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廠子起火(1 / 1)
平臺這邊的事,到了體育新城重新開工那一步,算是先穩住了一口氣。
銀行的人重新坐下來談了,城發投那邊最跳的鄭建國也進去了,財務口收回來了,幾個空殼專案也砍了。按理說,這個時候市裡最正常的節奏,應該是先緩一緩,把前邊這些事情徹底消化掉,再往下看別的口子。
可很多時候呢,事情不會給你這個空。
尤其是在江城這種地方,前邊那口氣剛順一點,後邊新的菸頭子就又冒出來了。
而且這種煙呢,往往還不是小煙。
這天上午,楚天河正在辦公室裡看平臺重組第一階段的彙總表。顧言也在,坐在一邊,一會兒看看材料,一會兒看看手機,嘴裡還時不時嘀咕兩句。
“會展這片地方還是得動一動,不然前邊那幾個殼專案砍了也是白砍。”
“文旅古城後邊那幾塊爛地,要不然遲早還得有人惦記。”
這種事情呢,他其實也不是今天才想起來,只不過前邊一直沒騰出手。
楚天河正看著圖,小王敲門進來了。
“市長,東郊紅虎機械廠那邊出事了。”
楚天河抬頭:“什麼事?”
“廠裡昨晚起火了,說是一條老生產線電路短路,煙挺大,消防半夜去過一趟,火不算大,人也沒傷著。”
這種火情,按理說不算特別稀奇。
老廠房、老線路、老裝置,電路老化,偶爾出點事,是常有的。真要是每個這種事都往市長這兒送,那市裡什麼都不用幹了。
可小王說到這裡,沒停。
“還有一個事,今早紅虎廠門口聚了一批老工人和返聘師傅,說廠裡要借這次起火,把最後幾臺核心裝置也處理掉,還說最近評估公司的人前段時間剛去過,大家都懷疑是想借火清廠、順手把地賣了。”
顧言一聽這話,立刻把頭抬起來了。
“紅虎?”
他這個反應很正常。
因為紅星廠前邊就是差點這麼死的。
老國企一旦不行了,後邊最容易走的就一條路,評估、處置、轉讓、盤活。說白了,就是先把裝置按廢鐵一算,再把地一賣,賬面一做,誰都省事。
而且這種事呢,往往打的旗號還都挺好聽。
什麼低效資產退出。
什麼老工業區更新。
什麼歷史包袱清理。
你單拎一句出來,都不好說它完全錯。可真落到具體廠子上,很多時候就是把最後一點工業底子給扒乾淨了。
所以顧言當時就來了精神。
“紅虎那邊,不會又來一套紅星廠翻版吧?”
楚天河沒接這句,而是問小王:“廠裡現在誰在盯?”
“工業口和區裡有人去了,不過現在最亂的不是火,是工人情緒。老工人說這火根本不大,真怕的是後邊有人順水推舟,把廠子徹底判死。”
楚天河點了點頭。
這就很典型了。
很多老國企出問題,表面上看是火,是停電,是裝置壞,是訂單沒了。可工人真正怕的,不是這些突發情況,是有人藉著這個由頭狠狠幹下一步。
尤其紅虎這種廠,前邊一直半死不活,既沒完全倒,也沒真正活。越是這種狀態,越容易被人惦記。
顧言這時候也不坐著了,站起來說道:“走一趟吧。”
“現在?”小王問。
“廢話。”顧言瞥了他一眼,“這時候不過去,等人家把評估單、報廢單和地塊盤活建議全掛牆上了,你再去聽彙報嗎?”
楚天河也站起身來。
“秦峰呢?”
“秦局那邊剛從會展片區回來,我去叫。”
“讓他一起。”楚天河說道。
紅虎機械廠這個名字,其實楚天河並不陌生。
不是說平時總掛在嘴邊,而是江城這幾家老國企裡頭,真正還有點工業底子的,也就那麼幾家。紅星廠前邊被拉起來了,東江精工也算重新站住了。剩下的呢,有些是真不行了,有些則是掛著一口氣,誰都懶得真去管,最後就成了慢慢等死。
紅虎,就屬於後者。
它早些年在江城還是有點名氣的,做過一些精密機械和配套件,後來市場一變,訂單斷了、包袱重了,再加上廠裡班子不行,就一點點往下滑。
這種廠子最麻煩的地方就在於,它不夠風光,死了也不容易上新聞,可它手裡偏偏還有點東西。
比如幾臺老裝置。
比如一批老師傅。
再比如一塊還算值錢的地。
所以盯它的人,往往不是想把它狠狠幹活,是想狠狠幹淨。
車出市政府以後,秦峰在半路上了車。
一上車就先說道:“我讓東郊分局先盯著了。火不大,昨晚消防定的是老線路短路。現在廠門口人不少,主要是退休返聘那幫人和還在崗的老工人,嘴裡一直在罵廠裡想借機把裝置處理掉。”
顧言聽著,嘴角往下壓了壓。
“罵得沒錯。”他說道,“這種廠現在最怕的就不是火,是火後頭那張表。裝置報廢表、資產處置表、土地評估建議表,一套下來,廠子就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了。”
秦峰點點頭。
“東郊分局那邊還說了一個情況,最近兩個月,確實有評估公司和幾個看地的人進過廠,不止一次。”
這一下,味就更對了。
如果只是廠裡起火,最多是老廠線路問題。可起火前後剛好有評估公司和看地的人進場,那就不是簡單事故了。至少說明,廠裡確實有人已經在動賣地、賣裝置、處置資產的腦筋。
楚天河坐在後排,聽完以後沒急著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前方。
東郊這邊廠子多,老路也多。車一拐進工業區,路邊的景象就不一樣了。廠牆舊,廣告牌也舊,很多地方看著都像是時間停了幾年。
紅虎機械廠的門樓也不新了。
鐵門上邊的紅字掉了不少漆,門口保安室的玻璃還裂了一道。遠遠看過去,廠區裡一根老煙囪立在那裡,邊上能看見一縷淺煙還沒完全散乾淨。
那股味,隔著車窗都聞得見。
像燒過電線,又夾著點機油和鐵鏽味。
車一停,顧言就先皺了皺眉。
“味夠衝的。”
門口圍著的人一看有車來,立刻就動了。
不是亂,是那種壓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見個口子,情緒一下就提起來了。
有人先認出是市裡的車,又有人看見楚天河從車上下來,聲音立刻就起來了。
“楚市長來了!”
“市長來了!”
“別讓他們把裝置拉走!”
這話一喊,工人群一下就往前靠。
秦峰趕緊帶著人壓了一下場子,不讓大家一窩蜂圍上來。
楚天河下車以後,沒先往辦公樓走,也沒先去問廠長在哪兒,而是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廠裡那股還沒散乾淨的煙。
然後才問了一句:“火起在哪兒?”
旁邊一個滿臉油汙的老師傅立刻接話:“東二車間!老二號線那邊!線燒了點皮,煙大,火真不大!”
這人說話又急又衝,眼裡全是紅血絲,一看就是一宿沒睡。
“那你們現在最急什麼?”楚天河又問。
“最急?”那老師傅一聽這話,火一下就上來了,“火有什麼可急的!那火一晚上就滅了!我們急的是他們藉著這火狠狠幹清廠,把最後幾臺老機床也按報廢賣了!”
顧言在一邊聽著,心裡就有數了。
果然,問題不在火本身。
是在火後邊那點心思。
那老師傅越說越氣,抬手往廠裡頭一指:“前陣子評估公司剛來過,拿著尺子到處量,連那幾臺老磨床都想按廢鐵算。現在車間一冒煙,他們正好有藉口了。說什麼安全隱患、老舊裝置、徹底淘汰,我去他媽的淘汰!”
這最後一句罵得很重。
可誰都聽得出來,他是真急了。
楚天河看著他,又掃了一眼後頭那些工人,很多人臉上都是那種又急又恨的樣子。
這和前面體育新城不一樣。
體育新城工人堵門,是怕拿不到錢。
紅虎廠這些人堵在門口,怕的是廠子直接沒了。
錢和廠子,這不是一個東西。
可對這幫幹了一輩子工的人來說,有時候後者更要命。因為廠子一沒,後邊就不是這月工資、下月工資的事了,是這一輩子最後那點體面和手藝,也跟著一起埋了。
楚天河點了點頭,直接往裡走。
“先去車間。”
這句話一出來,後邊那幫人明顯愣了一下。
因為他們其實已經習慣了,領導一來先去辦公室,先聽廠長彙報,先問消防結論,再看材料。很少有人一下車就往車間走。
顧言跟在後邊,也沒說什麼。
這地方他前邊只是聽說過,今天第一次真過來,心裡其實也有點想看看,這紅虎廠到底還剩下什麼,至於讓這幫老師傅一聽見“賣裝置、賣地”就跟要拼命一樣。
廠裡頭路不算寬,地上有水,鞋踩上去還有點滑。
東二車間門口拉著警戒線,消防的人已經走了,留了幾個區裡的應急口人在看著。車間門半開著,裡頭一股焦味更重,地上到處是積水,線槽燒得發黑,頂棚上還有煙燻過的痕。
楚天河站在門口先看了一眼。
燒的是線路,不是假。
可從現場看,也確實不像那種能把廠子一下判死的火。
顧言也看出來了,低聲說道:“這火真不大。裝置要是保得住,拿它當藉口狠狠幹處置,就有點太急了。”
秦峰點點頭:“消防那邊前期也是這個判斷。線路老化,冒煙嚇人,真正燒壞的東西不多。”
這時候,後頭一個穿舊工裝的老師傅擠了過來,指著裡頭說道:“楚市長,你看那幾臺床子,擦一擦、收一收,還能用!他們要是真拿這個說全廠完了,那就是睜眼說瞎話!”
楚天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車間裡頭,靠牆那幾臺老裝置雖然黑了一點,但輪廓還在。上面罩的油布有一角燒穿了,地上也亂,可真要說完全報廢,還遠不到那個份上。
這一下,楚天河心裡就更明白了。
這火,頂多是個導火索。
真正急著把事情往“整體報廢、整體處置”上推的人,不是在擔心安全,是在惦記後邊那塊肉。
他回頭看了一眼廠區辦公樓的方向,問秦峰:“廠長呢?”
“在辦公樓,說馬上過來。”
顧言冷笑了一聲。
“馬上過來?出了這種事,不在車間待著,在辦公室等著,倒是挺穩。”
楚天河沒說什麼,只是往車間裡又走了兩步。
東二車間後邊一小片區域還罩著布,幾個老工人一直圍著,不讓人碰。見楚天河過來,其中一個老師傅趕緊把布掀開了一角。
“市長,你看看這個。”
布底下露出來的是一臺老精密機床,外殼有些舊,邊角掉了漆,可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這東西和旁邊那些普通老車床不一樣。
它不是大。
是精。
顧言走近看了一眼,臉色都微微變了。
“這玩意兒還在?”
他這句話不是隨口一問,是有點真意外。
因為像這種老廠裡頭,很多真值錢的家底,往往不是先壞掉的,是先被人悄悄弄走的。能一直留到現在,本身就說明前邊還沒徹底下手成功。
後頭那老師傅點了點頭,眼睛都紅了。
“在,前些天他們就想量這臺,說按老舊裝置一塊兒評。我們幾個輪著守,誰來碰都不讓!”
楚天河看著那臺裝置,又掃了一眼周圍這些老工人,心裡已經有了數。
這個廠,還沒徹底死。
而且惦記它的人,肯定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