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老師傅說還能救(1 / 1)
第二天一早,紅虎廠會議室就坐滿了人。
廠裡的留守班子、高衛東帶著的幾個中層、老車工老鉗工那批老師傅,還有市裡這邊來的楚天河、顧言、秦峰,再加上工業口和國資口的人,滿滿當當地坐了兩圈。
桌子不新了,邊角都磨白了。
牆上那塊“振興企業,艱苦奮鬥”的牌子也舊得厲害,掛在那兒,看著就有點諷刺。
因為這個會,明擺著就不是來振奮士氣的。
是來定紅虎廠後邊到底往哪條路上走的!
昨天楚天河當場把資產評估和整體處置給停了,紅虎廠算是先被按住了,地也賣不了,裝置也報不了廢。可按住歸按住,這廠子能不能真往回拽一把,得看兩件事。
一件是,這廠到底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另一件是,誰在真想救它,誰在等它死。
所以今天這個會,看著是坐一塊兒講情況,實際就是掰這個理。
高衛東坐在靠前的位置,臉色不怎麼好看。
他昨天在車間門口被楚天河當著工人和老師傅頂了一通,心裡本來就不舒服。回去以後又開了小會,廠裡幾個副廠長和辦主任私下裡也都嘀咕,說市裡現在這樣插手,前面評估停了,後邊又要列裝置和工藝清單,怕不是要把原來定好的處置思路全推翻。
高衛東其實也知道,自己現在說話分量沒昨天重了。
可他還是想爭。
因為他心裡確實不信,這廠真能活。
這種不信,一部分是他這些年坐在這個位置上看多了沒希望。還有一部分呢,是他早就把處置、盤活、賣地、清包袱這條路當成唯一的路了。現在楚天河突然把這路堵了,他最先感覺到的,不是鬆一口氣,是煩。
因為原來那套死路,起碼是條看得見的路。
現在讓他去想活路,他反倒不會了。
會剛開始,楚天河沒先講話。
他讓老張他們先把清單拿出來。
老張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工裝,手裡抱著箇舊資料夾,進來以後走路都比昨天有勁一點。因為昨天楚天河那句“列清單,不是看情懷,是看還能幹什麼”,對他們這幫人來說,太重要了。
前幾年,他們最怕的就是沒人問。
誰來都問地、問處置、問補償、問報廢,沒人真問過一句,你們這些老師傅和這些老機床,到底還能不能幹點活。
現在有人問了,他們昨晚連夜就在車間裡翻。
翻裝置臺賬,翻工藝卡,翻老圖紙,翻以前做過的產品檢驗單。幾個老傢伙甚至連壓在櫃子底下的老樣件都翻出來了,一邊翻一邊罵,罵高衛東這幾年把廠守成了死人堆。
老張把那份清單往桌上一放,也沒什麼客套話,直接就說道:“我們昨晚連夜捋了一遍,紅虎廠現在能拿出來說話的,不多,但不是沒有。”
他說著,把第一頁翻開。
“第一類,精密磨削線。”
“東二車間那幾臺老磨床、老鏜床,底子還在,導軌和主軸只要重新校一遍,做中小批次精密件沒問題。”
“第二類,特種支撐件和減速箱配套工藝。”
“前些年雖然停了不少,但老師傅還在,工裝卡具也沒全丟。”
“第三類,熱處理和精密檢測。”
“檢測線現在老了點,可還能湊。熱處理那邊最麻煩,得修。”
老張說到這兒,抬頭看了一圈,最後盯住高衛東。
“所以別一張嘴就說死路一條。”
“紅虎不是沒東西了,是這些年沒人真往活路上想。”
這話一出來,高衛東臉立刻沉了。
他前邊本來就窩火,聽到這兒更憋不住了。
“老張,你們老師傅總愛拿過去說事,可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你嘴裡這些裝置、工藝、老師傅,我哪樣不知道?問題是,知道有什麼用?市場在那兒擺著,訂單在那兒擺著,紅虎廠現在不是你們車間裡吼兩嗓子就能活過來的!”
這話一出來,會議室裡氣氛立刻緊了。
幾個副廠長都不吭聲。
因為他們太知道高衛東這套話了。
從前幾年開始,他最愛說的就是這個。不是直接說廠子該死,而是句句都帶著一種“我也沒辦法”的意思。聽久了,好像廠子走到今天真是客觀規律,誰都不用負責任。
可老張他們不吃這套。
老張把手裡的資料夾一合,直接說道:“你知道有什麼用?你知道了以後幹過什麼嗎?”
“前兩年外地有個做高階機床配套的廠來問過活,你說人家量小、利潤薄,懶得接。還有一次軍工轉民用那邊的一個研究所來找過減速箱殼體配件,你們又嫌要求嚴、回款慢,給推了。現在你反過頭來跟我講沒市場,你這不是自己把門關了再說外頭風大嗎!”
高衛東一聽這話,臉色就更差了。
“你懂什麼!企業接單又不是看著活就能撲上去,回款、風險、工期、材料、人工,哪樣不用算?”
老張冷笑了一聲。
“那你算出什麼來了?”
“算出廠子越算越死,地越來越值錢,是吧!”
這句話說得太沖了。
屋裡幾個人都下意識看向楚天河。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已經不是在說工藝和訂單了,是直接把高衛東那點心思抖出來了。
高衛東也被這句頂得臉有點發紅,手都抬起來了。
“老張,你說話注意點!”
“我說錯了嗎?”老張直接回頂過去,“你這些年哪次開會不是講包袱、講困難、講市場變了?可你講來講去,最後回到哪兒了?不是處置,就是盤活,不是盤活,就是整體轉讓。你心裡從一開始就沒想著讓紅虎活,你想著的是怎麼把這廠收乾淨了,別砸你手裡!”
這一下,會議室是真安靜了。
因為這話太直接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在場不少人心裡都知道,這話沒偏。
顧言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會兒才慢慢開口:“高廠長,老張這話是衝,可衝歸衝,不代表沒理。”
“前邊你說沒人買、沒訂單、沒活路,這些我能理解一部分。老廠難,這是事實。可有一點,廠子真不行了,和廠領導懶得折騰,是兩回事。”
他把昨天那幾份材料往前一推。
“比如這些。前兩年接觸過紅虎的外部訂單記錄、來函、樣件溝通記錄。不是沒有活,是活來的時候,你們要麼嫌麻煩,要麼嫌利潤不夠看,要麼擔心週期長,最後自己先退了。”
“這就不是市場把你們淘汰了,是你們先把自己淘汰了。”
高衛東聽到這裡,還是不服。
“顧主任,廠子經營不是紙上看幾封來函就能說活路的。那些所謂訂單,很多根本落不了地。有的量小,有的要求高,有的付款條件差,真要接了,搞不好虧得更快!”
這話其實不是一點道理沒有。
老國企有時候就是這樣,真到了半死不活的時候,最怕的一個事,就是小單、急單、麻煩單。因為你資源不夠,管理也亂,一旦接了,後邊搞不好真賠。
可問題在於,高衛東不是那種接了活認真算過、最後因為風險太大沒接的人。
他是先怕,先懶,先覺得不划算。
這種心態最要命。
因為一個廠真正衰下來,不是倒在一次兩次失敗上,是倒在“反正也難,不如算了”的這種勁上。
楚天河這時候開口了。
“高衛東,我就問你一句。”
“如果紅虎廠這幾年不是一直往處置路上拐,而是把能接的活、能留的裝置、能保的老師傅先留住,它會不會比現在好一點?”
高衛東一下就頓住了。
這個問題,他不好答。
說會,那等於承認自己前邊沒幹好。
說不會,那又顯得太死。
所以他沉了幾秒,還是隻能往自己熟悉的那套話上靠。
“楚市長,紅虎廠的問題不是一兩年,也不是一個廠長的問題。裝置老化、市場脫節、歷史包袱、人員結構,這些都在。說句不好聽的,這種廠子到了現在,能不出大亂子就不錯了,真想靠一兩條工藝線把它拉回來,不現實。”
這話一出來,老張他們臉都氣紅了。
因為這就是高衛東這類人最煩的地方。
他不跟你硬吵,也不跟你承認什麼,就永遠是一副“我也難、廠子也難、市場更難”的樣子,好像走到今天,誰都沒錯,只是命不好。
可真要說命不好,怎麼紅星廠前面就能從死裡往回拉?怎麼東江精工那邊就能從老機床裡摳出活來?怎麼別人能試著找單、試著改路,你紅虎就只會等著評估和處置?
顧言聽著聽著,火就上來了。
“高廠長,你這話我聽明白了。”他看著高衛東說道,“翻成人話就是,廠子反正不好乾,那還不如早點認命。訂單小一點嫌麻煩,要求高一點嫌麻煩,回款慢一點也嫌麻煩。最後什麼都不接,什麼都不改,天天等著一個體面的死法。”
高衛東臉上那點平靜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顧主任,你這麼說就過分了。我們這些年也不是沒努力過……”
“努力什麼了?”顧言直接問。
“努力讓評估公司多進廠兩趟?還是努力把幾臺老床子往報廢單上壓?你前面要是有這股勁頭去盯訂單、盯工藝、盯市場,紅虎也不至於守成現在這樣!”
會議室裡一下徹底靜了。
有些話,前邊大家心裡都知道,可總沒人真往檯面上點。現在顧言一點,高衛東這層皮算是當場裂開了。
楚天河沒讓這場子繼續吵下去。
他看了看桌上那份裝置和工藝清單,又看了看高衛東和老張,最後慢慢說道:“行了,都別爭嘴了。廠子有沒有救,不靠誰吼得響。”
說完,他把那份清單拿起來,往前翻了兩頁。
“精密磨削線、特種支撐件、減速箱配套、老工裝、檢測和熱處理能力,這些都算廠子的底子。”
“高衛東說得也不全錯,靠情懷救不了廠,靠回憶也接不來單。可老張他們說得更不假,紅虎不是一點東西都沒有,是這幾年先被人守廢了。”
這句話一出來,老張那幫人眼神都變了。
因為這等於是楚天河第一次明確表態。
這個廠,不是先判死。
高衛東聽到這裡,臉色就更難看了。
因為楚天河這句話一落,後邊廠子的方向就不會再按他前面想的那套走了。
果然,下一秒,楚天河直接拍了板。
“紅虎廠後邊先不談整體處置。”
“先做一件事,把最能打的那條線拎出來。”
“裝置、工藝、老師傅,按一條精密機械能力線去保。”
這句話一說,會議室裡有人鬆了口氣,有人心裡一沉。
老張他們自然是鬆了口氣。
因為最怕的那條賣地路,至少眼下是被堵住了。
高衛東則不同。
他心裡很清楚,一旦市裡真要按這條路往下試,廠裡後邊就不是單純守攤子那麼簡單了,而是得重新去找單、校裝置、動工藝線。真到了那一步,他這個廠長就不是坐在辦公室裡講困難了,是要真往前頂。
這事,他其實最不想幹。
所以他還是忍不住又說了一句:“楚市長,真要這麼做,風險很大。就算把一條線拎出來,也未必養得活全廠。”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那是後邊算賬的問題。”
“現在先別想著全廠活不活,先想一條線能不能活。”
這話說得很清楚。
不是講神話。
不是說一夜之間紅虎廠就要翻身。
而是先別貪大,先看最能打的東西能不能拽住。
顧言聽到這兒,點了點頭。
這才像話。
老國企最怕的就是一上來全要,全保,最後什麼都保不住。楚天河這個思路就很穩,不是情懷衝頭,而是先把最值錢的那點手藝和裝置從泥裡拽出來。
老張這時候也聽明白了,眼神立刻就亮了。
“楚市長,那是不是說,我們這條線還能接著往下試?”
“能不能試,不看你說。”楚天河抬起頭看著他,“看你們明天能不能把真東西拿出來。”
老張一聽這話,立刻直起了背。
“能!”
“我們昨晚翻清單只是第一步,後邊圖紙、樣件、工裝卡具,還有過去做過的合格件,我都能翻出來!”
旁邊另外幾個老師傅也跟著點頭。
前面一屋子壓著的那股悶氣,到這兒總算有點活的意思了。
楚天河把清單一合,放回桌上,聲音不高,卻把後邊的路說得很實。
“紅虎廠先別想著死。”
“先想,自己到底還有沒有那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