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矽礦裡的貓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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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明白,日子才有得過。”

楚天河說完這句,臺下掌聲還在響,他已經把話筒放下了。

簽約桌上的兩份合同被工作人員收走,孫國強拿著專賬清單去對接打款。

縣醫院護士長和幾名老師代表圍了上來,嘴裡都是一句話:

“謝謝楚市長。”

楚天河沒多說,只點了點頭。

“錢到賬前別慶祝,到賬後先發人頭工資,先把欠的補上。”

“明白。”

孫國強答得很乾脆。

顧言站在一旁,翻著剛列印出來的資金路徑表,頭也不抬地說:

“民生坑先填上了,下一步得找飯碗,你總不能年年賣樓過日子。”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我正要說這個。”

當晚,老縣委二樓小會議室。

牆上風扇轉得慢,桌上放著安順縣產業底冊,厚厚一摞。

縣發改局、工信局、自然資源局、縣礦業公司的人都到了。

馬長征不在,依然“駐點”在醫院。

主持會議的是常務副縣長樑子成,表情僵硬,說話發飄。

楚天河直接開門見山。

“安順靠什麼吃飯?”

樑子成念稿:

“安順堅持文旅+農業+加工三輪驅動……”

楚天河抬手打斷。

“別唸材料,說現金流。”

樑子成卡了殼,低頭看旁邊人。

縣工信局長接話:

“縣裡現在有兩條腿,一條是縣城周邊建材,一條是北山矽礦。”

“矽礦產值多少?”

“去年開採三十六萬噸,銷售收入六千八百萬。”

顧言聽到這,直接把筆扔在桌上。

“你再說一遍,多少萬噸?”

“……三十六萬噸。”

“收入六千八百萬?”

顧言冷笑一聲。

“按這個演算法,一噸不到兩百塊,你們賣砂子呢?”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縣礦業公司總經理魯建軍抹了把汗:

“顧總,咱們礦石品位一般,運輸遠,市場波動也大……”

“別跟我講形容詞。”

顧言盯著他。

“拿合同。”

魯建軍看向樑子成。

樑子成又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只說了兩個字:

“現在。”

十分鐘後,魯建軍把三份合同放在桌上。

主合同抬頭寫著:**安順縣礦業公司與鄰省金源新材長期供貨協議**。

楚天河翻到價格條款,眼神沒動,手指停了一秒。

“每噸一百八十。”

他抬頭看魯建軍。

“市場價多少?”

魯建軍喉嚨發緊。

“高的時候三百多,低的時候兩百多。”

顧言把旁邊的行業週報拍在桌上。

“今天現貨四百二,你按一百八十賣,還簽了三年鎖價,魯總,你這是做慈善?”

魯建軍臉色發白。

“當時縣裡說要保開工,怕賣不出去……”

楚天河把合同合上。

“明天去礦上,現場看。”

第二天一早,北山礦區。

礦區路窄,塵土重。

幾臺破舊運礦車排在地磅前,慢吞吞過秤。

皮帶機開一陣停一陣,工人蹲在牆邊抽菸。

楚天河沒去辦公室,先下坑口。

礦工頭老邢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對講機,見縣裡車隊過來,本能要躲,被秦峰攔住。

“別跑,楚市長問話。”

老邢一聽“市長”,手都抖了。

楚天河看著他,語氣很平。

“你在這幹幾年了?”

“九年。”

“礦好不好?”

老邢抬眼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礦是好礦,含矽高,以前有省裡專家來測過,說值錢。”

“那怎麼賣成這個價?”

老邢猶豫了幾秒,還是開口了。

“我們只管挖,不管賣,賣給誰、賣多少,都是公司和縣裡說了算,反正車一到,地磅一壓,票一開,就走。”

“誰家的車?”

“有一半是鄰省金源新材的,車牌都認得。”

“款子按時結嗎?”

“結是結,但總拖,我們工資也跟著拖。”

楚天河點點頭,沒再問。

顧言蹲在地磅邊,盯著過秤單據,看了三分鐘,招手把孫國強叫過來。

“你看這個秤單,毛重、皮重、淨重都是整百,你信嗎?”

孫國強皺眉。

“整百太多了,不正常。”

顧言又翻出一疊發票影印件。

“同一天,不同車,淨重一模一樣,要麼這地磅會複製,要麼這賬在做樣子。”

魯建軍站在後面,額頭冒汗,嘴裡還在解釋:

“系統老舊,偶爾會跳點……”

顧言沒理他,直接問礦區財務。

“你們地磅資料有原始備份嗎?”

財務小姑娘聲音發抖:

“有,在機房。”

“帶路。”

機房裡,一臺老電腦,一臺工控主機,風扇吱吱響。

顧言把隨身碟插進去,導了三年的過秤日誌。

秦峰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十幾分鍾後,顧言抬頭,笑了。

“有意思。”

他把螢幕轉給楚天河看。

“同一車牌,一個月出現四十七次,有二十一次是凌晨兩點到四點過秤,你們礦晚上不是停裝嗎?”

魯建軍張嘴就來:

“可能是白天排隊,晚上補錄……”

顧言打斷他。

“補錄能把時間戳補成實時?你當我們不懂系統?”

秦峰接過話頭,問礦區安保隊長:

“夜間門崗記錄拿來。”

安保隊長吞吞吐吐:

“有……有時候沒登記全。”

“沒登記全還是故意不登記?”

秦峰語氣一沉。

“想清楚再說。”

安保隊長低下頭,不敢吭聲。

中午,礦區臨時會議室。

楚天河沒讓人散會,直接把自然資源局局長叫到前排。

“這份長期鎖價合同,誰批准的?”

自然資源局局長看了看落款:

“縣礦業公司籤,報縣裡分管領導備案。”

“分管是誰?”

“……常務副縣長。”

樑子成臉色一變。

“這是上一任班子的事,我當時還沒分管。”

楚天河看著他。

“我問的是制度,不是甩鍋。”

他又翻到附件頁,手指停在一個章上。

**安順縣宏泰貿易有限公司。**

“這個宏泰是幹什麼的?”

魯建軍趕緊說:

“中間貿易商,做物流協調,拿服務費。”

顧言把筆一拍。

“服務費佔比17%,你們把礦石低價賣給金源,再給宏泰一筆“協調費”,左手倒右手,縣裡拿小頭,別人拿大頭。”

楚天河抬眼。

“宏泰老闆是誰?”

沒人回答。

秦峰把一份工商資料放到桌上,語氣很冷。

“表面法人叫周紅梅,開雜貨店的,實際控制關係鏈,我們剛核了一版。”

他指著資料上的股權穿透圖。

“宏泰的大股東資金來源,來自鄰省金源新材,宏泰實際經營負責人,叫許大海。”

“許大海是誰,不用我說了吧?”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樑子成嚥了口唾沫,聲音發虛:

“許大海……是馬書記的小舅子。”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空氣都像凝住了。

魯建軍腿一軟,扶著桌邊才沒坐地上。

“我……我也是按縣裡意思辦事……”

楚天河看著他。

“誰的意思?”

“馬書記那邊辦公室打過招呼,說金源是戰略客戶,不能動,價格要穩,關係要穩……”

“還有呢?”

魯建軍不敢抬頭。

“宏泰那邊每月會來人拿資料,過秤、發貨、對賬都要先給他們看。”

顧言低聲罵了一句:

“把公家的礦當私家倉庫。”

....

回縣城的車上。

秦峰把階段報告放在後座。

“證據鏈第一段已經有了:低價鎖價、虛假過秤、貿易商抽成,第二段得補資金流,宏泰賬戶、許大海個人賬戶、金源往來款,再往下是受益端。”

楚天河看著窗外,問了一句。

“馬長征今天在醫院幹什麼?”

“上午接了四個電話,兩個是縣裡老關係,兩個是外地號,中午讓司機送了兩次檔案,人還在急診值班房。”

“狀態呢?”

“嘴硬,對外說自己是“帶病辦公”,不是被駐點。”

楚天河沒接這句,轉頭看顧言。

“如果我們不動他現在這條線,他會怎麼做?”

顧言想都沒想。

“繼續賣,趁你沒全面接管礦權前,把能出的礦都低價出掉,合同一鎖,虧損就鎖死在縣裡,後面你接手,只能背鍋。”

“他現在最怕什麼?”

“怕你看穿,但更怕你不動,他這種人,見縫就鑽,你越拖,他越加倉。”

楚天河點點頭。

車開到縣醫院門口,楚天河讓司機停了一分鐘。

他沒下車,只隔著車窗看了眼急診大廳裡那張“駐點辦公”的白板。

馬長征的身影就在裡面,正低頭打電話。

楚天河收回目光,輕聲說了句:

“既然他們想賣。”

他轉向顧言,聲音很穩。

“那就讓他們賣個夠。”

顧言抬了抬眼鏡,嘴角壓不住笑。

“明白了。”

秦峰沒說話,只把筆帽按緊,記下了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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