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暖氣熱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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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度的熱水,順著粗大的地下管網湧出熱力公司。

熱水穿過街道,流向江城老城區。

早上七點,棉紡廠老家屬院。

三號樓一單元302室。

王大爺坐在床沿上,一夜沒閤眼。

屋裡冷得待不住,他身上緊緊裹著那件黑色呢子大衣,那是昨晚那個大官留下的,大衣料子厚實,擋住了不少寒氣。

王大爺盯著牆角的暖氣片。

暖氣片是鑄鐵的,刷著銀粉,已經冰涼了一天一夜。

“咕嚕……咕嚕……”

安靜的屋子裡,突然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

聲音是從牆角的管道里傳出來的。

王大爺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豎起耳朵。

“咕嚕嚕……嘶……”

聲音變大了,那是水流衝破管道里空氣的聲音。

王大爺猛地站起身。

他腿腳不好,起得太急,差點摔倒。

他扶著床沿,一步一步挪到牆角。

他伸出乾枯顫抖的手,摸向那根進水管。

管子不再是冰涼刺骨的。

有一絲溫氣。

王大爺的手停在管子上,不敢拿開。

溫氣在一點點增加。

一分鐘後,管子變得溫熱。

三分鐘後,管子開始燙手。

熱水流進了鑄鐵暖氣片裡,暖氣片發出輕微的金屬膨脹聲。

王大爺眼眶紅了。

他走到門後,拿來一把一字改錐。

他蹲下身,對準暖氣片側面的排氣閥,用力擰了半圈。

“哧!”

一股帶著鐵鏽味的冷氣噴了出來。

冷氣噴了十幾秒,接著噴出一股黑水。

最後,一股冒著白氣的熱水噴了出來,濺在王大爺手背上。

很燙。

王大爺趕緊擰緊排氣閥。

他把雙手貼在暖氣片上,熱量順著手心傳遍全身。

屋子裡的溫度開始回升。

“熱了……真熱了……”

王大爺喃喃自語。

他轉過頭,看著搭在床上的那件黑色呢子大衣。

那個大官沒有騙他,天亮之前,暖氣片真的燙手了。

“老王!你家暖氣來水沒!”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是對門的老李頭。

王大爺走過去拉開門。

老李頭只穿著一件秋衣,滿臉激動。

“來了!燙手!”

王大爺大聲回答。

“我家也燙手了!這水溫比去年冬天還高!”

老李頭高興得直拍大腿。

樓道里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

樓上樓下的鄰居全出來了。

“來暖氣了!”

“我家也熱了!”

有人推開樓道的窗戶,衝著外面大喊。

整個棉紡廠老家屬院沸騰了。

沉寂了一夜的紅磚樓,重新煥發了生機,窗玻璃上很快結起一層白色水汽。

老百姓的要求很簡單,大冷的天,屋裡能待住人,他們就知足。

早上七點半。

江城熱力公司大院。

雪停了,天光大亮。

楚天河站在院子裡的水龍頭前,擰開水龍頭,冰冷的自來水流了出來。

他把雙手伸到水下,用力搓洗。

手心裡的水泡破了,沾上冷水,鑽心地疼,楚天河沒有停下。

他捧起水,撲在臉上。

洗了三遍,臉上的煤灰洗掉了一大半,但眼角和脖子裡還是留著黑色印子。

秦峰拿著一條幹毛巾走過來,遞給楚天河。

楚天河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臉。

秦峰把那件軍大衣披在楚天河身上。

“市長,趙宏偉和劉建明已經押回局裡了,連夜突審。”

秦峰彙報。

楚天河點點頭。

“顧言呢?”

“顧主任帶著審計局的人,在財務室封賬,他說今天要把熱力公司這幾年的爛賬全理出來。”

楚天河把毛巾扔在水池邊。

“告訴顧言,查實一筆,凍結一筆,趙宏偉吃進去的錢,必須全吐出來,填補買煤的窟窿。”

“明白。”

楚天河攏了攏軍大衣的領子。

“你留在這裡盯著,鍋爐絕對不能再停,我回市政府。”

楚天河轉身往大門外走。

司機小王開著吉普車等在門口,他推開車門,準備迎接楚天河。

“市長,上車吧。”

楚天河擺擺手。

“你先回去,我想走走。”

小王愣了一下,沒敢多問。

他關上車門,開著吉普車慢慢跟在楚天河後面。

楚天河沿著馬路往前走。

冷風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

幹了一夜的重體力活,他的肚子開始咕咕叫。

前面路口有一個早點攤。

攤子支在一個避風的牆角,一個大蜂窩煤爐子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煮著奶白色的骨頭湯,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油乎乎的圍裙,正拿著長筷子在鍋裡撈麵。

攤子旁邊擺著四五張摺疊桌,幾個人正坐在那裡吃麵。

楚天河走過去,在最邊上一張空桌前坐下。

“老闆,來碗熱湯麵,大碗。”

楚天河喊了一聲。

“好嘞!大碗湯麵,馬上得!”

老闆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

楚天河把軍大衣脫下來,搭在旁邊的塑膠凳子上。

他身上那件灰色羊毛衫露了出來。

羊毛衫上全是黑色煤灰印子,胸口和袖子上還被火星子燙出了幾個小洞。

旁邊桌上的兩個食客正在聊天。

“聽說了嗎?昨晚熱力公司出大事了。”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壓低聲音說。

“咋了?難怪昨晚半夜暖氣突然熱了,燙得我半夜起來脫被子。”

另一個人吸溜了一口麵條。

“趙大頭被抓了!”

戴眼鏡的男人一臉神秘。

“我小舅子在市局上班,他說昨晚新來的楚市長,親自帶人把熱力公司給抄了!”

“真的假的?趙大頭在江城可是橫著走的人物。”

“千真萬確!聽說趙大頭拿煤泥糊弄咱們,楚市長直接從外地調了幾十車好煤,鍋爐堵了,市長親自拿著鐵鍬去掏爐灰!”

“我的乖乖,這新市長是個狠人啊。”

早點攤老闆一邊聽著,一邊把煮好的麵條撈進大青花碗裡。

他拿起大鐵勺,舀了一勺滾燙的骨頭湯澆在面上。

老闆端著麵碗,走到楚天河桌前。

“大碗湯麵,您慢用。”

老闆把麵碗放在桌上,下意識看了一眼楚天河。

他看到了那件燒了洞的羊毛衫。

他看到了楚天河臉上沒洗乾淨的煤灰。

老闆愣住了。

他平時喜歡看江城新聞,記得電視上那個年輕市長的長相。

雖然眼前這個人滿臉疲憊,頭髮凌亂,臉上還有黑灰,但那雙眼睛,那個輪廓,絕對錯不了。

老闆的手抖了一下。

他沒說話,轉過身,快步走回爐子前。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竹筷子,掰開。

他確實餓壞了,挑起一筷子麵條就往嘴裡送。

麵條勁道,骨湯濃郁,一口熱湯下肚,胃裡瞬間暖和了起來。

老闆在爐子前忙活。

他拿過一個平底鍋,倒上油,打了兩個雞蛋進去。

雞蛋在熱油裡發出“滋啦”的聲音。

老闆把煎好的荷包蛋盛在一個小碟子裡。

他又切了一大把翠綠的蔥花,舀了一大勺燉得軟爛的肉臊子,蓋在雞蛋上。

老闆端著小碟子,再次走到楚天河桌前。

他把碟子輕輕放在楚天河的麵碗旁邊。

楚天河停下筷子,抬頭看著老闆。

“老闆,我沒點雞蛋和肉。”

楚天河說。

老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他看著楚天河那件破了洞的羊毛衫,眼眶突然紅了。

“我知道。”

老闆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沒有叫破楚天河的身份,只是一個賣早點的普通老百姓。

“這天太冷了,您乾的是力氣活,多吃點,補補身子。”

老闆指了指那盤荷包蛋。

“自家母雞下的蛋,不值錢,您趁熱吃。”

說完,老闆轉身走回了爐子前,繼續給別的客人煮麵。

楚天河看著那盤冒著熱氣的荷包蛋和肉臊子。

他沒有再推辭。

他把雞蛋和肉臊子倒進麵碗裡,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十分鐘後。

楚天河連面帶湯,吃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穿上軍大衣。

他伸手摸進褲兜,掏出兩張兩塊錢的紙幣。

他走到爐子前,把錢放在案板上。

“老闆,結賬。”

老闆轉過頭,看到案板上的錢,急了。

他一把抓起那四塊錢,追出攤子,塞回楚天河手裡。

“使不得!這錢我絕對不能收!”

老闆死死攥著楚天河的手。

“吃飯給錢,天經地義。”

楚天河想把錢留下。

老闆拼命搖頭。

他看著楚天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家就住在老城區,昨晚他老伴在家裡凍得直哭,今天早上出門前,家裡的暖氣片燙手了。

他知道是誰讓暖氣熱起來的。

“市長。”

老闆終於喊出了這個稱呼。

他沒有鬆手,把那四塊錢死死按在楚天河的手心裡。

“您昨晚為了我們,連命都豁出去了。”

老闆的聲音哽咽了。

“這碗麵,算我們江城老百姓請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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