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節後風雨(1 / 1)

加入書籤

從王書記家出來,徐秋的心頭像是壓上了一塊溼重的石頭。

來時路上因拜年而生出的那點輕鬆,被“蓋房子”、“做鄰居”這幾個字眼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沒走大路,依舊順著村後的田埂往回走。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犬吠。

剛走到自家院牆附近,一陣說話聲從前方的岔路口傳來。

“你這人就是死腦筋,大哥家都蓋新房了,我們回來看看怎麼了。”

一個略帶埋怨的女聲響起。

“我這不是忙嗎,跑船的日子哪裡是自己能定的。”

一個爽朗的男聲回應著。

徐秋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一男一女正提著大大小小的網兜和布袋,朝著老宅的方向走去。

是二姑徐紅霞和二姑夫錢衛國。

徐秋的記憶翻湧了一下,自他重生回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們。年前家裡搬新家,二姑一家也並未露面。

“二姑,二姑夫。”

徐秋主動開口打了聲招呼。

兩人都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二姑徐紅霞上下打量著徐秋,眼神有些複雜,似乎還帶著一絲審視。

二姑夫錢衛國則是個自來熟的性子,他皮膚黝黑,身材敦實,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跑的人。

他大步走過來,蒲扇般的大手在徐秋肩膀上重重一拍。

“哎呀,這不是阿秋嘛!曬黑了,也結實了!”

錢衛國咧著嘴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

“我可聽說了,你小子現在有本事了,皇帶魚,大王烏賊,淨撈些稀罕玩意兒!比我這成天在萬噸貨輪上混日子的強多了!”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海邊人特有的豪爽。

“我跟你說,等我再跑兩年船,攢夠了錢,我也買一條十幾米的大船,自己當老闆!到時候咱們叔侄倆,把這片海的好東西都給撈乾淨!”

徐紅霞在後面聽著,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行了你,就知道吹牛。趕緊走吧,娘還等著呢。”

她說著,目光又回到徐秋身上,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

“你這是從哪兒回來?”

“去王書記家拜了個年。”徐秋平靜地回答。

一行人不再多說,沉默地朝著老宅走去。

到了老宅,院子裡果然熱鬧非凡。

二姑一家的到來,又引起了一陣新的寒暄和喧鬧。

男人們很快又湊了一桌,女人們則圍著二姑問東問西,整個院子都充滿了過年的嘈雜與人氣。

然而,這份熱鬧並沒有持續太久。

過了初三,天就像漏了個口子。

連綿的陰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一連下了十幾天,直到快要出正月,都不見放晴。

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院子裡的泥地被踩得泥濘不堪,溼冷的空氣鑽進骨頭縫裡,讓人提不起精神。

孩子們被困在屋裡,徹底蔫了。

徐文樂和徐欣欣心心念唸的外婆家沒去成,鎮上熱鬧的元宵燈會也泡了湯。

“爹,什麼時候才能去看外婆啊?”

“我想看舞龍燈……”

孩子們扒著門框,望著外面下個不停的雨,小臉皺成了苦瓜。

大人們嘴上都拿天氣當藉口,心裡卻都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于晴的肚子。

七個多月了,即便穿著最寬大的棉襖,那高高隆起的弧度也已經無法再遮掩。

這個時候去走親戚,無異於把事情擺在明面上,風險太大了。

于晴只能託人給孃家捎去口信,只說天氣不好,孩子又有點鬧肚子,今年就不回去了。

夜裡,聽著孩子們在裡屋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動靜,徐秋心裡也不是滋味。

第二天,他把徐文樂和徐欣欣叫到跟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嶄新的一毛錢紙幣,遞給他們。

“爹給你們的,等天晴了,讓娘帶你們去買糖吃。”

兩個孩子的眼睛瞬間亮了,剛才還滿是委屈的小臉立刻多雲轉晴。

“但是,你們得答應爹一件事。”

徐秋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孩子們平齊,他的表情變得嚴肅。

“娘最近身子不舒服,肚子總是疼,所以不能出遠門。”

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

“還有,娘肚子大的事情,是咱們家的秘密,絕對不能跟外面任何人說,記住了嗎?要是說出去,會有壞人來欺負娘。”

他不知道孩子們能聽懂多少,但他必須用最直接的方式讓他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徐文樂和徐欣欣被他嚴肅的表情嚇到了,似懂非懂地用力點頭。

安撫好孩子,徐秋又找到于晴,把王書記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有人要在咱們家旁邊蓋房子。”

于晴正在納鞋底的手猛地一停,針尖扎進了指頭,滲出一小顆血珠。

她把手指含進嘴裡,臉色瞬間白了。

“那……那可怎麼辦?”

“別怕。”

徐秋握住她的手,語氣沉穩。

“從今天起,你一步都不要出院子,不管誰來,你都別露面。一切有我。”

他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于晴慌亂的心跳總算平復了一些。

事情的發展,比徐秋預想的還要快。

正月還沒過完,冒著濛濛細雨,就真的有人扛著捲尺和木樁來到了他家附近。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拉尺的吆喝聲,打破了雨天的寂靜。

很快,他家周圍的空地上,就被畫上了一道道白色的石灰線,插上了一根根定位的木樁。

沒過幾天,地基就挖好了,拉著磚石和木料的拖拉機開始在門前的土路上來來往往。

曾經偏僻安靜的院落,一下子成了施工現場的中心。

人來人往,嘈雜不堪。

更讓徐秋頭疼的是,許多來幫忙的村民或者看熱鬧的閒人,都喜歡聚在他家門口的屋簷下躲雨、抽菸、聊天。

“阿秋在家嗎?出來聊會兒啊!”

“你家婆娘呢?讓她出來跟我們說說話唄!”

一聲聲的呼喊隔著院牆傳進來,讓屋裡的于晴心驚膽戰。

徐秋索性哪兒也不去了。

他放棄了所有出海的念頭,整日整日地守在家裡。

他搬了張小板凳,就坐在院門後面,手裡拿著刻刀和木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刻著小玩意兒。

他的人就像一尊沉默的門神,無聲地拒絕著所有想要踏進院門的腳步和窺探的目光。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二月初。

連綿的陰雨終於有了停歇的跡象,但徐秋依舊沒有出海的打算。

這天傍晚,徐父和徐母再也忍不住了,兩人一起找了過來。

“阿秋。”

徐母看著院子裡無所事事的兒子,眉頭緊鎖。

“這都二月了,你到底什麼時候出海?再這麼下去,一家人喝西北風去啊?”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