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原來,她是徐老師的女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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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縣委的兩輛車便碾著還沒化盡的霜雪,載著汪明一頭扎進了更深的大山。

走訪完中心校,車隊停在了一處半山腰的土坯房前。

這裡是原民辦教師徐江的家。

徐江年近五十,早些年為了去夠黑板上沿寫的板書,從摞起來的課桌上摔下來過,左腿落下了病根,走路一跛一跛的。

他在村小講臺上站了整整三十年,去年政策一刀切,因為學歷和年齡問題,成了第一批被清退的人。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灶膛裡的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聲響。

徐江把滿是缺口的搪瓷缸子遞到汪明手裡,雙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堆滿了笑意。

“汪總,這窮鄉僻壤的,也沒啥好茶,您將就著喝口熱乎的。”

汪明捧著茶缸,目光落在徐江那條不太利索的左腿上,心頭微微發沉。

“徐老師,身體還好嗎?離了學校,習慣不?”

徐江擺擺手,往灶坑裡添了一把乾柴,火光映得他那張臉忽明忽暗。

“嗨,有啥不習慣的。現在的教育跟以前不一樣嘍,得會教書,還得會唱歌跳舞,那個叫什麼?還得會敲電腦。咱們這些只會教a、o、e的老骨頭,腦子笨,腿腳也不利索,確實跟不上形勢,別耽誤了娃娃們。”

他說得輕描淡寫,聽不出任何怨懟,只有一種認命般的豁達。

汪明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心中那股子敬意油然而生。

這才是脊樑,斷了也還在那撐著。

似是想起了什麼高興事,徐江跛著腳走到立櫃前,小心翼翼地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個鐵皮餅乾盒。

“不過啊,我也知足,我家那個小女兒芳芳爭氣,在中城的大酒店上班,說是五星級的!每個月雷打不動往家裡寄四千塊錢,比我當了一輩子老師攢的都多。”

四千塊。

在這個人均年收入不高的貧困縣,這賺得已經算相當多了。

徐江從餅乾盒裡捏出一張過塑的照片,滿眼的驕傲幾乎要溢位來。

“汪總您見多識廣,您看看,這就是她寄回來的照片。這丫頭,說是當了大堂經理,出息了。”

汪明接過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一身潔白的連衣裙,笑得很甜,留著齊耳短髮,背景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大酒店門口,兩尊巨大的漢白玉石獅子威風凜凜。

細看女孩的臉後,汪明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那兩尊石獅子,那個獨特的歐式門廊,還有門楣上隱約可見的鍍金招牌,這哪裡是千里之外的中城。

這分明就是南城最高檔的銷金窟,春都大酒店。

而照片上這個笑得一臉清純的徐芳芳,那眉眼,那輪廓,分明就是他在南城大世界夜總會里見過的小紅。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前世的小紅,濃妝豔抹,穿著暴露的亮片短裙,在推杯換盞間強顏歡笑,為了幾百塊的小費能一口氣吹掉一瓶威士忌。

原來,她是徐老師的女兒。

原來,她在家裡是這樣一個在中城五星級酒店當經理的乖女兒。

照片的一角,隱約還能看到春都大酒店旁邊那個只露出半個霓虹燈招牌的入口,那是直通大世界夜總會的側門。

徐江還在一旁絮絮叨叨,滿臉希冀地看著汪明。

“汪總,聽說您也是大城市來的,這酒店看著氣派吧?芳芳說那是中城最好的地界。”

他抬起頭,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將照片鄭重地遞還給徐江。

“真氣派,徐老師,您教女有方,芳芳這孩子有出息,也是個孝順閨女。”

徐江樂得合不攏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回鐵盒子裡。

“是啊,就是這孩子太忙。出去三年了,一次都沒回來過,說是酒店管得嚴,請不下假。哎,只要她在外面過得好,我不圖別的。”

汪明看著老人那張滿足的臉,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離開徐家的時候,山風颳得更緊了。

回程的車上,王南興奮地翻看著相機裡的照片,還在感嘆徐老師的豁達。

汪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一言不發。

關於徐芳芳,關於那張照片,關於那個名為小紅的女子,他爛在了肚子裡,誰也沒提。

有些真相,比謊言殘忍一萬倍。

十月下旬,南城的雨季到了。

連綿的秋雨將這座小縣城籠罩得嚴嚴實實。

入夜,突如其來的一場變電站故障,讓半個南城陷入了一片漆黑。

汪明開著車子,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

家裡停了電,冷鍋冷灶,那種前世熟悉的空虛感又纏了上來。

不知不覺,車子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處燈火通明的地方。

大世界夜總會。

這裡有獨立的柴油發電機,轟隆隆的電機聲在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整座城市都睡了,只有這裡還醒著,在黑暗中張著血盆大口,吞噬著各種慾望。

汪明推門而入,熟練地從懷裡掏出那張燙金的VIP卡。

穿著緊身旗袍的媽咪扭著腰肢迎了上來,臉上的粉厚得能掉渣。

“哎喲,這不是汪總嗎!稀客,稀客啊!今晚停電,大家都往這兒鑽,包廂都快滿了。”

汪明沒理會她的殷勤,目光在昏暗的大廳裡掃視了一圈,聲音低沉。

“給我個小包。另外,把小紅叫來。”

媽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揮舞著香帕掩嘴輕笑。

“汪總,您來得真是不湊巧。小紅今晚可是大紅人,剛被人點走了,現在正在帝王廳陪酒呢。要不,我給您換個新來的?那是真水靈。”

“不用了。”

汪明打斷了她的話,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意興闌珊。

他從錢包裡抽出幾張紅票子塞進媽咪手裡,徑直走向角落裡那間最小的包廂。

“上一打啤酒,再來個果盤,別讓人來煩我。”

包廂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汪明靠在沙發上,並沒有開燈,只借著門縫透進來的一縷微光,看著茶几上冒著氣泡的啤酒。

黑暗中,他彷彿又看到了徐江那雙捧著照片顫抖的手,那是屬於父親的、最卑微也最偉大的驕傲。

而在幾牆之隔的另一個包廂裡,那個照片上白裙勝雪的女孩,或許正端著酒杯,在男人的調笑聲中,為了那每個月寄回家的四千塊錢,仰頭飲下辛辣的烈酒。

今晚,就在這兒等著吧。

等電來了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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