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江城這病得治(1 / 1)
這把火燒起來以後,江城很多地方都在變。
文化宮那邊的登記還在繼續,桌子一排一排擺著,教育局、街道、市政府辦的人輪著值守。
家長不再像最開始那樣只會圍著門口罵,越來越多人開始補資料、分訴求、問流程。
東江新區那邊,舊培訓中心已經徹底進場改造。工人白天黑夜都在幹,牆皮鏟了,線路重新布,教室和辦公室一間間清出來。周伯明手裡的第一批老師名單也在慢慢成型,雖然還沒正式落紙,可一中那邊該談的話已經開始談了。
舊改複核視窗那邊人也越來越多。
紅旗裡、東紡北院只是起了個頭,後面又冒出來幾片當年補償爭議大的老小區。很多老人一開始還不敢進門,站在走廊裡看半天,問一句“現在說還來得及嗎”,等聽見工作人員說“來得及”,才慢慢把揣了幾年的舊協議拿出來。
而萬豪那邊,局面已經明顯不一樣了。
這天下午,雲棲會所包間裡,吳萬豪把一個茶杯狠狠放到桌上,瓷底磕得一聲脆響。
“又催款!”
他臉色發沉,手裡捏著手機,火壓都壓不住。
對面專案副總小心翼翼地坐著,連腰都不敢完全靠在椅背上。
“吳總,鋼筋那邊說,前面壓的那批貨款再不給,後續就不往工地送了。兩家分包單位也在鬧,說工人工資已經拖得太緊。”
吳萬豪咬著牙,眼角抽了兩下:“銀行那邊呢?”
“還是那個意思。監管賬戶口子沒松,後續撥付審得很死。”
“顧言那邊呢?”
“沒有鬆口。”
專案副總說到這兒,聲音更低了些:“還有……中介那邊這兩天反映,家長群的風向有點變。前面那些圍著一中鬧的,現在越來越多人開始去登記材料,不太跟著我們放的話走了。”
這話比催款還讓吳萬豪煩。
因為他聽得懂這意味著什麼。
家長一旦不再完全亂,很多招就不好使了!
前幾天他還能靠“怕爛尾”“怕政府接管”“分校是畫餅”這些口風,把業主心思攪成一鍋。可現在,退房的開始真盯退款,保學位的開始真盯安置和分校,怕爛尾的也開始盯錢和監管。
大家一旦各算各的賬,他最怕的事就來了。
他的節奏,開始失靈了!
吳萬豪表情陰著,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市場副總那邊人呢?不是讓他繼續盯群、盯中介、盯那些家長頭子嗎!”
專案副總臉色發苦:“在盯!可現在不光是我們的人在群裡說話,很多家長自己也開始提醒別人別上頭,別被帶節奏!”
吳萬豪聽到這句,氣得差點笑出來。
“還教育起來了!”
他嘴上這麼說,眼神卻一點點冷下來。
因為他心裡其實已經明白了,這局勢正在慢慢往楚天河想要的方向走。再這樣下去,自己前面那些拖字訣、攪混水、互相拱火的招,早晚會一層層失效!
而另一邊,市政府小會議室裡,楚天河、顧言和秦峰也坐到了一起。
桌上沒鋪什麼大圖,就幾摞最新材料。
一摞是文化宮家長登記和第一輪迴訪分類表,一摞是東江分校過渡校區改造進度表,一摞是舊改補償複核彙總。
還有一摞,是萬豪市場副總、中介門店經理、培訓機構顧問近期放風的固定證據。
顧言把最後一摞材料往旁邊一扔,表情道:“這幫人最近還沒死心,嘴上說得小心多了,可骨子裡還是那一套。先把家長弄亂,再拿亂給自己擋刀。”
秦峰坐在一邊,翻著筆錄,語氣很硬:“下面那幾個已經開始鬆口了!拆遷服務公司的,評估公司的,還有兩個以前跟著韓世榮跑場子的地痞,全都扛不久!再給點時間,舊改那條線還能再往下掏!”
楚天河點了點頭,沒急著接,而是先看向另一摞材料。
“家長這邊怎麼樣?”
顧言把分類表翻開:“比前面順多了,退房退錢那撥,材料已經交上來一批,銀行流水、首付憑證、貸款利息都在補。保學位那撥,孩子年級、戶籍、現住址、意向方向也開始清了。最怕爛尾那撥,現在最關注的是專案資金監管和後續交付風險。”
他說到這兒,抬起頭,神情裡難得沒那麼尖。
“至少不是一鍋亂粥了。”
楚天河嗯了一聲。
這一步,前面花那麼大力氣,總算沒白費。
只要家長不再完全被開發商、中介、輿論牽著鼻子走,很多問題就能慢慢拆開辦。
秦峰也接了一句:“文化宮那場會有用。現在不少家長已經能分清,誰在辦事,誰在攪局。前面最容易炸的那批人,這兩天也安靜了些。”
顧言靠在椅背上,嘴角一扯:“安靜不是因為不氣了,是開始知道氣該往哪使了。”
這話說得很準。
楚天河拿起東江分校那份進度表,看了兩眼:“分校那邊不能慢。只要那邊真動起來,學位這口氣就能繼續接住。”
“李國成這兩天跑得挺勤。”顧言回道,“周伯明那邊也開始真排老師了。人還是有顧慮,可比最開始那會兒已經強多了。至少學校內部都知道,這回不是掛個牌子糊弄。”
楚天河把進度表放下,又拿起舊改複核的簡報。
裡面一句句都很短,看著卻讓人心裡發沉。
“老人獨居,簽字時不識字,由工作組代為解釋。”
“臨街面長期經營未予認定。”
“附屬建築多年實際使用,評估按無效搭建處理。”
“搬遷後安置房電梯長期故障,老人上下困難。”
這些字,一行一行擺在紙上,沒什麼大詞。
可比那些會議紀要和價值測算,更扎眼!
顧言看著楚天河的表情,低聲道:“如果只停在學區房這兒,吳萬豪最多是傷筋。”
他頓了頓,抬頭道:“可要往地和舊改走,他才真疼!”
秦峰聽見這句,咧了下嘴:“我也這麼看。學區房是當下炸鍋,舊改和土地是根子。前面被壓著搬的,後面被忽悠著買的,中間還有平臺洗白、評估壓價,這一套串起來才是他的命門。”
楚天河把手裡的簡報合上,抬眼看著他們兩個,聲音慢慢沉下來。
“這件事打到現在,已經很清楚了。”
“學區房只是病灶先冒出來的地方。”
“真正的病,不止是一個吳萬豪。”
顧言和秦峰都沒出聲,等著他說下去。
楚天河往後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第一,教育資源失衡。大家都擠著一中這一塊地方,擠到最後,學位就成了最值錢的東西。只要這點不動,就一定有人拿孩子做生意!”
“第二,地產綁架民生。房子本來是住的,可到了他們手裡,變成了捆著學位、捆著預期、捆著焦慮賣的金融玩具。老百姓一輩子的錢,就這麼被他們算進利潤表裡!”
“第三,舊改和土地裡有人兩頭吃。前面壓老住戶,後面抬新房價,一塊地吃兩遍,甚至三遍!”
“第四,基層系統裡有些人,早就把老百姓分成兩種。會鬧的,趕緊壓。不會鬧的,慢慢耗。孩子要上學的,怕出事,先哄。老人腿腳不好的,電梯壞十天也沒人急!”
最後一句說出來,屋裡一下就靜了。
因為這不是情緒,是他們這幾天一腳一腳踩出來的現實。
顧言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所以這不是一個樓盤的病,是江城這口老毛病,全讓東城名郡給炸出來了。”
秦峰也點了點頭:“這事越往下查,我越覺得,前面很多人都活在夾縫裡。家長覺得自己是被開發商坑了,老人覺得自己是命不好,其實都是有人早把套給他們下好了!”
楚天河抬起頭,眼神很硬。
“那就繼續往下打!”
“不能因為前面家長這口氣剛接住,就以為事情差不多了。”
“差得遠!”
顧言聽到這兒,眼睛裡那股勁又起來了,表情道:“那就把幾條線都往前推。家長安置方案繼續細。分校按天盯。舊改補償複核單獨拉專班。吳萬豪那塊地從哪裡來、怎麼洗白、怎麼賣高價,再繼續往死裡摳!”
“對。”楚天河點頭,“一個都別停。”
他看向秦峰:“拆遷服務公司、評估公司、韓世榮下面那幾個跑腿的,繼續審。別貪快,證據鏈給我做紮實!”
秦峰應了一聲:“放心。這回我不光盯嘴,我連他們以前的飯局、轉賬、顧問費都一起翻。下面人扛不住,就會往上吐。”
楚天河又看向顧言:“平臺那邊的賬,繼續挖。東城片區整理費、諮詢費、資源匯入預期這些材料,再往前倒。我要知道他們最早是從哪一步開始把‘學位’放進地價裡的。”
顧言點頭,語氣很冷:“我已經讓人順著法務郵件和顧問聘用記錄往前追了。只要中間還有殼,我就一層層給它扒!”
說到這兒,他像是想起什麼,從旁邊檔案袋裡抽出一份新材料,遞了過去。
“對了,這個是剛找到的。”
楚天河接過來一看,是一份舊專案內部清單,時間比東城名郡還早一點。
上面列著幾個片區更新和舊改專案名稱,旁邊標註了簡單備註。
“安置回遷進度滯後。”
“評估協調難度大。”
“歷史遺留住戶需重點突破。”
“後續開發價值可提升。”
顧言盯著那張紙,表情裡帶著冷意:“吳萬豪可能不止東城名郡這一塊。更早的一輪舊改專案裡,味道也不對。爛尾安置、黑中介、強壓評估,估計還有賬!”
秦峰一聽,眉頭立刻擰了起來:“那就是說,東城名郡還只是他翻出來的最新一層皮!”
“八成是。”顧言點頭,“這老狐狸前面吃過甜頭,後面才敢把一中和學位賣得這麼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楚天河看著那份舊專案清單,沒立刻說話。
窗外天已經黑了。
辦公室的燈光落在紙上,把那些本來很普通的專案名稱照得格外刺眼。
一條老街。
一片被壓低補償的居民區。
一塊被改過邊界的教育配套地。
一張張協議,一份份評估單,一句句“資源匯入預期”,最後全匯到吳萬豪和那條利益鏈手裡。
前面是老人,後面是家長!
中間是系統裡那些會打官腔、會裝技術中立、會拿程式當盾的人。
想到這兒,楚天河慢慢把那份材料放下,聲音不高,卻很硬。
“從學區房開始,江城這口病,得連根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