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法務室裡的硬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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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臺這場會剛散沒多久,天就徹底黑透了。

顧言回辦公室的時候,連燈都懶得全開,只把桌上的檯燈擰亮,手邊堆著一摞剛封存過來的合同、審批單和列印郵件。

人一坐下,他先捏了捏眉心,然後把領口扯松一點,嘴裡罵了一句:“天天跟這幫王八蛋打交道,命都得短几年!”

話音剛落,門外響起兩下敲門聲。

不輕不重,像是來之前已經猶豫了很久。

顧言頭都沒抬,直接回了一句:“門沒鎖,進!”

門推開,進來的是趙法務。

也就是平臺那邊的法務負責人。

他下午在會場裡已經被點了一輪,這會兒人看著比白天更憔悴,眼圈發青,手裡還拎著個黑色電腦包,進門以後先站在門口,像是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裡走。

顧言掃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好臉色。

“有事就說,別在門口演心事重重。”

趙法務嘴角抽了一下,勉強把門關上,往前走了兩步:“顧主任,我不是來推責任的,我是想……補充說明一些情況。”

“補充說明?”顧言冷笑了一聲,“你們這幫搞法務的,一張嘴就是這四個字。說吧,今天準備補哪一塊?”

趙法務顯然也知道顧言不好糊弄,沉了幾秒,把電腦包放到桌上,拉開拉鍊,掏出一個行動硬碟。

“這裡面有一些內部檔案和郵件備份。”

顧言看見那硬碟,眼皮輕輕抬了一下。

他沒急著伸手,反而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淡淡的:“你這是來補材料,還是來買活路?”

趙法務臉色一僵,喉結動了動,最後還是低聲說了句實話:“兩者都有。”

顧言聽完,反而笑了。

“這句倒像句人話。”

他說著,伸手把硬碟拿過來,在手裡掂了掂:“你今天下午還在講自己只是最佳化措辭,晚上就抱著硬碟來找我。怎麼,突然想明白了?”

趙法務臉上那點勉強的鎮定終於有點繃不住了。

“顧主任,我不是好人,這一點我自己承認。以前很多事,我也知道不對,可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做文字的,離事情本身還有層距離。可這兩天您和楚市長把話說到那份上,我才發現,再往後退,我也退不掉了。”

顧言盯著他看了兩秒,伸手把硬碟插進電腦。

“少抒情,我最煩臨到頭了才跟我講良心發現!”

趙法務臉上有點發熱,卻也沒敢反駁。

電腦很快識別出硬碟,裡面分了幾個資料夾,還有一個看上去不起眼的資料夾,名字叫“歷史版本備份”。

顧言一看到這個名字,眼神就亮了一下。

“總算有點值錢的東西了!”

他點開之後,嘴角直接往下一沉。

裡面果然是幾輪合同和說明材料的歷史版本,每一版的改動痕跡都很明顯。有的刪了一整句,有的換了個詞,有的把原本直白得扎眼的話,改成了一堆能上會、能簽字、能過審的官樣文章。

顧言一邊翻一邊罵。

“真他媽有意思!”

“你們法務室是洗衣房吧?什麼髒東西到你們手裡,都能洗得看不出血!”

趙法務站在旁邊,沒敢接。

顧言點開一份《錦安家園分階段交付及資金統籌說明》的歷史版本,翻到第二頁,指著其中一句:“這個,原來寫的是安置房交付延後,以優先保障商品住宅專案現金回籠,後面改成什麼了?改成結合專案整體推進節奏,分階段有序安排安置交付,漂亮啊!”

他抬頭盯著趙法務,聲音很冷。

“你們是真會幹活!”

“老百姓被拖著租房,你們寫成有序安排!商品房先賣錢,你們寫成專案節奏。你們這不是法務,這是裹屍布!”

趙法務臉色白了白,低聲道:“顧主任,我承認這些文字是我們處理過,可當時專案部和外部顧問給的意思,就是不能把話寫得那麼硬,怕後面……”

“怕後面什麼?”顧言直接頂回去,“怕後面出事留把柄?”

趙法務沒吭聲,因為這就是實情。

顧言又往後翻了一份,是關於東城片區價值測算的內部郵件。原稿裡一句話尤其扎眼。

“學區概念對後期商品住宅去化具有顯著加成作用,建議在土地整理成果呈現中適度埋入教育資源匯入預期。”

顧言看見這句,直接罵出聲了:“這幫王八蛋真是吃人不吐骨頭!”

他把螢幕轉過去一點,問趙法務:“這句話,誰先提的?”

趙法務抿了抿嘴,還是老老實實回了:“不是我最先寫的。是專案部給了一個紀要稿,外部顧問韓世榮也在會議上講過類似意思。我那時候覺得寫得太露骨,才讓人改成了‘綜合價值支撐’和‘片區資源預期’這些說法。”

“你還好意思說改得有功了?”顧言氣得都樂了,“你不是把刀收起來了,你是把刀磨尖了以後塞進綢子裡!”

趙法務被這句頂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站了半天,終究還是低聲說了句:“顧主任,我知道您看不起我。可我今天來,不是想替自己開脫。我只是想說,有些東西你們白天在會議室上問,大家都還能靠嘴扛。可真要看專案是怎麼一點點做髒的,還得看這些版本。”

顧言這回沒罵他,因為這話是對的!

會場上,人都能裝!

可改過多少次詞,刪過多少句實話,加進了多少層遮羞布,這些東西不會撒謊!

顧言繼續往下翻。

越翻,臉色越冷!

有一版關於舊改特殊住戶推進的文字,原稿裡直接寫的是“釘子戶重點突破”,後面改成“複雜住戶分類協同推進”。

還有一版代建節點說明,原稿寫“先商品後安置”,後面改成“統籌資源配置、最佳化交付時序”。

顧言每看一句,火就大一點。

“分類協同推進!”

“最佳化交付時序!”

“資源預期支撐!”

他一口氣唸了幾句,氣得直接把滑鼠往桌上一扔。

“你們真該去寫詩!把老百姓的苦日子寫得這麼文雅!”

趙法務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沒敢說話。

顧言這會兒也沒心思再罵他,低頭又翻到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一批會議記錄草稿。很多都沒正式歸檔,顯然是專案組內部做過的討論。

其中有一份,標題平平無奇。

《東城片區更新專案市場化推進討論提要》

顧言點開,往下翻了幾頁,忽然停住了。

他眼神一下就沉了。

“這東西,你看過嗎?”

趙法務探頭看了一眼,點頭:“看過,是當時專案前期碰頭會的文字整理。”

“韓世榮在嗎?”

“在。”

“何志強呢?”

“也在。”

顧言往下念,念著念著,火氣都壓不住了。

“為保證片區整體開發價值實現,需在老住戶騰退、配套邊界最佳化、教育概念預熱三方面形成聯動。”

“聯動!”

顧言猛地合上電腦,抬頭盯著趙法務:“這句話誰寫的?”

趙法務被那眼神看得頭皮發麻,小聲道:“初稿是專案部秘書整理的,但這個意思……是會上定下來的。”

顧言呼地站了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整個人都像壓著火。

“媽的!我前面還想著,他們頂多是專案推進時一邊做一邊起歪心思。原來不是!他們從前面做局的時候,腦子裡就已經想好怎麼把老人擠走、怎麼把邊界改掉、怎麼把學位這層皮貼上去賣錢了!”

他越說越火,最後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們從頭到尾就在幹一件事,把老百姓的一輩子,拆成一個個利潤節點!”

趙法務聽得額頭都冒汗,卻還是咬著牙補了一句:“還有個事情,您可能也需要知道。”

顧言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說!”

“專案部和韓世榮接觸最多的,不只是正常的顧問會議。還有幾次會外碰頭,在江邊一家茶樓,還有一次是在東城片區現場臨時搭的辦公室裡。每次碰完頭,專案部都會讓法務和綜合口調整一版文字。”

顧言眯起眼:“就是說,很多髒話不是會場上明著說,是會外定完了,再回來改成能上紙的樣子?”

“差不多。”趙法務點頭。

“何志強親自盯?”

“基本是。”

顧言冷笑了一聲:“何志強還真沒冤枉他。”

說完,他順手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給楚天河。

電話一通,顧言也沒廢話。

“你現在有空嗎?來我這兒一趟。”

電話那頭楚天河頓了一下:“出東西了?”

“出了,而且味兒很大!”

二十多分鐘後,楚天河到了。

秦峰也跟著一起過來。

他一進門就看見顧言臉上那股火還沒消,桌上電腦開著,幾份列印件和筆記攤得到處都是。趙法務坐在角落裡,背都繃直了,像是在等宣判。

楚天河掃了一眼,沒先問趙法務,而是先看向顧言:“撈到什麼了?”

顧言直接把電腦螢幕轉過去:“你自己看。”

楚天河站在桌邊,把那幾版修改記錄一份份看下去,臉色也越來越沉。

有些地方,真不是一字之差。

原本的意思已經非常直白,甚至露骨。法務一改,立刻就變成“可以解釋”“可以迴旋”“可以裝成只是管理語言”的東西。

看完後,他抬頭問趙法務:“這些版本,都是你們留的?”

趙法務點頭:“法務室內部有歷史備份!正常不會外流!”

“今天為什麼拿出來?”

趙法務沉默了幾秒,聲音有些發澀:“因為我知道,再不拿,後面很多責任一定會全算到最底下的人身上。”

顧言冷冷接了一句:“你也不冤!”

趙法務沒辯。

楚天河沒理這句,繼續問:“何志強和韓世榮,會外碰頭的事,你能坐實多少?”

“時間和地點,我能回憶出幾次,郵件裡也有部分會後修改記錄能對應上。”

“還有別的嗎?”

趙法務頓了頓,終於說道:“還有一臺舊電腦,原來放在法務室角櫃裡,裡面存過幾份沒入正式系統的會議提要。我不確定現在還在不在。”

秦峰一聽,眼神一下就亮了:“位置呢?”

“東城建設投資片區公司法務室,靠窗那個櫃子,最下面一層。”趙法務低聲道,“如果還沒被人動過,應該在。”

顧言笑了,可那笑一點都不輕鬆,反倒帶著股狠勁。

“行啊!你們法務室不光會改詞,還會留後手!”

趙法務苦笑了一下:“幹這一行,總得給自己留條命。”

楚天河聽完,臉色一直沒緩。

他看著桌上那些修改記錄和會議提要,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以前我總覺得,很多髒事是人做出來的。現在看,也是一筆一筆改出來的。”

“老人搬走,寫成資源騰挪。”

“學位賣房,寫成價值支撐。”

“安置後置,寫成有序交付。”

“過渡費被佔,寫成內部統籌。”

他說到這兒,聲音不高,卻越來越冷。

“你們真把字當刀使了!”

屋裡一下安靜了。

顧言站在一邊,表情道:“而且這刀還不是捅一下就完,是捅完以後再把傷口蓋起來,告訴別人這叫正常推進!”

秦峰沒說話,只把那臺舊電腦的位置記進本子裡。

他心裡很清楚,今晚這東西要是還在,很多人就真沒法再往回裝了!

楚天河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看向趙法務:“你今天交出來這些,不代表你就沒事。”

趙法務點頭,低聲道:“我知道。”

“但你既然把東西拿出來了,就把後面知道的繼續說乾淨。別一截一截吐,省得大家都難受!”

趙法務嚥了口唾沫:“明白。”

顧言這時候已經重新把幾份關鍵材料單獨歸攏出來,冷著臉說了一句。

“他們連‘學區概念’四個字都敢往材料裡寫,還好意思天天裝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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