚天河卻坐在食堂最偏僻的小包間裡,桌上只有三碗大排面,兩頭紫皮大蒜。

對面坐著顧言和秦峰。

楚天河直接上手剝蒜,咔嚓掰掉蒜根。

“食堂師傅給面子啊,這大排平時打飯大媽手抖能抖掉半塊,今天實打實給了兩塊。”

秦峰端起碗,開始呼哧呼哧吸面。

他當過兵又幹公安,吃飯一向快。

顧言卻嫌棄地看了一眼油乎乎的桌面,手碰都沒碰筷子。

“市長大人,別人高升,大擺三天流水席,我跟著你累死累活,連軸轉算了一個月的賬,你就用十五塊錢的大排面打發我?”

楚天河咬了一口蒜,辣得直吸氣。

“東江新區的錢剛投在光刻機上了,市裡的財政是個漏勺,我還沒摸清楚底,你要是嫌寒酸,出門右拐有海鮮大排檔,自己掏錢。”

顧言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不緊不慢拉開隨身公文包,掏出一大摞裝訂好的A4紙。

“啪。”

檔案直接拍在楚天河的麵碗旁邊。

“海鮮我就免了,我怕你這頓面吃完,連明天早上的油條都買不起。”

顧言面無表情。

楚天河停下筷子,看了一眼檔案封面上的字眼:《江城市區縣隱性債務透檢視》。

他拿餐巾紙擦了擦手,翻開第一頁。

包間裡的氣氛一下冷了下來,只有秦峰嚼大排的吧唧聲。

五分鐘後。

楚天河眉頭中間擠出了一個“川”字。

江城去年的GDP確實是全省第一,老書記張為民留下的賬面數字很漂亮。

但楚天河越往下看,臉色越難看。

“發現問題了?”

顧言敲了敲桌子。

“這是我這幾天調取全市各縣區財務報表彙總出來的底稿,數字經過了三十多層偽裝,拆解開來真不容易。”

顧言翻到第三頁,指著其中一根紅色柱狀圖。

“新區的財報是好看,華芯有產出,但你看看這面光鮮的牆後面,漏了一個多大的窟窿。”

楚天河順著顧言的手指看去,那是安順縣的資料。

“安順前年向市財政局借調了八千萬元專項款。”

顧言開始報資料。

“名義上是推進城南工業園區建設,去年又以配套設施升級的名義,發了三個億的城投債。”

“園區建起來了嗎?”

楚天河問。

“建了個大門。”

顧言冷笑一聲。

“裡面的地全長草了。”

楚天河盯著報表上的幾項開支明細。

“那錢去哪了?”

“用來還利息了。”

顧言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借新債還舊債,東江新區去年上繳市裡的利潤,有近一半被省裡統籌,用來給安順縣的違規債務填窟窿了。”

楚天河握起拳頭,這是典型的吸血行為。

“這就讓你生氣了?”

顧言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往後翻,看第七頁的社保和教育分項。”

楚天河迅速翻開檔案。

這回,他連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安順縣下面十八個鄉鎮。”

顧言盯著楚天河的眼睛。

“教師的基本工資,已經拖欠半年沒發了,不僅如此,全縣一萬三千名下崗工人的最低生活保障金,這個月也斷炊了。”

“砰!”

楚天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麵湯濺了出來。

“放肆!”

楚天河眼裡閃著寒光。

他在東江新區砸鍋賣鐵發工資,這安順縣居然敢挪用老師和下崗工人的活命錢。

一直在旁邊低頭吃麵的秦峰,這時候放下了筷子。

他拿紙巾抹了抹嘴。

“市長,你光看賬沒用。”

秦峰開口了,聲音很沉。

“你得看看記賬的人。”

“馬長征。”

楚天河吐出一個名字。

安順縣委書記,五十多歲,本地提拔上來的老資格。

這人在江城官場名氣很大,見誰都是笑面虎。

“這個人不簡單。”

顧言接上話茬。

“他來頭很老,早年咱們老書記張為民還在下面當縣長的時候,馬長征就在他手下當鄉黨委書記,論資歷,市政府現在一小半局長見了他都得喊聲老大哥。”

“不僅是資歷問題。”

秦峰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推給楚天河。

照片很模糊,偷拍的。

一個富麗堂皇的大包廂裡,馬長征紅光滿面地坐在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主位上,桌上擺著茅臺。

“這是前天晚上。”

秦峰指著照片。

“你剛好在市裡開人代會做報告準備轉正,而馬書記也沒閒著,他在安順最豪華的春和樓請幾個礦老闆吃飯。”

秦峰幹經偵多年,在各縣的眼線極多。

“馬長征是個兩面派。”

秦峰繼續說。

“他每次上市裡來開會,穿的衣服領子都是磨破的,開會時搶著第一個發言排憂解難,哭窮說安順底子薄。”

“但到了縣裡,全安順都說馬書記出個門路都要淨水潑街,排場比正廳級還大。”

楚天河冷眼看著照片上的茅臺瓶。

“安順縣的財政窟窿填去哪了,他馬長征吃飯的單子是誰買的,你查了嗎?”

“正在查,礦老闆們孝敬少不了。”

秦峰說大實話。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想起顧言說的話,市長這是坐在了火山口上。

拖欠半年工資的安順縣,隨時可能爆發驚天動地的亂子,一旦那些下崗工人鬧到省裡,楚天河這個剛宣誓的市長絕對脫不開干係。

“市長。”

顧言看著楚天河。

“這件事最操蛋的地方在於,他不僅爛,他還囂張。”

“囂張到什麼程度?”

楚天河問。

秦峰冷哼了一聲,把桌上的蒜皮拂下地。

“前天酒桌上,那些礦老闆問他,新市長全票當選了,這楚市長可是從紀委出來的活閻王,辦事又狠又黑,以後會不會查到咱們安順頭上。”

秦峰模仿著當時的場景,重述原話。

“這馬長征喝高了,他把茅臺酒杯往桌上一栽,當著二三十個人的面放話。”

秦峰頓了頓,一字一句複述。

“他說:“楚天河就是個空降兵,毛都沒長齊,他懂個屁的基層,江城是省級的臉面,安順就是一泡狗屎,他楚天河要是不長眼敢來查安順的賬,老子明天就讓那一萬多下崗老工人買站票去市政府大院要飯,你看省裡是摘我的帽子,還是摘他楚天河的帽子!””

包間裡死寂無聲。

楚天河聽完了這番話。

他沒有拍桌子,沒有發火。

他甚至端起了那碗已經變涼的大排面,吸溜溜吃了一大口,然後又咬掉最後一口蒜。

他在腦子裡快速盤算。

江城的權力盤子裡,周開元那樣明面的山頭已經拔掉。

但是像馬長征這種霸佔一方、根深蒂固的老地頭蛇,才是真正的毒瘤。

他們吃準了市委市府求穩的心理,用一萬多老百姓當作人質。

誰敢掀蓋子,誰就會被這口黑鍋砸死。

所以這些年,就連張為民都在捏著鼻子給安順批錢,批錢買穩定。

只要不出事,底下的膿包就捂著。

“這可是吃果果的威脅。”

顧言抱起雙臂。

“馬長征覺得你剛上任,為了政績好看,絕對不敢在第一週引爆安順的債務,他這是算準了你的軟肋,打算以後繼續管市政府要錢。”

楚天河放下筷子。

他抽出紙巾擦嘴,動作慢條斯理。

“他不把我放在眼裡,這很好。”

楚天河把紙團扔進廢紙簍。

“人有了倚仗,就會出昏招。”

“市長,按照常規程式,我們要不要先讓市審計局下個進駐通知?或者開個常務會讓他在會上彙報?”

秦峰提醒楚天河辦事流程步驟。

官場上動一個實權縣委書記,程式非常複雜。

通常還要市委書記同意,外加市紀委進行初步函詢,經過層層審批匯報,這樣可以防止引發不必要的震盪。

更重要的是,一旦走程式下發檔案,那等於給了安順縣足夠時間去抹平那些財務漏洞、銷燬關鍵賬冊。

楚天河站了起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夾克外套穿上,拉鍊直接拉到了領口。

“不走程式。”

楚天河聲音沒有溫度。

顧言猛地抬起頭。

“你不要命了,私自去?這叫微服私訪,可是違規的。”

“我是市長。”

楚天河目光冷凝。

“我去江城下頭的一個縣區看看,我看誰敢說我違規。”

秦峰馬上跟著站起,乾脆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要叫特警備車嗎?”

楚天河伸手製止了秦峰摸手機的動作。

“老秦,你開市局那輛快報廢的桑塔納。”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扔給秦峰。

“別帶司機,就咱們倆去,現在去,另外——通知市委辦公廳今天的所有領導視察活動,就說我胃病犯了,去醫院掛吊瓶,全部推掉。”

顧言推了下眼鏡。

“完全靜默突擊?你不怕馬長征收到風聲跑了?”

楚天河轉頭看向包間門外。

夜色逐漸籠罩了這座千萬級人口的城市,燈火璀璨的背後,藏著一具腐臭的殘骸。

“他不拿我空降的市長當回事。”

楚天河嘴角浮現出那一抹、曾在紀委審訊室裡讓無數貪官戰慄的冷笑。

“那我就親手把這隻攔路虎皮扒下來,稱稱斤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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